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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灯烬 重生夜 永昌十八年 ...

  •   永昌十八年,腊月二十三,酉时三刻。
      青灯奄奄,灯芯在油盏里蜷缩着,蓦地爆开最后一星昏黄火花。
      苏晚就在这明灭之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喉咙深处传来的干痛与腥甜如此真切,仿佛还残留着前世缠绵病榻三年、最终咯血而亡时,那口腥甜涌上喉头的记忆。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想要压抑那并不存在的咳嗽,身上盖的粗布被褥散发着霉味和劣质檀香的混合气息,却让她狂跳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这不是城南那间漏风的破屋。这不是她贫病交加、无人问津时那张硌得骨头生疼的硬板床?!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庵堂厢房腐朽的木梁,月光正从破损的瓦隙漏下,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一切都太熟悉了——静心庵,她前世被放逐两年的囚笼。
      “姑娘醒了?”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一个面生的老仆妇端着粗陶碗进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
      仆妇将碗放在掉漆的木桌上,动作有些拘谨,碗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微的闷响。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目光在苏晚脸上快速扫过,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小年,侯府……侯府派人送了些过冬衣物来。”她顿了顿,觑着苏晚的脸色,又补充道,语气愈发低微:“夫人传话说……让您安心在此静养,莫要多思多虑,徒增烦忧。”
      苏晚的手指在薄被下猛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疼。尖锐而真实的疼。
      “静养?”苏晚的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却透着一丝冰凉的讥诮,“母亲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滞涩,粗布缝制的僧衣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她回来了。回到了寒冬的腊月二十三,回到了被送入这荒山野岭庵堂的第二年,回到了还未嫁为人妇,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永昌十八年。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风雪与不甘——
      永昌十六年的那场赏花宴上,苏玉瑶一袭水绿襦裙,在满座贵宾注视下,当众吟出那首“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词句华美,意境空灵,满座皆惊。太子萧玦抚掌称绝,赞其“有谢家咏絮之才”。
      而她,永昌侯府嫡长女苏晚,只是出于真心疑惑,轻声问了一句:“妹妹此诗气象开阔,令人叹服。然‘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之问,哲思幽深,关乎时空永恒。不知妹妹年方十三,如何体悟?”
      便是这一问,成了她“妒忌成性、污蔑亲妹”的罪证。
      父亲永昌侯在书房拍案怒斥:“玉瑶才情天授,你身为长姐,不思爱护,反当众刁难!是何居心?”
      母亲王氏泪眼婆娑,却只敢低声劝她认错:“晚儿,你就认个错吧……何苦与你父亲强辩?玉瑶如今正得太子青眼,你让一让她,顺着你父亲的意思,于你、于侯府,都有好处……算娘求你了……”
      但她固执的不肯认错。三日后,她便被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抬出了永昌侯府侧门,一路颠簸,送到了这距京城三十里、香火凋零的静心庵。美其名曰修身养性,实则是流放与遗忘。
      “姑娘?”仆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油灯“噼啪”一声,又爆开一朵灯花。
      苏晚转过头,看向桌上那碗稀粥。她伸出手,触到粗陶碗边缘——冰冷,粗糙,真实。她端起碗,送到唇边。米粒粗糙难咽,带着陈米的霉味,却让“活着”的感觉无比真实地涌遍四肢百骸。她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咽下。
      苏晚放下空碗,抬眼看向仆妇:“有劳了。我累了,想歇息了。”
      “是,是,姑娘好生歇着。”仆妇忙不迭收起碗,躬身退出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苏晚缓缓躺回枕上。月光依旧透过瓦隙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闭上眼,前世的片段在黑暗中一幕幕闪过——
      前世的她,尚存一丝天真与期盼,以为不过是暂避风头,待父亲气消,母亲周旋,便会接她回去。却不知,这一“静养”,便是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青灯古佛,粗茶淡饭,耗尽了青春鲜活的颜色,磨平了所有棱角与锐气。回府时,她的庶妹苏玉瑶诗名愈盛,出入东宫如履平地,已成为京城最耀眼的明珠;而她,形容憔悴,沉默寡言,成了京中贵女圈里的一则笑谈。父亲嫌她有碍门楣,在苏玉瑶的“好心”提醒下,仓促将她许给了礼部侍郎那位好赌成性、暴戾乖张的次子,不过三年光阴,她便耗尽了微薄嫁妆,受尽了婆家冷眼白眉,最终在那场大雪纷飞的寒夜,于城南漏风的破屋中,她咳血不止,在破屋中孤零零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前最后模糊的感知,是魂魄仿佛轻飘飘地脱出了冰冷残破的躯壳,悬浮于浑浊的空气中,看见京城方向灯火璀璨如昼,映亮了半边夜空,礼乐喧天之声隐隐传来,彻夜不息——那是苏玉瑶凤冠霞帔,嫁入东宫为侧妃的盛大仪仗。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而她在街角凛冽的寒风中,听见路人零碎的议论,断续飘来:
      “苏二姑娘真是好命,才情绝世,又得太子青眼……”
      “听说她那位嫡姐前几日病死了?唉,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
      “可怜什么?自己没福罢了,怪得了谁?听说性子本就不讨喜……”
      可怜?苏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眼底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这一世,她不要可怜。
      远处,庵堂的晚钟,沉沉地敲响了。一声,又一声,穿透风雪,在群山间回荡,苍凉,厚重,仿佛在叩问着命运,又仿佛在宣告着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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