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有光》礼殊

12、高联赛 命运的判词

　　高联赛结束的中午，谭思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考场的。

　　她的脑子正处于一种绝对兴奋的状态。一试几乎没有太大的阻碍，她觉得甚至比平时模拟考考得还要好写。

　　二试的代数考了不等式，她试了柯西之后，很快代入题目中的条件就推完了。几何做的也相当顺利，尝试了就画出了辅助线，整个证明思路她写得一气呵成，非常流畅。

　　解数论的时候一开始走了弯路，试了好几个思路中途都卡住了。她回想着陈湛笔记上的批注，看到模质数、指数高的时候，先想费马。她卡了一会，沿着这个思路最后还是推通了。

　　不过最后的组合她只写了第一问。第二问的论证她走歪了，整个过程只写了一半就发现一开始的构造就有问题，并且剩下的时间也不多，她最终决定还是放弃第二问，把剩余的时间花在检查前面的部分上。

　　虽然不完美。但她必须肯定的是，自己几乎所有的题，都有思路。这和自己几周前做模考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她还记得当初自己看见数论就想放弃。

　　她胸中长舒一口气，望向旁边那颗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光斑，梧桐树下人影交错。有人跟她一样因超常发挥而兴奋不已，有人因表现不佳而郁结难过，有人面露焦急跟旁边的熟人在互相激烈地争执。

　　任何一场测试的魅力就在于，它不管你的起点从哪开始，不管你在此之前留下了多少汗水和泪水，他只客观而又冷静的告诉你，此时此刻，你走到了哪里。

　　天赋与生俱来，天才总是令人难以望其项背。但命运的判词从不写于扉页，无人能预先写死。

　　——

　　谭思元国庆节时抽空回了趟和城。

　　李凯西有些可惜，“我还准备放假之后约着大家一起玩呢！本来想跟你们一起去看大熊猫，元元你来锦城还没看过吧？”

　　她摇了摇头，跟李凯西道了别，约定国庆后返校再聚。

　　即使是自己不回和城她也不会跟同学出去玩吧？她不忍心辜负李凯西的好意，她早已把她们当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可内心又想省钱，锦城的一切都比和城贵。

　　想起来自己最近已经很久没有跟妈妈通过电话了。一是没时间，二是她压力有点大，不想让妈妈替自己操心。妈妈每次跟她打电话都会问自己“吃得好不好”“最近累不累”。其实并不好，她不想撒谎，也不想让她担心。

　　回家后，周春君做了四菜一汤迎接她。回锅肉、麻婆豆腐、红烧排骨、鱼香肉丝，番茄鸡蛋汤。谭思元看着桌子上满满一桌菜，惊讶地叫了出来。

　　“妈妈，你干嘛做这么多呀？我们两个根本吃不完的。”

　　周春君摸了摸女儿的头，笑呵呵地说，“你多吃点，吃不完留着。最近学习肯定很辛苦吧，妈妈看着你都瘦了。”

　　谭思元大大地扒了两口饭，还是家里的饭香。“不辛苦，我在一中学习挺开心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帮了我很多，也认识了几个好朋友。”谭思元看着周春君眉开眼笑。

　　“那就好，你千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知道吗？妈妈永远为你骄傲。”周春君说着眼眶就有些红了。

　　“妈妈！”谭思元忙放下碗筷，抱着周春君胡闹了好一阵，直到她破涕为笑两个人又才笑盈盈地继续吃饭。

　　日子要是能停在这里该多好啊！谭思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

　　回校的那天她很激动，国庆后不久高联赛的成绩就要公布了。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考得也许还不错，但又害怕自己是太过乐观，不敢太过放肆。

　　收假后谭思元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陈湛。听班上的男生说他国庆回了北京，他爸给他找了B大附中的教练单独补习，过几天才会回学校。

　　“你说湛哥不会高一就能入选国家集训队的选拔吧？”
　　“你说的太保守了，何止国家集训队啊，我看直接备赛IMO都有可能。”
　　“有时候觉得跟学神在一间教室上过课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他爸爸在北京，听说也挺有钱的。”
　　“在北京搞金融的。不是你什么眼神，他看起来就穷不了好吧？”
　　......

　　谭思元一直都知道陈湛家里条件不会差。他有时候在学校不穿校服，老师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湛的衬衫总是那么一丝不苟、熨烫妥帖，看起来很有质感。他也不在学校吃饭，都是他家里做饭吗？但是他家就在学校旁边，开学这么久，自己一次都没看见过他的父母。

　　还有MP3，她还没有找他更新里面的音频。他有点太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前几天她在厕所门口碰见了白涵，那个给她写情书的艺体班的女生，她拉着自己不耐烦地问到底有没有把东西给出去。

　　谭思元只好撒谎：“那晚放学后我就把你的信留在了他的抽屉里，但他看没看我不知道。我跟班长不太熟，我问他这种问题也......不太好吧？”

　　白涵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不甘心。“那你能把他QQ给我吗？”

　　“我没有手机。也不怎么用电脑。”谭思元有些窘迫。

　　白涵彻底无语了。她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既不用电脑也不用手机。这个谭思元是原始人吗？

　　“行吧，那我再问问别人。”白涵撇了撇嘴放过她。

　　谭思元听了白涵的话忽然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手机，不用电脑的高中生在她们看来有点奇怪吧？一个从小在锦城长大，周末和同学去逛商场、喝奶茶，父母给她买最新款翻盖手机的女生大概不会理解为什么身边的学生会不买不用这些东西。

　　她又想起了李凯西当时约自己去看大熊猫，她其实很想去。有的时候，不是买不起，不是不想去，而是舍不得。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球鞋，被她洗得锃亮，用牙膏刷了又刷。但有些东西是洗不干净的，比如磨损的鞋底。又比如，她的自尊。或许没有人会在意她的鞋，在意她有些尴尬的拒绝，她只是内心深处始终能够感受到那道挥之不去的阶级感横亘在一中大部分学生和她之间。

　　如果她也生在锦城，如果爸爸还在，是不是她也会有一个粉色MP3？周末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和同学去逛商场？

　　也许她要更用功一点，那样就没时间再想这些了。

　　——

　　那个下午陈湛还没回来，彭继武却有些激动地在班上宣读了高联赛结果。

　　“省教育厅刚刚下发的结果，”老彭站在讲台上，声音里露着掩饰不住地雀跃：“同学们，咱们学校今年高联赛的成绩创了历史新高！当然，更多的是高二、高三的同学，不过有部分高一同学表现也相当不错！”

　　“卧槽卧槽，老彭请我们吃饭啊！”
　　“老彭你看看我还有戏吗？”
　　“我靠好紧张！”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别吵别吵！我马上宣布大家的名次。”老彭用力敲了敲黑板，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入选省一等奖的，我下面念名字，具体排名为了不打击大家，自己私下来问我啊。”

　　“陈湛，省一，第一名。”老彭首先宣布了一个毫无悬念的答案。

　　“老彭你不是说不宣布排名吗？陈湛的排名打击的是我们啊！！！”

　　老彭嘿嘿地笑了，没有管接话的王洛嘉。臭小子，马上就读你的。“王洛嘉，省二。”

　　王洛嘉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乐死我了！”

　　“兄弟，未来可期啊！”周栩川用力拍了拍同桌的肩膀。

　　“毕雯，省三。”
　　“何鸣，省三。”
　　“罗敬源，省二。”
　　......

　　“谭思元，省一。”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掌声。她的实力顿时让全班肃然起敬。

　　老彭欣慰地点了点头：“大家都要向谭思元同学学习。她的起步可以说比在座的绝大多数都要晚很多，第一次带她时，她还没有怎么摸过数论和组合。从八月末到现在，她的努力不需要我来叙述，名次，已经说明了一切。”

　　“竞赛这条路当然是天赋决定上限，老彭我坚决支持这句话。但是各位，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已经代表了你们是万里挑一的天赋型选手，在数学这条路上，已经打败了95%的同龄人。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同样要保持一种高度专注、努力甚至是刻苦的态度来走你们接下来的路。胜不骄，败不馁，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老彭和你们一起，跟数学死磕到底！”

　　周栩川被老彭的这番话说得几近热泪盈眶。妈的，太热血了！

　　谭思元这姑娘是什么天赋怪？平时安安静静，大赛上却是一点不含糊，这么有爆发力。怪不得敢和陈湛表白，这是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吗？

　　他朝那边瞟了一眼，那姑娘被大家逗得面红耳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她长得确实挺乖的，跟个小兔子一样。

　　柔韧又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