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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花下旧梦 黎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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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大地开始传来一种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闷震颤。那震颤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为席卷天地、碾碎一切的隆隆轰鸣。
清晨的雾墙被撞破,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钢铁洪流,以摧毁一切的姿态,从雾霭最深处倾泻而出。
为首一骑,通体如墨,马上一人玄甲玄氅,如同自九幽踏出的修罗,手中那杆粗粝的长戟,戟尖在稀薄的晨光中反射出一点冰冷刺目的寒星。
项羽,他回来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赤红如血、燃烧着焚尽一切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彭城的方向,任何阻挡在前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将被他狂暴地碾碎。
仓促迎战的汉军士卒,甚至来不及结成有效的阵型,就被那裹挟着无尽暴怒与疯狂的速度彻底冲垮。项羽的乌骓所向,长戟所及,人马俱碎。昨日的胜利喜悦还挂在一些士卒脸上未曾褪去,此刻便被更深刻的恐惧和死亡取代。三万楚军精骑,将沿途一切阻挡的身影统统卷入钢铁与血肉的磨盘。
鲜血浸透了深秋枯黄的土地,汇成涓涓细流,又聚成猩红的水洼,最终,汩汩地注入宽阔的睢水。
得知消息的刘邦脸色惨白,“走!”他当机立断,声音嘶哑地喊,“从西门走!”
“大王!夫人和公子、太公他们……”夏侯婴急问。
“顾不上了!”刘邦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他目光急速扫过混乱的城池,忽然看到正在组织断后、脸色凝重的韩信,他声音急促道:“韩信!带上楚千!立刻!有他在,项羽就不敢真把我们赶尽杀绝!快——!”
韩信浑身一震,霍然看向刘邦。刘邦的脸上此刻已无半分平日敦厚,只有穷途末路的狰狞
。说罢他不再停留,在一众亲卫死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西门溃围而去。韩信闭了闭眼,握着剑柄的手指捏的发白,最终逆着溃逃的人流,冲向囚禁楚千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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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所在的院落,早已被外面的惊天动地所震动。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建筑倒塌声,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透过门窗缝隙,无孔不入。地面在微微颤抖,簌簌落下灰尘。
负责看守的汉军士卒早已面无人色,不断向外张望,蠢蠢欲动,若非军令森严,只怕早已逃散。
楚千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多日未正常进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酸软无力。但他听清了,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冲锋声,那股撕破一切阻挡的、熟悉的霸道气息……
是羽兄。他真的来了。不顾一切,千里奔袭,闯入了这为他精心布置的、兵力数十倍于己的天罗地网。
楚千的心,又酸又痛,胀得几乎要裂开。
他来了。为了他?可这里,是死地啊!刘邦的打算,他清清楚楚!只要他楚千还在汉军手中,羽兄就会投鼠忌器,就会被牵制,就会被要挟,甚至……可能为了救他,而做出不理智的抉择,踏入更险的陷阱!
“羽兄……”
他低声唤道,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厮杀声最烈、那熟悉气息最浓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叩拜下去。羽兄,你当真值得将霸业置于如此险地,值得亲手造下这般杀孽吗?
额头触地,冰冷。
“千……无能累兄……今日,先行一步。”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恐惧,楚千抓起那只案几上的陶碗,朝着坚硬的青砖地面,狠狠摔下。
“啪嚓——!”
陶碗碎裂,瓷片四溅。门外的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慌忙推门查看。
就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的刹那,楚千已迅速弯腰,捡起了其中一片泛着寒光的尖锐碎片。冰凉的触感入手,他握紧了,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颈侧,用尽最后的气力狠狠划下!
“你做什么!”冲进来的守卫目眦欲裂,惊呼出声。
但已经晚了。
碎片割开了皮肉,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他的指尖和衣领。然而,预想中鲜血狂喷、意识迅速抽离的感觉并未立刻到来。陶片终究不够锋利,他饿了几日,手臂虚软,这一划,虽深可见肉,血流如注,却偏了毫厘,未能立刻切断生机。
剧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席卷了他,他闷哼一声,向后软倒,意识迅速沉入黑暗。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门被彻底撞开的巨响,和一个带着惊骇的、熟悉的呼喊声,似乎很遥远……
“楚千!”
韩信在最后一刻赶到,撞开守卫,看到的便是楚千倒在血泊中的景象,他的手中还握着染血陶片,颈侧伤口汩汩冒血。那一瞬间,韩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没想到楚千会如此…决绝。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迅速扯下自己内袍干净的布料,用力按住楚千颈间骇人的伤口,触手一片湿滑温热的黏腻。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楚千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已彻底昏迷。
韩信飞快检查了一下,伤口虽深,血流得吓人,但并未立刻致命。他一把将楚千打横抱起,入手是惊人的瘦削和冰冷。
抱着怀中这具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躯体,韩信冲出弥漫着血腥和杀气的院落,翻身上马,将楚千紧紧护在怀中,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撞开零星溃兵,向着刘邦指定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血水泥泞,踏过尸山血海。
怀里的身体冰冷,血还在一点点渗出,染红了他的胸甲。韩信低头,看了一眼楚千毫无生气的脸,那长睫紧闭,眉宇间似乎还凝结着一抹未散的决绝与平静。一股强烈到令他心脏发紧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有后怕,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刺痛与不甘。
为什么?项羽那样刚愎暴戾、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凭什么……值得你如此?连命都不要了?楚千,你这又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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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杀穿了汉军中军大帐。帐内空空如也,只有翻倒的案几与狼藉的酒食。
“刘邦——!!!”他赤红的双目扫过帐内每一个角落,没有,没有阿遥!
项羽握着长戟的手,骨节发出咯咯的恐怖声响。他将龙且等人留在齐地交战,亲率三万铁骑昼夜不停奔赴而来,心中无边的恐慌,混合着滔天的怒焰,几乎要将他吞噬。
“报——!发现汉王家眷车驾!擒获刘邦妻吕氏、其子刘盈、其女,及其父!”
项羽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眸盯向被楚军兵卒粗鲁地推搡过来的几人。
吕雉发髻散乱,衣衫沾尘,但背脊挺得笔直,她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女紧紧护在身后,面对着满身煞气、如同地狱归来的项羽,脸上竟无太多惧色,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麻木的坚毅。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目光平静地迎向项羽那双依旧残存着暴虐血丝的眸子。
项羽的目光扫过他们,阿遥被刘邦带走了,生死未卜。
刘邦…阿遥…人质…
对了,人质。
刘邦可以掳走阿遥为质,他项羽手里,现在不也有刘邦的至亲吗?!
杀?很容易。一刀下去,痛快淋漓。但杀了,阿遥怎么办?阿遥还活着吗?落在刘邦手里……
熊熊燃烧的杀意与暴怒,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项羽的眼睛红得滴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下一瞬就要爆发,就要毁灭眼前的一切。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项羽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里带着血沫的甜腥。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焚尽一切的疯狂烈焰,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押下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铁一般的冰冷,“好生看管。不许虐待,但也不得走脱一人。”
他得用刘季的爹,换他的阿遥。用刘季的妻儿,换他的阿遥平安。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南方,刘邦溃逃的方向,也投向那未知的、楚千所在的远方。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意与决绝:
“他们,是换回阿遥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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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带着昏迷的楚千,一路疾驰,直到确认暂时甩脱了可能的追兵,才在一处偏僻的废置民宅中停下,稍作喘息。篝火燃起,映亮韩信沉郁的脸。
简陋的土炕上,楚千静静地躺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颈间的伤口已被韩信重新包扎妥当,血总算勉强止住,但布条下仍隐隐渗出血迹。他呼吸微弱,眉头在昏迷中仍微微蹙着,仿佛陷入了某个不安的梦境。
韩信坐在炕边,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水,一点点湿润楚千干裂的嘴唇。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烛火昏暗,映着楚千苍白脆弱如琉璃的脸庞。
楚千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韩信俯下身,凑近了些,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羽兄……花……看……”
羽兄?花?
韩信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楚千在做梦。梦里的,恐怕是属于他和项羽的、宁静美好的少年时光。
梦境内,或许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庭院里花树开得绚烂,粉白的花瓣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年少的阿遥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摊着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含笑望着不远处。
那里,同样年少的项羽,正在练剑。他身姿矫健,剑光如匹练,与漫天飞花交织在一起,凌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汗水顺着他棱角初显的侧脸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套剑法练完,项羽收剑,随手抹了把汗,大步朝树下走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又张扬的笑容,仿佛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阿遥!”他唤道,声音清亮,“看我这套剑法如何?是不是又精进了?”
阿遥合上竹简,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羽兄的剑,自然厉害。”他顿了顿,看着项羽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很自然地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擦擦汗。”
项羽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毫不客气地在阿遥身边坐下,拿起他手边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喝完了,他侧过脸,看着阿遥,忽然很认真地说:
“等将来,我打下了天下,定要寻一处比这儿更美、花开得更好的地方,建一座大大的宫殿。你就住在里面,想看书就看书,想赏花就赏花,再不用理会这些烦人的兵书战策,天下纷争。”
他的眼睛很亮,映着阿遥有些愕然的脸,语气理所当然:“阿遥,这天下,我与你共享。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风过树梢,花落如雨。少年的承诺,在漫天飞花中,显得如此真挚,如此……遥远。
阿遥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赤诚与热望,看着他脸上那因畅想未来而闪闪发光的笑容,心头被温暖和酸胀的情绪填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唇边一抹更深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融在风里。
那时,花正好,少年亦正好。江山如画,未来可期,仿佛所有的血腥、背叛、杀戮与绝望,都还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遥远得不像真的。
梦境外,一滴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楚千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中,消失不见。他颈间的绷带,血色似乎又深了些。
韩信擦拭他嘴唇的手,微微一顿。火光跳动,将他的眉眼映照得更加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