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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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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凌晨一点,我盯着桌面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蛋糕。
蜡烛我点了三次,又灭了三次。第一次是因为她說七点回来,第二次是因为她说九点,第三次是因为她说“马上”——这个“马上”,我等了四个小时。
桌上的饭菜已经反复热了五遍。糖醋排骨的汤汁凝成了暗红色的胶状,清蒸鲈鱼的眼珠变得浑浊,连那碗我特意学做的番茄蛋花汤,表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坐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严格来说,是“沈渡”的生日。三年前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系统给我安排的身份就叫沈渡,二十八岁,无父无母,独自在这座城市里挣扎求生。那时候我卡里只有三千块钱,住的是城中村的隔断间,隔壁的租户每天晚上都要打两个小时的电话骂他前妻。
而现在,我是顾氏集团的营销总监。
这一切都是系统给的。三年前,我母亲被确诊为罕见的遗传性心肌病,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需要将近八百万。我跪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哭了一个小时,然后一个冰冷的机械声音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宿主已绑定‘深情攻略系统’。任务目标:前往平行世界,令攻略对象顾念棠真心爱上宿主。任务期限:三年。任务奖励:十亿现金,以及宿主原本世界母亲的病将被完全治愈。”
“是否接受任务?”
我当时甚至没有问失败惩罚是什么。因为我没有选择。
顾念棠。
这个名字在三年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顾氏集团的独女,二十三岁,性格冷僻,外界传言她没有任何朋友,连对自己的父亲都很少笑。系统给我的资料足足有五十页,从她的血型到她三岁时养过一只名叫“团团”的兔子,事无巨细。
但我真正认识她,是在一个雨天。
那时候我按照系统的指引,在顾氏大厦对面的咖啡店当了一个月的咖啡师。系统告诉我,顾念棠每周三下午三点会来这家店买一杯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要在这里坐半个小时,处理完邮件,然后离开。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吧台前,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冰美式。”
“好的,请稍等。”
我做咖啡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的颜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她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您的咖啡。”
她接过咖啡,付了钱,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始至终,她没有看过我第二眼。
系统告诉我,这就是顾念棠。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热情,包括对她自己。
那时候我心想,三年而已,完成任务就走。就算她是一座冰山,系统给我开了挂,我还怕融化不了她吗?
三年后的今天,我坐在已经凉透了的饭菜前,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真是太天真了。
不是因为顾念棠太难攻略。
而是因为我真的爱上她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顾念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第四根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她没有开玄关的灯,借着客厅透过去的光,我看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我没有见过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很短,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她的头发散了下来,微微有些卷,嘴唇上涂着深红色的口红。
她喝酒了。
隔着整个客厅,我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红酒和香水的味道。
“回来了?”我站起来,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顾念棠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很熟悉——她在看一个“不重要的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目光从你身上扫过去,像风掠过一片叶子,看到了,但没有在意。
“嗯。”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我走到她身边,闻到那股酒气更浓了。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有些急促。
“喝了多少?”我问。
“不多。”
“我帮你倒杯水。”
我转身要去厨房,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肩膀上。
我停下来,低头看她。
她睁开眼睛,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手。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重新闭上眼睛,“不用倒水,我不渴。”
我在她旁边坐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她的呼吸声。我看着茶几上那个蛋糕,奶油已经有些化了,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我用巧克力酱写的“念念,生日快乐”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等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天是顾念棠的生日吗?
不。今天是七月十五号。七月十五号是我的生日,是“沈渡”的生日。
顾念棠的生日是九月十二号。
这个蛋糕,是我给自己买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等了她一个晚上,以为她哪怕不记得我的生日,至少会在午夜之前回来。但她在外面喝了酒,穿着一条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裙子,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嗯”。
“念棠。”我开口。
“嗯。”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
“你今天去哪里了?”
“应酬。”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睁眼。
“和谁?”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她看着我,目光里的那层水雾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见过的、冷淡的审视。
“你在质问我?”
“不是质问。”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今天晚上跟谁在一起。”
“客户。”她坐直了身体,用手拢了拢头发,“沈渡,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被问这些问题。”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在一起三年,顾念棠不喜欢的事情我能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不喜欢被问行踪,不喜欢被管束,不喜欢甜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手机,不喜欢我出现在她的公司。
三年了,她的办公室里甚至没有一张我们的合照。她的朋友圈从来没有出现过我的名字。她的朋友——如果那些人也算朋友的话——甚至不知道她有一个相处了三年的男朋友。
不,不是男朋友。
系统给我们的关系定义是“任务伴侣”。但在外人看来,我只是一个从咖啡店走出来的、攀上了顾家大小姐的穷小子。我住在她名下的公寓里,开着她车库里的车,用着她的副卡。
三年了,我从一个营销专员做到了营销总监。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是顾念棠给的。没有顾念棠,我什么都不是。
“你喝多了。”我说,“早点休息吧。”
她站起来,赤着脚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了半边脸。
“那个蛋糕。”她说,“是你买的?”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背影,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没什么日子。”我说,“随便买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进了卧室。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把蛋糕端进了厨房,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我把桌上的饭菜一盘一盘倒进垃圾袋,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把餐桌擦了三遍,直到白色的抹布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油渍。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客厅,打开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在我眼前展开,冰冷的机械字体写着:
【宿主:沈渡】
【任务目标:顾念棠】
【任务进度:顾念棠对宿主的真实好感度——61/100】
【任务状态:进行中(剩余时间:0天)】
【任务奖励:十亿现金(待发放)+ 宿主母亲疾病治愈(待发放)】
今天是最后一天。
三年前的今天,我接受了这个任务。系统告诉我,只要顾念棠的真实好感度达到80分以上,任务就算成功。三年过去了,好感度从最初的12分涨到了61分。
61分。
这是什么概念呢?系统给出的好感度评级里,60到70分叫做“有好感但不够爱”。比普通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很多。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换来了顾念棠“比普通朋友多一点”的感情。
【叮——任务期限已到。宿主是否选择脱离世界?】
【注意:若选择“是”,宿主将在24小时内以“意外死亡”的方式脱离当前世界,返回原本世界。届时任务奖励将自动发放。】
【若选择“否”,宿主将继续留在当前世界,但任务奖励将被永久取消。宿主母亲的疾病将无法得到系统救治。】
我盯着那个选项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等一等吧。
毕竟爱了三年,还是希望能道个别。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了。
昨晚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是凌晨三点我自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发白。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我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我看到玄关处顾念棠的高跟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她的包也挂在衣架上。昨天那条黑色连衣裙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扶手上。
厨房的门开着,顾念棠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和灰色的运动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丸子头,正在灶台前翻着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顾念棠从来不下厨。她说她讨厌油烟味,讨厌洗锅洗碗,讨厌一切和家务有关的事情。她的理由是: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这些事,凭什么到了二十多岁要学?
我从来没有反驳过她。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顾家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而我,一个靠着系统混进她生活的“任务执行者”,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为我改变?
但今天,她在厨房里。
我走近了几步,看到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盘子里是煎蛋和培根,旁边还摆了几颗草莓。锅里的油还在冒着热气,她正在用铲子翻着第二颗蛋,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拿锅铲。
“你在做什么?”我开口。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昨晚不同,没有醉意,没有冷淡,甚至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做早餐。”她简洁地说,然后转回去继续翻那个蛋。
“你会做吗?”
“不会。”她把蛋翻了个面,蛋黄破了,金黄色的蛋液流了出来,在锅里发出一声嗤响。她皱了一下眉,关小了火,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把蛋盛了出来。
那颗蛋的样子很丑。蛋白的边缘煎焦了,蛋黄破了,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
顾念棠盯着那颗蛋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盘子端到我面前。
“吃吧。”
“这是你做的第一顿早餐?”
“嗯。”
“给我做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去洗锅了。水流冲在锅底,发出嗤嗤的声音,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端着那个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盘子里除了那颗难看的煎蛋,还有两片烤得微微有些焦的吐司,一小碟培根,几颗草莓,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我吃了一口那个蛋。蛋黄的咸淡刚好,蛋白虽然焦了,但吃起来有一种脆脆的口感。培根煎得有点硬,吐司的边角烤黑了,我掰掉那些黑色的部分,把剩下的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念棠从厨房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在我对面坐下。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
她看着我盘子里的食物,目光在那个被我掰掉边角的吐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睛。
“你撒谎。”她说。
我没有否认。
沉默了几秒钟,她忽然开口:“昨天是你生日。”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你身份证上有。”她抿了一口咖啡,“我昨天下午才想起来。”
“所以呢?”
“所以我回来了。”她放下咖啡杯,看着我,“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条我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那身我从来没在她身上闻到过的香水味。那个她在沙发上拉着我衣角的动作。
她不是去应酬。
她是去了某个地方,赶在午夜之前回来了。虽然还是晚了,但她试图赶回来。
“你去哪里了?”我问。
“一个饭局。”她说,“推不掉的那种。”
“谁组的局?”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犹豫,然后她说出了一个名字:“陆征远。”
陆征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胸口。
陆征远是顾念棠的大学同学,也是圈子里公认的“最适合顾念棠的人”。陆家的产业和顾家相当,两家在生意上有很多合作。顾念棠的父亲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过,他欣赏陆征远这个年轻人。
而陆征远对顾念棠的心思,全城都知道。
三年来,陆征远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求顾念棠。他送花,送包,送车,送公司股份,送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顾念棠该嫁的人,而我不过是一个靠软饭上位的替代品。
“他组的局,你去了。”我说。
“生意上的事。”顾念棠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沈渡,你知道我不喜欢解释这些。”
“我知道。”
我放下叉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小半颗煎蛋。蛋黄已经凉了,凝固成一块暗黄色的固体,看起来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塑料。
“念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是你的男朋友。”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朋友圈里没有我,你的办公室里没有我的照片,你的朋友不知道我的存在。你参加任何聚会都不带我,你所有的社交账号上没有任何和我有关的痕迹。”
“沈渡——”
“你听我说完。”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三年前我在那家咖啡店遇到你,是我主动追的你。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你至少是有一点喜欢我的。但现在三年过去了,我越来越不确定这件事。”
顾念棠放下了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可以放我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顾念棠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我看不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水面上只有平静的波纹。
“你今天很奇怪。”她说。
“是吗?”
“你从来不会说这些话。”
她是对的。三年了,我从来没有对顾念棠说过任何一句抱怨的话。她说今天不回来吃饭,我就一个人吃。她说今天有应酬,我就在家等到凌晨。她忘记了我的生日,我就自己给自己买一个蛋糕。
我把所有的不满和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只是一个做任务的人。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让顾念棠爱我,而是让顾念棠“真心爱上我”。这是系统的任务,不是我的人生。
但我还是忍不住。
因为那些感情是真的。那些她对我笑的时候我心里的悸动是真的,那些她偶尔靠在我肩膀上睡着时我心里的柔软是真的,那些她生病时我守在床边一夜没睡时我心里的心疼是真的。
三年了,我以为她至少会有一点点的喜欢我。
61分的好感度告诉我,她只有一点点。
“念棠。”我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我送你一个礼物。”我说。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我。礼盒是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带,丝带被打成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生日快乐。”她说,“迟到的。”
我接过礼盒,拆开。里面是一块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表带是黑色的皮质。我认出了那个品牌——江诗丹顿,最便宜的款式也要十几万。
“谢谢。”我说。
我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尺寸刚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量过我的手腕。
“好看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的封面,上面写着“分手协议书”四个字。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说,“这三年里,我占用你太多时间了。现在我想还你自由。”
她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只是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想分手?”她问。
“我想让你自由。”我说,“你应该跟更适合你的人在一起。”
“谁是更适合我的人?”
“陆征远。”
她说出了那两个字,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所以你觉得陆征远比我更适合你?”
“沈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她。
“签了吧。”
她没有接那支笔。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可能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天玻璃上凝结的霜花,手指一碰就会融化。
“沈渡,”她说,“你是不是以为你在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没有。”
“你追了我三年,现在突然说要分手?”她拿起那份协议书,随便翻了两页,然后扔回茶几上,“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挽留你?”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自由。”
“我从来没有不自由过。”
“但你不快乐。”
她沉默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我看着她,她看着茶几上那份协议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线,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她说。
她拿起了笔。
我看着她翻开协议书,看到我已经签好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念棠”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没有任何犹豫。
她放下笔,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次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了。”
门关上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份签好的协议书,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三年前,我第一次跟顾念棠表白的时候说的。
那天我带她去了海边,黄昏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她面前,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一样。
“顾念棠,”我说,“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给你看,我爱你。”
她当时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三年的回答。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三年后的今天,我看着那份协议书,在心里把那句话改了一个字。
“顾念棠,我下辈子,不会再爱你了。”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清炒时蔬,还有一道她最爱吃的蒜蓉粉丝蒸扇贝。我用了两个小时把每一道菜都做到最好,摆盘的时候还特意用香菜叶在盘子边上点缀了一下。
顾念棠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走到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没有说话。
“吃饭吧。”我说。
她坐下来,我给她盛了一碗汤。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的味道不太一样。”她说。
“换了一种番茄。”我说,“之前用的那种超市不卖了。”
她又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一样。只是今天没有对话,没有笑声,甚至连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谁的电话?”我问。
“不重要的。”
我没有追问。
吃完饭,她帮我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我洗碗的时候她就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的背影。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移开了目光。
“你今天不出去吗?”我问。
“不出去。”
“陆征远没有约你?”
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他约了。”
“那你不去?”
“不想去。”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念棠。”
“嗯。”
“协议书签了,但你可以住在这里。这房子是你的,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你呢?”她问。
“我明天就走。”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去哪里?”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回老家吧。”
“你没有老家。”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对,沈渡这个身份没有老家。系统给我设置的身份是一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人,没有故乡。
“那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听到卧室的门开了。顾念棠走了出来,赤着脚,脚步很轻。
她没有开灯。
我闭着眼睛,感觉到她走到沙发前,在我身边站了很久。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只是一瞬间,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卧室的门又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黑,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只手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做了一份早餐——煎蛋、吐司、牛奶,和她那天做的一模一样。只是我的蛋没有煎焦,吐司的边角也没有烤黑。
我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后走进卧室。
顾念棠还在睡。她的睡姿很好,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我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那枚戒指是她三年前送给我的,款式很简单,只是一个银色的圆环,内侧刻着两个字:“沈渡”。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
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我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我拿了玄关的钥匙,穿上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份签好的协议书。厨房的冰箱里放着那个没吃完的蛋糕。餐桌上放着两份早餐,一份是她的,一份是我的——我的那份没有动过,因为我吃不下。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往下的时候,我打开了系统面板。
【宿主:沈渡】
【任务目标:顾念棠】
【任务进度:顾念棠对宿主的真实好感度——61/100】
【任务状态:已超期】
【提示:宿主是否脱离世界?】
“是。”
【请确认。脱离世界后,宿主将以“意外死亡”的方式离开当前世界,返回原本世界。届时任务奖励将自动发放。是否确认?】
“确认。”
【叮——确认成功。宿主将在2小时后脱离世界。】
【剩余时间:1小时59分59秒。】
我把车开上了高架。
清晨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湿和微凉。路上车不多,我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二十码,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高架上回荡。
我看着前方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顾念棠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在下雨,她在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处理完邮件就走了。她走的时候从我的吧台前经过,我没有抬头看她。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的咖啡做得不错。”她说。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会让我用三年的时间去反复回忆。
【剩余时间:30分钟。】
我把车开下了高架,驶上了通往城外的国道。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林。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更大一些,更大一些,大到我的眼睛被风吹得发酸,大到我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剩余时间:10分钟。】
我把车停在了一座桥上。
桥下是一条河,河水不深,但水流很急。桥上没有其他车,没有人,只有我一个人,一辆车,和系统面板上倒数的数字。
【剩余时间:5分钟。】
我关掉了系统面板,打开了车载音响。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是顾念棠最喜欢的一首歌,她每次坐我的车都要我放这首。久而久之,我忘了换掉。
我没有换。
【剩余时间:1分钟。】
我闭上眼睛。
【剩余时间:10秒。】
风吹过我的脸,冰冰凉凉的,像那天晚上她碰过我手指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温度。
【9秒。】
我忽然很想再看她一眼。
【8秒。】
但我知道不能。
【7秒。】
我做得对。她不喜欢我,她只是习惯了我在她身边。
【6秒。】
61分的好感度。
【5秒。】
比普通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很多。
【4秒。】
她会遇到更好的人。
【3秒。】
陆征远。
【2秒。】
她会忘了我。
【1秒。】
【叮——世界脱离中——】
我感觉到身体失去了控制。
方向盘从手中滑了出去,车子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冲向桥边的护栏。我听到了金属扭曲的声音,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不,不是“看着”。是“飘着”。
我的身体还坐在驾驶座上,头歪向一边,安全带上沾满了红色的液体。车的引擎盖被撞得卷了起来,冒着白色的烟。河水从桥下流过,发出哗哗的声音。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那辆已经变形的车,看着那个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我”。
哦。
我死了。
【叮——宿主已脱离当前世界。灵魂状态维持中。】
【提示:宿主灵魂将暂时停留在当前世界,直至攻略对象顾念棠确认宿主死亡。届时宿主将被传送回原本世界。】
【预计停留时间:未知。】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来,看着有人打电话,有人跑过来,有人对着那辆变形的车拍照。
风穿过我的身体,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第四章
我是在第三天回到顾念棠身边的。
不,不对。不是“回到”,是“飘到”。我的灵魂在这三天里一直飘在那座桥上,看着警察来,看着拖车来,看着我的身体被从变形的车里抬出来,盖上白布,然后被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拉走。
第三天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可以移动了。不是走路,不是飞行,而是像一阵风一样,意念一动,就能从一个地方飘到另一个地方。
我第一个想到的地方是顾念棠的公司。
顾氏大厦在市中心,三十八层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飘到三十七层的时候,看到了顾念棠的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正在低头看文件。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用笔在文件上写几个字。
她的秘书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咖啡。
“顾总,您的咖啡。”
“放下吧。”顾念棠没有抬头。
秘书把咖啡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顾总,林秘书刚才打电话来,说沈总监今天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
顾念棠的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人事部说他没请假,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顾念棠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知道了,你出去吧。”
秘书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顾念棠一个人。
她放下笔,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翻了几下。我看到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那个名字是我的,备注是“沈渡”。
她没有点进去,而是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看文件。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明亮的光线。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的颜色很淡。
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四年过去了,她没有变老,没有变胖,没有变丑。她只是变得更冷了。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九月三号。
离她的生日还有九天。
我曾经答应过她,每一个生日都要陪她过。三年来,我做到了。第一年我送了她一条项链,第二年我送了她一只猫——那只猫她取名叫“团团”,就是她三岁时养过的那只兔子的名字。第三年我送了她一个音乐盒,里面放的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歌。
今年,我送不了她了。
中午的时候,秘书又进来了。
“顾总,需要给您订餐吗?”
顾念棠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十分。
“不用了。”
“那您——”
“我自己出去吃。”
顾念棠站起来,拿起手机和包,走出了办公室。我跟在她身后,像一阵看不见的风。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我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我可以看到她眼皮下微微颤动的眼球。
她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顾念棠走出顾氏大厦,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走进了一家很小的面馆。
我愣了一下。
这家面馆我认识。三年前,我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吃面。一碗牛肉面十二块钱,量很大,汤很浓,是我为数不多能负担得起的食物。
后来我和顾念棠在一起了,我就很少来这里了。我最后一次来,是两年前。那天我和顾念棠吵了一架——不对,不是吵架,是她单方面地不理我,因为我忘了她交代的一件事。我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这家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
那碗面吃到最后,我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那天是我母亲的生日。我想她了。
顾念棠走进面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娘走过来,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问她吃什么。
“一碗牛肉面。”顾念棠说。
“加不加辣?”
“不加。”
面端上来的时候,顾念棠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白色的面条,红色的牛肉,绿色的葱花,黄色的汤底。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手机,翻到我的名字,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我看到她的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退出了通话界面,打开了微信。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三天前。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几点回来?”她没有回复。
她往上翻了翻,翻到了更早的聊天记录。我们的聊天记录很短,大部分都是她给我发的“今晚不回来吃饭”和我给她发的“好的”。
她翻到了去年的一条消息。
那天是她的生日,我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念棠,生日快乐。这是我陪你过的第二个生日,希望以后每一个生日都能陪你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你多久,但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会好好爱你一天。”
她当时回复了一个字:“嗯。”
现在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面。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艰难的任务。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陆征远”。
她看了一眼,接了。
“喂。”
“念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新开了一家餐厅,想请你来试菜。”
顾念棠沉默了两秒钟。
“好。”
“那晚上七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
她挂了电话,继续吃面。碗里的面已经凉了,汤上浮着一层白白的油脂。她把最后几根面条吃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付了钱,走出了面馆。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回公司,走进电梯,回到办公室,继续看文件。
一切如常。
晚上七点,顾念棠准时出现在了陆征远新开的餐厅。
餐厅在城东的一栋老洋房里,装修得很讲究,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我看不懂的画。陆征远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笑容。
“念棠,这边请。”他绅士地拉开椅子,等顾念棠坐下后,才走到对面坐下。
陆征远点了一桌子菜,每一道都很精致,摆盘像是艺术品一样。他一边给顾念棠夹菜,一边说着餐厅的装修理念和未来的发展规划。顾念棠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
“念棠,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陆征远忽然说。
“有吗?”顾念棠抬起头。
“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口菜都没吃。”
顾念棠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盘子,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她说。
“谢谢。”陆征远笑了,“对了,你那个……朋友,沈渡,最近怎么样了?听说你们在一起了?”
顾念棠的叉子顿了一下。
“我们分手了。”
陆征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很快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心的表情。
“抱歉,我不知道。”
“没什么好抱歉的。”顾念棠放下叉子,“我们本来就不合适。”
“那你现在……”
“单身。”
陆征远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顾念棠的杯子。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吃完饭,陆征远提出送顾念棠回家。顾念棠没有拒绝。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内饰是米白色的,车里放着一首很舒缓的钢琴曲。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陆征远侧过身,看着顾念棠。
“念棠。”
“嗯。”
“我们认识快十年了。”
“嗯。”
“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
顾念棠没有说话。
“你单身了,我也没有女朋友。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吗?”
顾念棠转过头,看着陆征远。车内的灯光很暗,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征远。”她说,“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但是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我可以等。”
“不用等了。”她打开车门,“我先上去了。”
她走进公寓大堂,没有回头。陆征远的车在楼下停了三分钟,然后开走了。
我跟着顾念棠上了电梯,进了家门。
她打开玄关的灯,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冰箱的指示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茶几上还放着那份签好的协议书。厨房的冰箱里还放着那个没吃完的蛋糕。餐桌上还有两份早餐——我的那份已经收走了,但她那份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面包已经干了,蛋已经硬了。
她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份早餐,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卧室,开了灯。
床头柜上,我的戒指还放在那里。银色的小圆环,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拿起那枚戒指,翻过来,看到了内侧刻着的两个字:“沈渡”。
她握着那枚戒指,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又一次翻到了我的名字。
这一次,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挂断,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挂断,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五遍的时候,她没有挂断,而是听着那个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直到电话自动挂断。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飘在她面前,看着她。我想伸手碰碰她,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层空气。
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第五章
又过了两天。
这几天里,我一直跟着顾念棠。她去公司,我就飘到公司。她回家,我就飘回家。她去见客户,我就飘在会议室的天花板上,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和别人握手、谈生意。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化妆,换衣服,出门。在公司工作到中午,随便吃点东西,继续工作到晚上六七点。回家,洗澡,看一会儿手机,睡觉。
她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有两件事不一样了。
第一件,她的手机里每天都有七八个未接来电,全都是陆征远的。她一个都没接,也没回。
第二件,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拿起我的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里,握很久,然后放在枕头下面,关灯睡觉。
第五天的时候,事情变了。
那天下午,顾念棠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顾总。”
“什么事?”
“刚才……沈总监的紧急联系人那边打来电话了。”
顾念棠抬起了头。
“说什么了?”
秘书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沈总监他……出了车祸。人已经不在了。警察昨天确认了身份,今天才联系上紧急联系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顾念棠看着秘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总监……沈渡,他出车祸去世了。时间是五天前,就在城外的那座桥上。警察说……是单方事故,车辆失控撞上了护栏。当场死亡。”
秘书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她看着顾念棠的表情,像是在等某种反应。
但顾念棠没有反应。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继续看文件。
“知道了。”她说,“你出去吧。”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顾念棠手里的笔停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她就这样坐了三分钟。
然后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我的名字。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挂断,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挂断,又拨。
第七遍的时候,她忽然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手机屏幕碎了,裂成无数道白色的裂纹,像一张蜘蛛网。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着玻璃,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很轻微,后来越来越剧烈,像是一棵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
她没有哭出声音。
但我看到她的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对。
我已经没有心脏了。
这种感觉,是系统残留的数据在作祟。
【叮——检测到宿主灵魂状态异常。是否屏蔽情感数据?】
“否。”
我飘到顾念棠面前,看着她哭。她的妆花了,睫毛膏晕开,在眼下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她的嘴唇在颤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咬出了一道血痕。
“念棠。”我开口。
她听不到。
那天晚上,顾念棠没有回家。
她去了警察局。
我从没见她开过那么快的车。她从那辆黑色的保时捷里冲出来的时候,高跟鞋都没换,十厘米的细跟在水泥地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她冲进警察局的时候,接待大厅里有三个人。一个值班的民警,两个来报案的老人。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她。
“我要见沈渡。”她说。
值班民警愣了一下:“沈渡?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
民警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记录本。
“沈渡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单方事故,车辆失控,当场死亡。遗体已经送往殡仪馆,家属已经通知了。”
“他没有家属。”顾念棠说。
民警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多了一些东西——同情,或者好奇。
“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顾念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东西呢?他车上的东西呢?”
民警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还有一块手表。
那块手表是深蓝色的表盘,黑色的皮质表带。
是我生日那天她送我的那块。
顾念棠接过证物袋,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低头看着那块手表,表盘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指针停在了某个时刻。
“我可以带走吗?”她问。
“原则上需要家属签字——”
“他没有家属。”顾念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像一把刀,“我说了,他没有家属。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亲人。他只有我。”
大厅里安静了。
那两个来报案的老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值班民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签个字吧。”
顾念棠在登记表上签了名。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几乎认不出那是她的名字。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顾念棠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捧着那个证物袋,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她的头发湿了,衣服湿了,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低下头,把证物袋贴在胸口,弯下了腰。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知道她在哭。
因为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叶子。
第六章
第二天,顾念棠去了殡仪馆。
我没有跟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的灵魂在殡仪馆门口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怎么都飘不进去。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宿主无法进入存放自己遗体的场所。原因:情感数据过载风险。】
所以我只能在外面等着。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顾念棠出来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悲伤,而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是肿的,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停车场,坐进车里。
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
“喂。”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认出来了,是陆征远。
“征远。”顾念棠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殡仪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我马上来。”
陆征远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他从那辆黑色迈巴赫里出来的时候,西装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
他跑到顾念棠的车前,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顾念棠的脸露了出来。
陆征远看到她的那一刻,表情明显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了车门,伸出手。
“下来吧。”他说。
顾念棠握住他的手,下了车。她的腿有些发软,身体晃了一下,陆征远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不想回去。”顾念棠说。
“那你想去哪里?”
顾念棠没有说话。
陆征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喝杯咖啡吧。”
顾念棠点了点头。
他们去了那家咖啡店。
就是三年前我遇到顾念棠的那家咖啡店。
店里的装修没怎么变,还是那些深棕色的木质桌椅,还是那个摆满咖啡豆的吧台,连墙上挂着的那幅抽象画都没换。
顾念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她三年前每次来都坐的那个位置。
陆征远坐在她对面。
“两杯冰美式。”他对服务员说。
“不加糖不加奶。”顾念棠忽然说。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顾念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
“味道不对。”她说。
“怎么了?”陆征远问。
“以前不是这个味道。”
陆征远也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我觉得差不多。”
顾念棠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个正在做咖啡的年轻男孩身上。那个男孩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手法很生疏,倒牛奶的时候洒了一些在台面上。
“以前是一个男的做的。”顾念棠说,“个子挺高,话不多,做咖啡的时候很专注。”
陆征远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是沈渡?”
顾念棠没有回答。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这个味道。”她又说了一遍。
陆征远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念棠,我听说了沈渡的事。我很抱歉。”
“你不用抱歉。”顾念棠说,“跟你没关系。”
“但我知道你很难过。”
顾念棠抬起头,看着陆征远。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你知道什么?”她问。
陆征远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念棠——”
“你不知道。”顾念棠打断了他,“你不知道任何事。”
她站起来,拿起包,转身走出了咖啡店。陆征远追了出去,在门口拉住了她的手腕。
“念棠,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顾念棠甩开他的手,“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那你要去哪里?”
“回家。”
“我送你。”
“不用。”
顾念棠一个人走回了家。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她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那份协议书,厨房的冰箱上贴着那张便利贴,餐桌上还放着那份已经不能吃的早餐。
顾念棠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拿起茶几上那份协议书,翻开,看到了我和她的签名。
“沈渡。”她念出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正在睡觉的人。
“顾念棠。”她又念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协议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在玩游戏。顾念棠看着屏幕,面无表情。看了大约五分钟,她关掉了电视,拿起手机,翻到相册。
她的相册里照片很少,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截图和文件照片。我翻了翻,没有看到任何一张我的照片。
然后她翻到了一个相册,名字叫“隐藏”。
她点开了那个相册。
里面有三百多张照片。
全是我的。
第一张是我在咖啡店里做咖啡的背影。第二张是我站在公寓阳台上看风景的侧脸。第三张是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她的时候蹲在地上逗一只流浪猫。第四张是我生病的时候躺在床上睡觉的样子。
三百多张照片,拍的都是我。
有些照片的角度很隐蔽,像是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偷拍的。有些照片的角度很光明正大,是我知道她在拍的时候故意摆的姿势。
她翻到最新的一张照片,时间是一周前。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以为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想到她拍了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有白色的泡沫。水龙头的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的侧脸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很亮,表情看起来很专注。
顾念棠看着这张照片,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飘在她面前,读出了她的唇语。
“沈渡。”
只有两个字。
第七章
葬礼在第七天。
顾念棠一个人操办的。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系统给我设置的身份就是一个孤零零的、谁都不认识的“沈渡”。三年里,我认识了一些同事,认识了一些客户,但没有人会在葬礼上来送我一程。
所以葬礼很简单。
一个小礼堂,一张桌子,一个相框。
相框里放的是我的照片。那张照片我不知道顾念棠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好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可以笑得这么好看。
顾念棠站在那张桌子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礼堂里除了她,只有一个人。
林锋。
这个名字之前没有出现过。但在我的故事里,他很重要。他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三年前我在咖啡店做咖啡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客人。后来我进了顾氏集团,他是我第一个合作过的客户。再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礼堂的角落里,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
顾念棠走到他面前。
“谢谢你今天能来。”她说。
“沈渡是我朋友。”林锋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他出了事。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顾念棠说。
林锋看着她,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顾念棠。”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爱过他吗?”
礼堂里安静极了。连风都不吹了。
顾念棠看着林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你爱过他吗?”林锋又问了一遍。
顾念棠没有回答。
林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他走到桌前,对着我的照片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说过一句话。”林锋说,“有一次喝酒的时候他说的。他说,‘林锋,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她不爱我。我最怕的是她有一天忽然发现她爱我,但我不在了。’”
林锋走了。
礼堂里只剩下顾念棠一个人。
她站在桌前,看着我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很好看的人。
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膝盖。
她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双手撑在地上,头低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一开始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像地震,像海啸,像一座沉默了三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喷发。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对不起。”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像是在用这两个字凿穿一堵墙。
“求求你。”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像一个小孩子,脆弱的、害怕的、不知所措的小孩子。
“求求你不要走。”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她看着我的照片,伸出手,指尖碰到相框的边缘,然后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沈渡。”她叫我的名字,“沈渡,你看看我。”
我飘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米。
我看着她。
“我在看。”我说。
她听不到。
“你说过你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给我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的。你说过的话不算数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回答不了。
“你给我做的早餐,我每天都吃了。”她忽然说,“你以为我没吃,其实我都吃了。那些边角烤黑的部分,我不是嫌它黑才不吃的。我是想留着,想让你下次再做给我吃。”
我的胸口又开始痛了。
“你送我的那条手链,我一直戴着。不是没戴,是戴在里面了。我怕弄坏了,所以藏在袖子里面了。”
她拉起左手的袖子。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款式很简单,是我三年前送她的那条。
我从来没有见她戴过。
我以为她丢了。
“你不接我电话的时候,我打了七遍。”她继续说,“不是一遍,是七遍。你说你只有我,可是沈渡,我也只有你。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最后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那片羽毛压垮了她。
她弯下腰,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哭,在用尽全力地哭,哭到肺里的空气被挤空,哭到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念棠。”我说。
她听不到。
我伸出手,想像那天晚上她碰我一样碰碰她的手指。
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手,像穿过一层空气。
我已经死了。
【叮——攻略对象顾念棠已确认宿主死亡。】
【灵魂传送将在10秒后启动。】
【10秒。】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她的肩膀还在颤抖,她的头发散开了,黑色的发丝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
【9秒。】
“念棠。”我又叫了她一声。
【8秒。】
她没有听到。
【7秒。】
“顾念棠。”
【6秒。】
“我下辈子不会再爱你了。”
【5秒。】
我说过这句话。
【4秒。】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3秒。】
但现在,我忽然不想说这句话了。
【2秒。】
“顾念棠。”
【1秒。】
“下辈子,换你来爱我。”
【叮——灵魂传送启动——】
世界在我的眼前碎成了无数道光。
那些光里有顾念棠的脸,有她哭的样子,有她笑的样子,有她睡着的样子,有她生气的样子,有她第一次对我说“沈渡,你的咖啡做得不错”的样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我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病历。他看到我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醒了?”
我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昏迷了三天。”医生说,“你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被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我们联系了你的家人——”
“我妈呢?”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母亲很好。她昨天还来看过你。你的手术费已经有人付了。”
“谁?”
“不知道。一个匿名账户。”
我闭上眼睛。
系统。
任务完成了。
我回到了原来的世界。母亲的病好了。十亿到账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但我的脑海里全是顾念棠跪在地上的样子。
全是她的眼泪。
全是她说的那句“你不知道吗”。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
但它留下的痕迹还在,一道浅浅的白色的印子,在无名指的根部,像一个淡淡的承诺。
我把手放在胸口。
心脏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
活着。
我活过来了。
但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世界里。
留在了顾念棠的身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温度。
我闭上眼睛。
恍惚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沈渡。”
是你吗?
我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我知道,睁开之后,什么都不会有。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沈渡。”
“沈渡。”
“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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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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