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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阿遥与朗儿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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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淮阴侯府靠近皇城,地段显赫,府邸轩昂,是刘邦为了显示皇恩浩荡而并非刻薄寡恩赐下的。
然而,这朱门高墙之内,却是一片无形的牢笼。侯府内外,明里暗里布下了皇帝的眼线,韩信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他名义上是淮阴侯,享有爵禄,可自由活动亦可接待访客,但未经宣召不得离开长安城半步。
软禁的生涯,就此开始。
最初的喧嚣与羞辱渐渐沉淀,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压抑的节奏中缓慢流淌。
起初两年,还有一些想与兵仙交好的官员登门,韩信都闭门谢客。特别是皇帝的妹夫,舞阳侯樊哙来访,都被他嘲讽竟与这种屠狗之辈为伍。从此以后淮阴侯府便真正门庭冷落,再无人敢轻易登门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干冷而漫长地缓慢滑向年关。高墙阻隔了市井的喧嚣,也阻隔了节日临近时本应有的那点活气。庭院中的树木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更添几分萧索。
楚千的生活依旧规律而沉寂。大多数时候,他待在自己的偏院,刘邦也真的不再关注他,仿佛将他遗忘,任由他自生自灭。
他的身体在韩信特意找的医官调理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不再恶化,却也远谈不上康健。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痛楚与恐惧,在深夜里化为最狰狞的梦魇,反复折磨着他。
他与韩信的相处也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韩信常来,有时只是坐坐,说些外间的琐事或朝中的风声,有时还像从前在荥阳一样,带来些新奇的小玩意。
“你说要活着看到我的灭亡……如今看来,倒是应验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石桌。沉默了片刻,韩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阿遥,如今我也是阶下囚了。”
楚千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做什么回应。那双眼睛里的空洞,似乎并未被这些日常的来往填满。
直到这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携着一缕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撞破了这潭死水。
来人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婴孩。她低着头跟在引路的侯府管事身后,脚步有些迟疑。当她在偏院门口停下,抬起头怯生生地望向廊下那两个身影时,楚千原本毫无波澜的目光骤然凝固了。
尽管那女子脸上多了一道斜斜划至下颌的狰狞疤痕,破坏了原本精致柔美的容颜,但楚千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小虞!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彭城陷落前,他最后一次去听小虞弹琴,她眼中满是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
后来他也问过她的下落,但无人知道。原以为,在那样惨烈的战乱与流亡中,她这样的弱女子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而且看她的衣着气色,虽不富贵却也并非落魄,尤其那双眼睛,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怯意,但已没了昔日的惊惶无助,反而沉淀了一种柔韧的平静。
“楚……楚大人?”小虞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与不确定,从前的楚千虽然清瘦,却不似如今这般憔悴。
楚千几步走下回廊的台阶,来到她面前,眼中难得有了明显的波动:“小虞?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小虞眼中瞬间涌上泪花,抱着孩子便要跪下行礼,被楚千连忙虚扶住:“不必多礼。快、先进来,外面冷。”
将小虞请进温暖的室内,楚千才细细询问起她的遭遇。
小虞拭了拭眼角,低声诉说起来。原来彭城陷落时,她和其他宫人一样陷入慌乱,她知道自己容貌惹眼,在这兵荒马乱中若无依仗,只怕下场凄惨。于是心一横,她竟用防身的短刀狠狠划破了自己的脸,这才让她暂时躲过了许多的觊觎。
后来汉军清理宫室,她因脸上带伤被发配去浆洗处做些粗活,因为容貌有损,免不了遭人欺负。
“直到有一天,”小虞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感激,“遇到了陈大哥……”她口中的陈大哥便是陈霖,曾是韩信麾下一员偏将,垓下之战后因功升迁,如今在长安任一名中级武官。陈霖偶然见到被欺凌的小虞,或许是见她可怜出手相救,后来两人渐渐熟识,互生情愫,陈霖便娶小虞为妻。
“陈大哥他……不嫌弃我貌丑,待我极好。”小虞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尽管被疤痕遮挡却依旧动人。她低头看着怀中抱着的孩子,目光温柔似水,“如今,我们有了这个孩子,日子虽然清贫,却也和睦。”
“我打听到您还活着,如今韩侯爷身边…”小虞看了一眼一旁的韩信,夫君时常对她说起当年韩大将军如何用兵如神,她还是多有敬畏,“便想着来看看您,也感谢大人当年相助之恩。”
楚千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命运无常,小虞这个他曾经短暂帮助过的女子,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毁容颜,却也因此挣脱了作为玩物的命运,遇到了真心待她之人,拥有了平凡的幸福。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至少她活下来了,而且过得还不错。
“看到你如今安好,我就放心了,很高兴你能来。”楚千由衷地说道,这是自钟离眛死后,他第一次感到真切的高兴。
小虞抬头看着他,眼中含泪:“楚大人,您……清减了太多。要多保重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霸王的事……您千万要节哀,珍重自身。”
楚千心中微微一痛,却没有回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你,小虞。”
他的目光落在小虞怀中那婴孩身上。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不吵不闹地睁着大眼睛,模样甚是可爱。楚千看着,冰冷已久的心微微漾开了一圈柔和的涟漪。
“这孩子……”他轻声问,“可取名了?”
小虞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羞赧:“只有乳名叫虎头,盼他健壮,大名还未取。陈大哥说,要找个有学问的先生……”
她的话未说完,目光却殷切地看向楚千。
楚千一怔,连忙摆手:“取名乃大事,我如何当得?还是请个好先生。”
“小虞姑娘既然来了,便是缘分。”一直在一旁安静不敢打扰的韩信,此时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他走过来一些,目光也落在那婴孩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楚千道:“陈霖是我的旧部,他为人忠厚可靠。这孩子我看着也投缘。不若我收他为淮阴侯义子,也算全了这段主从之谊,安旧部之心。阿遥,你以为如何?”
这话虽然是询问,但楚千知道他意已决。
小虞闻言又惊又喜,抱着孩子就要拜倒:“侯爷大恩!妾身与夫君感激不尽!”
韩信虚扶了她一下,那孩子约莫一岁有余,还不怎么会说话,却也感觉到母亲的情绪,跟着咿呀了几声。
楚千看着小虞欣喜的模样,又看看韩信眼中那抹邀请的意味,知道自己再推辞反倒不好。他沉默片刻,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漂亮的孩子。
收为义子、赐名……这孩子的命运或许会因此不同,至少多了一层韩信的庇护。
叫什么好呢?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遥,这个字是父亲所赐,寓意高远。可这一生,却如同这个字的本意:遥远、漫长,充满了无尽的离别、痛苦与无望的追寻。
太苦,太长,太无望。
他不希望这个孩子再经历这些。
楚千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地轻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我的字取得不好。”
他自嘲似地摇了摇头,然后收回手看向小虞,也看向韩信,眼中是久违的温和与清澈。
“这孩子,就叫‘朗’吧。”他轻轻地许下了最朴素的祝愿:
“朗朗乾坤,光明正大。愿他此生心向光明,行于正道,安心顺遂。”
朗。
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光明温暖之意,不似他一般缥缈孤寂。
小虞喃喃念着这个字,眼中泪光闪烁,抱着孩子再次深深拜下:“谢楚大人赐名!朗儿,快!谢谢义父,谢谢楚叔伯!”
韩信看着楚千,看着他眼中那片刻的柔和与光亮,心中仿佛也被这“朗”字照亮了一角。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楚千瘦削的肩膀,夸赞道:“好名字。朗儿……会如你所愿的。”
楚千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小虞怀中那个象征着新希望的小生命,唇角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窗外,冬日的阳光努力穿透云层,洒下一片稀薄却温暖的光,仿佛照亮了那个名为“朗”的孩子的未来,也在楚千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冰冷冻土上,悄然覆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