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正月好 ...
-
黄昏时的第一缕暗光洒在了老道树根的摊上,树根两眼一眯,也不管前面还坐着人,摆一摆老旧的道袍,扬手一卷,将桌上东西收的利利索索,打着哈哈赶着人:“收摊儿喽,我得去喝酒喽,明日再讲明日再讲……”
“诶,道长,你……”
树根才不搭理,收好桌上吃饭的家伙,拿起身后写着“算命写符,百试百灵”八个大字的招牌就走,一边走一边吊着嗓子哼,道袍在随着脑袋一起晃悠。
“天也空,地也空,老道笑你疯……”
在一家竹西酒楼前止住了脚,这时正忙,店小二眼尖,甩着白头巾,招手喊道:“道长,这儿!”
店内沸沸的人声,树根一个人坐着,有人和他搭话他就笑眯眯应上两句,被人打岔也不恼,喝杯酒就算过去了。慢慢的,店里声音就小了些,树根喝到眼前有些发虚,看着店小二的脸都是花花的,还忽悠人家买符,说帮他改改气运。
“诶哟,您老就别拿我打岔了,赶紧回道观歇歇去吧。”店小二热心肠的帮树根拿着他的东西,一直送到店外。
“别送了,我没醉!”树根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
“行嘞,您走好!”店小二将东西塞给他,看着树根一摇一晃走了。
“可真行……”他小声嘀咕着。
树根听不见,一摇一摆朝着小镇最东边的道观走去。
小镇今晚月亮可圆,照树根看,像包子,又大又香的肉包子。
想到这儿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口水,喝了那么多酒,现下还真是有点嘴干,要喝水,要赶紧回去喝口凉凉的井水润润。
树根加快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镇上唯一的学堂,只要再向东走上一点,过了穿过小镇的平溪,就到了。
树根此刻嗓子真要冒烟了,他快步走到平溪边,弯下身子掬了一大捧水,猛猛地灌了几口。
冰凉的溪水入喉,酒醒了能有三分。
好不容易跌跌跄跄从青石桥走过青石阶去,终于看到了那座充满历史气息的道观。屋檐滴着积水混着尘灰落在蛛网上,道观门也就一把破黄铜锁象征性锁了一下,这一进二出的老道观重重的影子全压在了树根身上。
树根正在努力地从道袍深处去掏钥匙,食指正巧摸到那冰凉的边了,忽然,树根听到了一声啼哭。很短很轻,但被脑袋糊涂的树根听见了,手指一下打滑,又没拿住。
树根恼了,将手上的东西一股气全部扔掉。
“呜呜呜……”树根又听见了,他还没老糊涂,究竟是谁大晚上的在这边瞎哭!树根倒要看看,挽起道袍插着腰气势汹汹地朝着声音走去。
一看,酒彻底就醒了!
谁家的娃娃啊!
丢在他道观门口!
树根没想到顺着身音找去,竟找到一个贴着墙根放的旧背篓!掀开一看,居然是个女娃,看上去不大,树根眯起眼仔细瞧了瞧,最多两岁!
青石阶有多凉,树根是知道的,奶娃娃在背篓里窝了不知道多久呢,他就照着平时提溜小狗崽一样,颤颤巍巍将她抱了起来。
奶娃娃被抱起,冰凉的小手环住了树根的脖颈,细细的呜咽声像平溪的流水,叮叮咚咚撞着大青石。
树根被凉的颤了下,宽大的手掌生疏地拍着奶娃娃的背,想极力给她些安慰。
“诶呦,别哭别哭……”
“娘…娘…抱抱……”
“我叫树根,你叫啥啊?”
“娘,要娘……”
奶娃娃越哭越大声,凄惶不安的哭声在夜里格外渗人。树根已经抱着奶娃娃转了一圈,他已经很努力睁大了他的小眼,实在是一个人也没瞧见啊!
娘在哪里呢?
树根他急得直转悠,让他将奶娃娃扔在外面不管吧,他怎么可能做的到。可他仔细翻过那旧背篓,里面除了一床破旧的被子,可什么都没有!就连奶娃娃身上的小兜啥的,他都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要到哪里去给这奶娃娃找娘呢?
奶娃娃哭得有些累,皱巴巴的小脸趴在树根肩头,眼睛已经酸疼的不行,一下一下往下坠,就这样还在时不时抽涕两声,喊两句娘。
树根慢慢拍着哄着,极力调转脑中哄孩子的小调,轻声哼着:“睡啊睡啊,睡啊睡啊……”
树根斜着眼瞧那奶娃娃,长得可真水灵,他估计,十有八九得是被人遗弃的。
该怎么办呢?
交给慈幼堂吗?
不行,这么小的娃娃,去了肯定遭罪,被那些大娃娃欺负怎么办呢?树根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
实在不行,我就养了吧!大不了少喝几顿酒,少吃几顿肉!许是酒劲又上来了,树根脑子一热,想得美滋滋的。到时候这奶娃娃就继承我这小观,想干嘛就干嘛,等我死了,也有人给我烧纸呢!
树根越想越美,越盘算越行!得,就这样!
这娃娃他树根养了!
树根咧开嘴一下笑出了声,两根手指绕着奶娃娃的小辫子打着转,道:“你以后就跟着老道我混,有我一口酒就有你一块肉!我以后可以就是你师傅了!”
奶娃娃眼睫还挂着泪珠,小嘴撅的高高的,在梦里还想着娘。
“得给你起个名,我得好好想想……”
树根犯了难,起名这事其实得按门派字辈来,但他可不想给这个奶娃娃加上太多枷锁,他已经被困在这儿很久了,寂寞了很久,都快忘了他过去浪迹江湖的感觉。
其实继承道观也不是真心话,树根只是想要个人来陪陪他,这观说大不大,说小还真不小,一个人住吧,真的,有点冷清。
树根皱着眉头看了看天,这是他独有的思考方式。
天又空又大,装得下一切悲欢,再反馈一身清朗。
看着这圆圆的月,树根有了点想法。
“正月…正月好不好?”
正正好的月亮,像肉包,顺顺利利一辈子,不愁吃喝,无惧悲欢。
“正月好,好正月!”
树根开心了,哄着正月也越来越起劲,小碎步子不停打着转。
他将正月轻轻放在背篓里,先是掏出了钥匙开了门,抱住背篓后又顺脚踢了踢地上碍事的东西,一改走路风格,极稳的进了房间去。
正月被轻轻放在了树根的床榻上,裹着自己那床破棉被,小小的人儿皱着深深的眉。
树根趴在榻边,指腹轻轻揉了起来,常年算命看手相,指腹上有着厚厚一层茧,身上带有独特的香火味,正月舒展了眉头,凭借着味道来源按照天性一把抓住了树根的食指。
“娘……”正月撇着嘴小声嘟囔着。
树根没听清,但他现在高兴极了,这么可爱的奶娃娃,以后可就是他的宝贝徒弟了!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搓着正月的小手,不停地傻笑着。
这是树根第一次盼望着天快点亮起来,他要带着正月去摆摊,让小镇上的人好好看看他的宝贝徒弟!
但他现在也有点愁,他该怎么去和正月说呢?
愁啊,不如就说她娘让她来拜师等她大一点再告诉她实情吧。树根摸了摸脑门,觉得行。
正月翻了个身,圆溜溜的后脑勺留给了树根,树根看着傻兮兮笑了。
等到初阳的光微微从床边渗进,树根趴在床榻边睡得正香。
啪——
正月醒了,泪眼婆娑的,光着脚就要下床榻去跑着找娘。
树根一下惊醒,一双手上全是红印子,腿弯在那边时间太久,一下缓不过来,好不容易撑着床榻站起来,趁着劲想跑两步追一追正月,怎奈双腿麻木不堪,劲一下全部卸掉,老树根吧唧一下摔了个底朝天。
“诶呦——”
树根真站不起来了,趴在地上捂着腰,就这样也没有忘记正月,惨痛苦喊:“别怕别怕——”
正月听着声止住了脚步,瞧着正门就在前面,又犹豫地回头看了看趴在地上惨叫连连的树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月想了想今早,她是在床榻上睡的,但他是趴在床榻边的,正月很聪明,知道了昨晚也应该是他把自己抱回来的。
她慢慢朝着树根挪去,一双小手轻轻搭在了树根手上,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树根疼得龇牙咧嘴,一看小正月朝着自己走来,自动忽略了小正月走得不情不愿的神情,忍着痛道:“我没事,你娘让你拜我为师,她说等你大一点,就来接你回去。”
说完眼巴巴瞅着正月,正月有些难过,娘怎么不提前和她讲呢?但很快又哄好了自己,没事没事,只要娘来接她回去就行。
正月咬着唇,迟疑问道:“真的吗?”
“真的,我用人格担保,我骗你就把这座道观送给你。”树根说的信誓旦旦。
正月不想要这房子,只想要娘,听树根这么说放下心来,牵住了树根的手,用力拽着,想把他拉起来。
一大早什么也没吃,就光哭了,哪里还能有劲呢,正月脸涨得通红,树根依旧纹丝不动。
树根笑着道:“师傅没事,师傅趴一会就起来了。”
为了不在宝贝徒弟面前落下面子,树根咬着舌尖,憋着一口气,麻利地站了起来。
大手摸了摸正月脑袋,道:“你有名字吗?”
正月点点头,道:“小二子。”
树根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名字,随意的过分吧。
看出树根的不解,正月低下头小声解释道:“我是娘的第二个女儿,我有一个大姐姐,一个小弟弟。”
树根蹲下,拉住正月的手,道:“你现在叫正月好不好,道观里的人都有名字,我叫树根。”
正月吗?她有点开心,大姐姐和小弟弟都有名字,家里只有她叫小二子,但娘说这就是她的名字。
正月喜欢这个名字,回握住树根,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小镇上的一角,多了个抱着娃的老道士。
路过的人瞧着都新奇,伸长了脖子去看那水灵灵的娃娃,这时候树根也特骄傲,却偏要装作不在意,道:“我徒弟!”
树根今天摆摊都特别起劲,从前不愿意说的哄人玩的好话,现在都成筐成筐往外倒。
正月捧着包子啃的起劲,看着树根笑,她也笑。
树根瞧着心里更是有了底,他浑浑噩噩活了将近三十年,这是他第二次想要再奋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