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惊雷裂土 项羽决 ...
-
项羽决定再度率军北上，彻底平定齐地田荣之乱时，已近夏末。
彭城大殿内，气氛凝重。齐地烽烟又起，且愈演愈烈，田荣勾结彭越等人，声势不小，已成心腹之患。更重要的是，西边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据守汉中的刘邦，似乎也在蠢蠢欲动。
“须尽快平定齐地，稳固东方，方能安心应对西边。”范增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凝重，“否则，东西受敌，我军将陷入被动。”
项羽面沉如水，手指在地图上齐地的位置重重一点：“田荣此人，反复无常，不彻底剿灭，后患无穷。我亲自去。”
他的决定无人敢质疑。目光扫过殿中诸将，在龙且、钟离眛、英布等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下首安静站立的楚千身上。
楚千自义帝“意外身亡”的消息传来后，变得更加沉默。他依旧每日参与军政议事，处理往来文书，言行举止无可指摘，甚至对项羽的态度，也恢复了从前的恭谨与温和，仿佛那场关于“隐瞒”的对话从未发生。可项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像蒙上了一层薄冰，将所有真实的情绪都封在了下面。他不再试图劝谏，不再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做着他分内的事，像一个称职却疏离的臣属。
这种平静，比争吵更让项羽心头莫名地发堵，却又不知如何打破。
“阿遥，”项羽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此次北上，你留在彭城。”
楚千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抬眸，看了项羽一眼，随即垂下，恭顺地躬身：“是。”
“彭城乃我根本，交给你，我放心。”项羽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解释。他不带楚千，固然有齐地战事可能惨烈、不愿他再涉险见血的考虑，更深层的是，他不想让楚千再看到那些他或许无法认同的、必要的“手段”。留在后方，处理政务，安稳度日，远离战场血腥，对谁都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立在楚千身后几步的项庄：“项庄，你也留下，护卫阿遥周全。”
项庄立刻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不必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看似顺理成章的安排。
楚千抬起头，看向项羽，目光坦然：“彭城固若金汤，留守将士皆是精锐，安全无虞。庄弟勇武沉稳，正值建功立业之时，留在后方护卫我一人，未免大材小用，也耽搁了他的前程。让他随羽兄北上吧，多些历练，也是好的。”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带着几分为项庄着想的体贴。
项羽皱眉，看着楚千。他想说彭城再固若金汤，留个绝对忠诚可靠的人在楚千身边，他才能安心。可楚千的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
项庄也抬起头，看向楚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不在乎什么建功立业，他的职责就是护卫。他想说，羽哥的命令，他必须遵从。可当他接触到楚千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里，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项庄看懂了。楚千并非真的认为他该去追求功名，也并非觉得彭城绝对安全。他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想暂时从这令人窒息的目光、沉重的护卫和无声的监视中，透一口气。
项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涩。他垂下眼，避开楚千的目光，也避开项羽探询的视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他应道，声音有些发干，“末将……愿随大将军北上，征战齐地。”
项羽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心中那点烦躁更甚。他总觉得楚千和项庄之间，似乎有了某种他不了解的默契。可眼下军情紧急，他也无暇深究。既然楚千坚持，项庄自己也愿意，那便……罢了。
“既如此，”项羽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你便随军北上。彭城……”他看向楚千，顿了顿，“你好生看顾。若有异动，速报与我知。”
“羽兄放心。”楚千躬身，姿态恭顺。
出征那日，旌旗蔽日，铠甲鲜明。项羽骑着乌骓，立于大军之前，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城楼。
楚千按礼制，率留守文武在城门外相送。他穿着素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外袍，立在众人之前，身形单薄，面色平静，朝项羽遥遥一揖。
龙且骑着马，在另一侧的队列前，他不断回头，朝着城楼方向张望，终于看到楚千的身影，眼睛一亮，也不管什么礼制，猛地举起手中长矛，用尽力气朝着那边大吼：
“阿遥——！！等着我们——！！回来庆功——！！”
粗豪洪亮的嗓音穿透沉闷的空气和隐隐的蹄声，清晰地传到送行队伍这边。引得许多官员侧目。
楚千闻声，终于抬起一直微垂的眼，望向那个在军阵中兴奋挥手的高大身影。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弥漫的尘烟，他仿佛还能看到龙且脸上那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刺破此刻压在心头的沉重与阴郁。
他静静地望着，许久，对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项羽也听到了龙且的吼声，他蹙眉瞥了龙且一眼，却没有斥责。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城楼下那道素色身影。他看到楚千那个细微的点头，和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距离有些远，天光也晦暗，他看不清楚千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会稽，他每次从楚家离开，阿遥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他。那时阿遥会笑，会说“羽兄一路小心”，眼睛亮晶晶的。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好像暗了很多。
他握紧了缰绳，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猛地调转马头。
“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向着北方而去，蹄声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项庄一身玄甲，跟在项羽马后。临出城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楚千依旧站在原地，身后是躬身肃立的文武官员。烟尘渐起，模糊了他的身影，在漫天的黄尘和渐行渐远的铁骑洪流映衬下，那道素色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仿佛一座孤岛。
—————
项羽主力北上后，彭城似乎安静了许多。
楚千每日按部就班，一切井井有条。他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一卷摊开的竹简或地图，久久不动。窗外夏蝉聒噪，绿荫浓得化不开，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
偶尔，他回去看看小虞。她如今在府中做些女红、侍弄花草，安静本分。有时楚千会陪她默默坐一会，或听小虞抚琴。两人话都不多，但那种相似的、乱世浮萍般的寂静，让他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大人，”有一日，小虞轻声开口，手抚琴弦，“可是在担心北边的战事？”
楚千从思绪中回过神，抬起眼看了看她，淡淡一笑：“战事自有羽兄他们操心。我只需守好彭城便是。”
小虞便不再多问。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只是觉得，这位年轻的大人眉宇间的郁结，一日深过一日。即便在笑，那笑意也到不了眼底。
这种平静，在项羽北上后一个多月，被来自西边的惊雷，彻底炸碎了。
探马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骇人。起初还是零星的军报，后来便是雪片般飞来的急件，每一封都染着烽烟与血腥气。
“报——汉王刘邦，用韩信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奇袭雍王章邯！”
“报——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开城降汉！”
“报——三秦之地，尽归汉有！刘邦还都栎阳，关中已定！”
当最后一道加急军报被面色惨白的信使呈到楚千案头时，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蝉鸣震耳，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
楚千逐字扫过那卷军报，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捏着绢布边缘的指尖，微微泛白。
韩信。
楚千将目光缓缓投向窗外。庭中绿意葱茏，夏蝉聒噪，可他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新兵营中沉默登记、在校场角落里独自擦剑、在营火旁和他抒发志向的、眼眸深处燃着炽热火焰的瘦弱少年。
原来是他。
果然……是他。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淡、极苦、又带着无尽自嘲的笑意。
他早该想到的。那样一双眼睛，那样一种被深深压抑却依旧灼人的锋芒，怎会甘于永远沉寂？项羽看不到那些沉默外表下，蛰伏的、足以吞噬天地的惊涛，或者他不屑于看。可天下之大，总有能看见他光芒的人。
刘邦……倒是捡到宝了。
只是这“宝”出鞘的第一剑，便如此凌厉，如此致命，直指项羽霸业最脆弱的一环。
楚千闭上眼，指尖在冰凉的案几上轻轻划过。乱世如棋，落子无悔。项羽走错了一步，又一步。如今，恶果已现。而那个被他轻视、放走的卒子，已过河成车，直逼将帅。
彭城……还能安稳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惊雷裂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