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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准了   云梦泽 ...

  •   云梦泽地处荆楚,水泽浩瀚。天子巡狩,既是抚慰地方、震慑诸侯,也有彰显威仪、考察政情的深意。
      按照礼制,天子巡幸所至,封地在附近的诸侯王必须亲自前往迎驾,以示臣服。诏书明发天下,楚王韩信自然在必须迎驾的诸侯之列。

      “云梦泽……”韩信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水域,眉头紧锁。那里离下邳不算太远,但也不算近。天子离开都城,来到诸侯的地界,这本就敏感。更何况,是在钟离眛之事刚刚发生过之后,幕僚们也议论纷纷,担心这是调虎离山或是请君入瓮。
      韩信负手在书房中踱步,面色阴晴不定。
      去?风险莫测。刘邦若在云梦泽发难,他兵力难及,恐成瓮中之鳖。
      不去,便是公然抗旨,坐实心怀不轨的罪名,刘邦便有充足理由发兵讨伐,进退两难。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韩信停下脚步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我必须去。”
      他终于开口,眼中重新燃起属于统帅的决断之光,“不去,便是示弱,便是心虚。我韩信固齐地、破项羽,封赏皆是应得!他有什么理由治罪于我?”
      分封有功之臣,自古有之。刘邦夺他兵权,将他从齐地改封楚地,已经让他心中有些不满。但楚地毕竟是他的故乡,衣锦还乡也算慰藉,他便不多说什么。如今他未犯任何过错,刘邦素来以仁德治天下,他不信刘邦会这样对待一个有从龙之功的开国元勋。
      他不信。
      数日后,韩信带着精简的仪仗抵达云梦泽。他一身诸侯王的正式冕服,气度沉稳,步入行宫大殿。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对御座上的刘邦大礼参拜,礼仪无可挑剔。
      刘邦高坐御座受了礼,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声音陡然转厉:
      “韩信!你可知罪?!”
      殿中哗然,韩信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臣不知身犯何罪,请陛下明示。”
      “哼!”刘邦冷笑,猛地一拍御案,“你身为诸侯王出行车驾仪仗僭越,更是私藏朝廷钦犯钟离眛,欺君罔上!”
      “钟离眛乃项羽余孽,你收留逆党是何居心?莫非欲效项王故事,图谋不轨?朕遣使问询,你虚与委蛇,还要藏他到几时?!”
      话音未落,殿外早已埋伏好的甲士一拥而入,明晃晃的刀戟瞬间将韩信围在中央。
      “钟离眛已死。臣不过是念及旧日相识,不忍其曝尸荒野。待他伤重不治而亡后已将其安葬,并未有任何不臣之心!陛下若不信,可遣使查验。”
      他目光直视刘邦,带上了一丝沉痛:“臣之心,天地可鉴。陛下为何……如此相疑?”
      刘邦看着他,听着他的陈述,脸上那怒意并未消退,反而化作一声更加冰冷的嗤笑。
      “韩信,你处处挟功自傲,当真以为朕不知你心中所思所想?”
      韩信他缓缓环视周围如狼似虎的甲士,又缓缓抬眼,看向御座上目光冰冷、再无半分笑意的刘邦。
      那张脸,他曾无数次仰望过。而此刻那脸上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在看一件已经用完的工具。
      韩信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悲怆而嘲讽,在大殿中回荡,撞上高高的穹顶又落下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笑着,指着御座上的刘邦,又仿佛在指着这无常的命运,嘶声长吟:
      “哈哈!哈哈哈……汉王!”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这是将帝王心术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之下,刘邦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杀机毕露。
      “狂妄逆臣!给朕拿下!”刘邦厉喝。甲士上前就要将韩信捆缚。
      “陛下息怒!”身边的张良见状急忙出列劝谏。他深知此时杀韩信必然寒了天下功臣之心,尤其是那些同样手握兵权,镇守一方的异姓王,难免物伤其类心生疑惧,于大汉江山的稳固有弊无利。
      刘邦何尝不知此理?他方才的暴怒,半是真怒韩信口不择言,半是杀鸡儆猴的作态。
      见张良适时出面劝阻,他深吸几口气,阴着脸对已被甲士制住的韩信道:
      “念在你往日功劳,朕姑且饶你一命。”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楚王韩信,私藏逆党,欺君罔上,着即废去王爵,削去封地,贬为……淮阴侯!即日随朕返回长安,无诏不得离京!”
      淮阴侯,一个有名无实的闲散侯爵,与昔日统帅百万大军、裂土封王的楚王相比,不啻云泥之别。更要被强行羁留长安,形同软禁。
      韩信被甲士押着,听到这判决,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但随即挺直。
      王爵、封地、兵权……他多年征战,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尸山血海换来的一切,顷刻间化为乌有。
      但他心中竟奇异般地没有太多愤怒,只有一片冰凉,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他曾经真心实意追随,以为可以共创天下的人。那张脸,此刻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韩信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曾为金石盟,终作阶下囚。

      刘邦看着他,见他并未如寻常败者般求饶或斥骂,只是沉默地承受,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忌惮与不悦。
      “韩信,你还有何话说?”刘邦冷声问,带着胜利者的审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韩信身上。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一字一句道:
      “臣……别无他求。”
      “只求陛下,准臣带上楚千。”
      楚千?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许多人心里激起阵阵涟漪,想起了那个名字背后的种种传闻。
      楚千…刘邦眉头微微一动,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鸿沟之畔,有人带着愤怒斩钉截铁地说道——
      “只要楚千平安归来,本王即刻下令,引兵东归!” 刘邦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项羽要楚千,你韩信……也要楚千。”
      “有意思。”

      韩信沉默地站在那里不再言语,只是那被缚的手,默默地握成了拳。
      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无异于将楚千彻底暴露在刘邦,暴露在天下人或审视或嘲讽的目光面前。 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将楚千独自留在下邳,那无异于将他推入死地。只有带在身边,哪怕是以囚徒的身份,哪怕前途未卜,至少……他还活着,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刘邦收敛了笑容,目光在韩信脸上扫视片刻,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
      “准了。”
      “将楚千,一并押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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