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丹宗》匡志忠

1、醉湖南 楚国有大能

　　醉湖南

　　提要：楚国有大能

　　火鹤我的大名愉悦者........

　　1983年1月18日。晴朗无云。啊！太好了，今天真高兴啊，真着急诶！吔！哈……妈妈告诉我们一个大好的消息，我们全家在这个寒假里要回老家湖南呢。长这么大，还是第二次回家乡。第一次去，我那时只有3岁，什么都不懂，也啥都没印象，所有的一切记忆都是听妈妈后来讲的。三岁能知道啥呀，大概只知道吃粉粉睡觉觉吧。嘿嘿嘿。

　　这回可就不一样啦，但听说还得等几天才能出发，真是急啊！生怕夜长梦多变了卦，那还不如不说呢。不过，现在考虑那么多，担心那么多也没有用，还是抓紧时间赶紧把寒假作业完成吧。这下圆圆姐和全全哥可神气了，他们没有作业写。球球安不下心来写作业，把我也搅得心猿意马的。干脆，先不写了吧？要高兴就尽情，甩开脖子一起玩吧！作业明天再写来得及，先高兴一下。哈。

　　寒假作业好做也不好做，说好做是因为90%以上的题都简单，说不好做呢，是因为将近10%的题目总是不会，每次到头来还剩的是它们。尤其语文作业中的读后感，小作文和日记最难，因为在那上面写字不能说心里话，都是一些傻大空的论调，老师教的就是那样，生硬老套的东西，千古不变的思路，令人作呕的八股，否则就不会合乎老师的意愿，被残酷地枪毙掉之。

　　1983年1月30日。晴朗。苦苦地等待，已经快失望了。慢慢地煎熬，已经都生气了。终于，今天一早，妈妈说，明天就出发。吔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全家六口人奇装上阵，各个焕然一新。我也穿上了妈妈的高跟鞋，虽然我不想穿，不男不女的，那鞋跟都快磨平啦！但是商量到最后，我还得穿，因为我压根就没有像样的鞋子。我还是嫌弃这双鞋子太旧不好看，而且，走起路来别扭，但是为了全家人不再为我的鞋而发愁，影响好心情，我就穿吧。

　　1983年1月31日。天公作美，非常晴好的天气。书包不用带了，只带上我心爱的日记本就行啦。作业基本完成了，一身轻松的，只差几道老大难啊，到时候再说，首先要痛痛快快地大玩一场。球球得带作业本去，因为他一点都没做，回来写就不赶趟了。这一夜哪里能睡，激动！早早起床，兴奋！要坐大火车啦，紧张！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了老乡阿姨，妈妈用明锁锁住客厅，只留下一间小屋和厨房。听说，阿姨派她的大儿子稻边三強来帮忙看家。

　　1983年1月31日。爸爸从雪花黎雾山庄要来一辆大客车，把我们全家送到邈风尘火车站。今天是个晴好的天气，但气温低很多。我穿着高跟鞋，打上黑鞋油，变得非常亮帅，个头一下子高出一大块，越觉自己英俊挺拔啦。心中升起一丝丝自豪骄傲的同时，慢慢开始喜欢上它了。每个人手中都有行囊，球球比我小，比我拿的要重。我没有力气，负重时呲牙咧嘴，心想自己白活。球球就像一只小蛮虎，特别招人喜爱。

　　邈风尘火车站人流涌动，哪来的这么多人，真闹然啊，我喜欢。在站台上等了50分钟，把我冻僵了，直乱蹦。刚才那股子傲气全冻光了，他娘的。我穿的很单薄，里面只有一件毛衣。我的高跟鞋是单鞋，脚指头勾勾着麻木的没了知觉。因为火车越南温度越高，大人们有过出行的经验，听他们的没错，就是冷的难熬。那只是暂时的，这也为我们减轻了不少的负担。本来就大包小包不老少，否则到了南边的目的地之前，越来越热，那得多拿多少东西？

　　火车终于进站啦！“呼呼！……”地带着风声从身边呼啸而过，“嗯！……”的火笛在吹响，响彻天空，刺耳欲聋后“吱……”地刹住缓缓停下。记事起，头一次坐火车出去旅行，无比地兴奋感动，太刺激啦！但火车来时方向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正好相反，我有点怀疑是不是坐错车了。爸妈为了省钱，只买了三张火车票，两个带座位的，我们哥仨都没有票，一家人硬往一块挤啊挤。

　　妈妈毕竟见过世面，在这种时刻，总能显示出异常的智慧和镇定。我们哥仨按照妈妈事先想好的办法四处逃票，主要是椅子底下、行李堆里和厕所。要过年了可能是，车上人真多！人挤人踩人。白天还好说点，到了晚上，地上到处躺的都是人，横七竖八的没有地方下脚。上趟厕所要经过好几节车厢，脚没地方插入。地上全是眼睛，真比登天还难。想起全全哥说过的一句古怪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厕所门口还坐了一堆超人，门都开不开啦，呵。

　　有一个40多岁的中年叔叔，他把头伸进座位下面，大半个身体露在过道上，就这样嘻嘻哈哈地睡觉了，顾头不顾腚的，我们看了都笑出声啦。还有一个大哥哥更厉害，那家伙他睏急眼了，爬上货物架兜子顶上睡觉去了，也不怕睡着了掉下来把人砸着再。人一旦睡着了，又不一样了，那就不是他了，脚丫子乱伸，大腿都跑别人脸上去了。千奇百怪，啥样的姿势都能找到，车厢里那股味道啊，臭了吧唧的，尤其厕所味贼浓，都顾不上了。

　　小孩子们神经了一白天，到了晚上全都不行了。坚持不住，坐着躺着歪着全都睡着了。拥挤，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身体和心里距离，微笑着侃侃而谈。常言道，百年修的同船渡，千年方得共枕眠，这就是缘分。大人们聊天，有聊不完的美丽话题，跟过年节欢庆有关系的喜兴内容最多，我睏了也爱听。各地的风俗民间习惯多有差异，这是交流传递经验信息的最佳时机。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畅所欲言。打开思想奔驰的胃口，唾液横飞，彰显个人阅历精彩人生。时而尖笑悠长不止，波澜起伏，场面忽然沸腾。

　　送餐的、送水的、查票的，一趟又一趟。“让……让！……让让让！让让！……”，每一次均把人从睡梦中弄醒。妈妈不知跟乘务员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每一次都能打动别人顺利过关。我本想尿尿，但人多麻烦太多就算了。睡一会儿腿直发麻，动又动不了，遭老罪了。对坐火车的新鲜感不知不觉中荡然无存，只有餐车路过飘出的盒饭香让我口水奔流，回味无穷，印象深刻，就连梦中都啃油嫩的鸡大腿呢。心想，要是有可多可多的钱就好了，想吃啥就买。

　　关灯了，眼前一片黑咕隆咚。耳边响起火车与铁轨之间摩擦撞击发出的声音，那节奏时而剧烈，挺吓人。又想，这火车万一出点啥事可就麻烦了，开这么快干啥！也怪，就两条铁轨，细又长，那么大个铁家伙在上面肆无忌惮地飞驰，也没事，人真聪明。渐渐的，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特务搞破坏，把一根木桩子横在铁轨上，有一个红小兵夜巡时发现，小小少年人，为了保护火车和人民生命安全，搬走了木桩，而他献出年轻宝贵的生命。

　　列车一阵晃动，又继续奔腾。我醒来后，回想刚才那个梦境，应该是我小学时念过的一篇课文，那好孩子叫什么已经淡忘掉了。听老师说过，一颗小小的石子就能把列车顶出轨道。我开始万分恐慌，那么长的铁轨，一颗小小的石子，天呢！我不敢睡了，东张西望，全车人大人小孩都睡觉奥，他们不害怕吗？也是，全国的火车有多少，它们每天都在奔驰，时刻不停的……闭上眼睛，又睡去。

　　1983年2月1日。这里晴，也不知道是到哪块了呀。车窗外大都是简陋的民房，零散地分布，也偶尔出现不大的村落，玉米秆堆得高高的，上面有积雪，其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车轮滚滚了一夜，仍然是北国的风光在眼前。一大早，全都醒了，早睡早起身体好，在这里不实用了。昨天由于操心火车安全问题，没能睡好，现在又睡不成了，真烦！心想，还是火车厉害，不停地奔跑也没事，是谁想出来的这个好办法呀！

　　眼望窗外，天气真好。风景又全都变化了，很少有房屋，苍茫的大地一望无际，其间点缀牧民和牛羊。我手指一根一根快速倒过的电线杆问，全全哥，全国的电线是不是全连着啊？全全笑着点头说，嗯，我也不清楚。我说，如果是的话，那得多长啊，得费多大事才能把全国的电线都连上。球球问，咱家停电了，北京也停电吗？是不是全国都黑了？这个问题比较地难，暂时没有人能回答上来。

　　爸妈和坐在对面的叔叔阿姨们唠嗑，妈妈自然又是一通神侃。妈妈逢人就说我们几个姐弟聪明，学习好，听话不淘气啥的，我都听腻了。那些对面的人也都帮着忽悠，说我们家人长得都白净好看，说爸妈有福气。每当这个时候，我的眼睛虽然看着窗外，那颗驿动的心却都在自己的脸上。心想，我长得又白又干净，算是最最漂亮的了吧，哈哈。我想他们一定都在心中不断地羡慕我是个美男子，天下第一好看，一定都用敬重的目光注视我的脸呢，呵呵嘻嘻嘻！……亚克西。我自我陶醉，表情有点不自然，窗外这会儿是啥，嘿嘿嘿，没看清。

　　下火车的时候已经天黑，再漂亮也看不清了。我们大包小包茫茫忽忽，终于站在北京火车站门前广场上。听说今天后半夜才上火车，我早就饿了，饿劈了。在来的火车上，我们全家都学铁人，基本不吃东西，因为买不起或者不舍得花钱吧。都挺着，嘴上还强硬，就说根本不饿。如果说的是真心话的话，那是因为都饿大劲了。为了不花妈妈爸爸的辛苦钱，我们表现的很乖。我们从小饿习惯了，馋了就吞口水，有这本事还怕啥，没事的。

　　妈妈最坚强，还硬说不饿，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妈妈怕把我们饿坏了，还没到目的地就屁了屁的，才让爸爸领我们姐弟去吃饭。姐姐说不饿，真是妈妈最好的样板式地接班人，神了都。爸爸领我们哥仨走进一家饭馆，好大的厅堂。柜台后面站着几个身穿大白褂的服务员，忙得递包子馒头，打菜，舀汤，给筷子，不亦乐乎。爸爸买了四小碗面条，要来一盘小咸菜。碗太小，菜也没几根，不过那菜可真香啊！从来没尝过这种好吃的味道。

　　爸爸去柜台加咸菜，我们等的口水奔流，眼睛都瞪绿了，却听见爸爸在那边竟然跟一个女服务员吵起来啦！我们急忙都过去，只听爸爸生气地说，你这人是啥服务态度？我问还有没有咸菜，你没有就说没有行了呗！那服务员不再吱声。我们肚皮里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从饭馆里饿着出来了。爸爸问，你们都吃饱了吧？全全哥第一个抢着回答，早吃饱了。我和球球也争先恐后地抢着说，吃饱了，都打嗝了，不信你听，咯！……爸爸呵呵笑。

　　我一边走一边想，那咸菜真香哦！真好吃，不知是啥玩意做的！太少了，掌心那么大点的盘子，上面轻轻地盖了薄薄的一层，一下就吃光了。我后悔没把盘底舔一舔，当时怕别人看见，笑话我不配当美男子，没敢那么做，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被服务员收走了。在这种场合，若谁敢说没吃饱，谁就是家族的败类，至少也是个馋猫，马上会吸引几双白眼和心灵的谩骂——没出息！又何苦呢？我注意到，爸爸一口咸菜都没舍得尝一下。

　　妈妈和大姐愣是还说不饿，还要继续节省。天啊？好伟大的妈妈，好可敬的大姐呀！我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直觉肚子叫唤，那就是家族的羞辱，无耻的饭桶！该我们看包了，让妈妈和大姐逛逛首都的夜景吧，也许会减轻不少饥饿。我们全家提前几个小时进站，和别人挤一挤坐下。没有座位就在包裹地上坐，也有人躺在地上铺着报纸。我和球球此时都兴奋异常，在北京车站候车厅里四处乱跑。候车厅里十分宽大，一不留神就找不到爸妈在哪块了？找着后异常开心，又乱跑去了。

　　妈妈让我们别走远了，我也担心迷路，后来就在假山泉水边上玩一会儿，又在一个空旷无灯光的大厅里跑了三圈，喊几声听听回音就回去了。妈妈这时一个人看包，我心疼妈妈，妈妈真的很伟大。她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还对着我和球球慈祥地微笑着。不知啥时候，爸爸领着圆圆姐和全全哥又去逛夜景了。看来他们又饿了，北京的夜晚景色迷人，有句话不是说，秀色可餐啦。我慢慢困倦，耳边听着球球问妈妈一些奇怪的问题，我迷迷糊糊趴在兜子上睡着了。

　　1983年2月2日。北京晴。全全哥把我叫醒，他说，蛋蛋？快上车了！我困得难受极了，真不想起来。拎着包裹，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向检票口。挤蒙了，把检票员也挤蒙了，正因为都挤蒙了，所以我们都蒙进站了。后来，爸爸妈妈也蒙了，他们领着我们迷了路。看见爸妈急得不得了，我一下子精神起来，开始胆惊害怕！我们姐弟大包小包紧随其后，四处乱串。一会上台阶，一会拐走廊，好不容易走上站台，还是不对，又错了。

　　天哪！马上要发车了，真急人！我们又开始从火车道上穿越，跳下爬上的。最可怕的是要从火车底下钻过去！提心吊胆一咬牙，一连钻过去至少三列火车，终于。终于总算没白折腾，找对车了。我们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打心眼里感激上帝！按位号坐下，一颗心万分愉快轻松。我坐在窗边，深深地向窗外吐出一口臭气！我从来不刷牙，没有牙刷，所以就是这种味道，熏死我啦！！！想起刚才那么紧张激烈，我心中哦还真是后怕吔。

　　想一想，万一火车在我们钻的时候开了，万一赶不上这列火车，万一……！现在终于可以长松一口气。我由衷地体会着，坐在火车上的感觉真好，真舒坦。我望着窗外，宽大的地面，闪亮的灯光，匆匆的人影，星疏的行人，推车叫卖的小商贩，一切都是那么和谐，清新的空气更加消魂荡魄。心想，爸爸平时总爱吹嘘自己是老江湖，走南闯北的，看来大人的话不可信，这回差点上他当。爸爸最大的能耐就是记诵火车时刻表，异常详细准确，我们之前都信以为真。

　　我正在沉思，忽然对面坐了一位少女，长得文□□美，那皮肤嫩得水灵，白的喜人！她向窗外挥挥手，走过来一位老大娘。老大娘隔着窗户笑，递进几包东西。一股飘香肆意弥漫，那包里有小水果、包子和面饼。老大娘亲切地和这位小姑娘说会儿话，然后微笑着对我说，这位小哥哥，一路上帮忙照顾一下？我急忙点点头也礼貌地笑。我想，这女孩比我岁数大至少八年，应该她照顾我才对。不过又一想，不对，我是男子汉嘛，互相关照呗。

　　火车启动了，少女向老大娘又挥挥手，老大娘也挥起手臂，慢慢地跟着火车前行了几步就看不见她了。少女从油汪汪的深黄色牛皮纸袋里掏出一张又厚又大的白面油饼，好香的味道，好迷人的小白手啊！这位年轻的美少女甜美的声音传了过来，吃饼子吧？她把一张又厚又白又软乎的大油饼掰成几半，大方地分给我和球球一人一块。我开始不好意思，可是看见球球吃得更大方，我哪还抑制得了了？！…

　　饥饿和馋虫蠕动战胜了清高的斯文，小小口一点一点地咀嚼。这回不再是矜持，而是那大饼子太香太好吃了，我是舍不得快点吃掉，想一个人一心一意地久久品尝，慢慢回味。那味道美极了，从来没有吃过，比烤饼还要香甜几十倍，一万倍！球球很懂事，他揪下来一块递给全全，全全一定很想吃，但是他摇摇头没要。我也学着球球，掰给圆圆姐。圆圆姐笑说，蛋蛋真懂事，你吃吧，我不饿，呵呵……。我们这次乘坐的是特快列车，风驰电掣一般，美白少女美妙的声音一路上陪伴我们度过。

　　哪里是我照顾她了，明明是她在照顾我们呀。美少女说话发音语调很特别，轻轻柔柔，慢条斯理，平和甜美，听她讲话绝对是一种享受！真好听，这就是地道的北京方言，最美的普通话。可少女说，东北的话才是标准的普通话，我说的不是。她还挺谦虚的呢，哈呵！真可爱。美少女却说，我不是谦虚，谦虚就不诚实，我说的是真话。多好！！！……我喜欢这个美少女姐姐，我喜欢北京话，我喜欢北京人，我喜欢北京，我喜欢……大面饼！……

　　1983年2月3日。长沙晴，气候温暖，我们身上已经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外衣了。这里不冷，真好。爸爸说，全国来讲，长沙火车站仅次于北京火车站，是毛主席当时特批建设的，相当的好。果然气派，我倒觉得长沙火车站远比北京车站漂亮！在长沙没有停留，坐慢车，一会儿一停。感觉时间很长很长，大概是饿的吧，归心似箭呢。但车上人少，很多座位，比较舒适。圆圆姐一边笑一边学习模仿美少女说话口音，慢条斯理，甜甜美美，但是不好学，把我们逗得哈哈直乐！

　　我们在廉桥站下车，四周空旷，一家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爸妈已经有20多年没有回故里了，虽然他们从小在这里长大，度过了美好的童年和激昂的学生时代，一下车就迷失了方向。经过长达半个小时的摸索和辩论，终于又迷路了。又瞎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我已经又饿又累，关键是不知道走得到底对不对，愁人。火红的太阳照在脸上，也照在四周绵绵起伏的青山绿水间。片片稻田梯次映绿，乡间小路七曲盘旋，缕缕柴烟漫扬飘袅，真的很美！可我却无心游赏，盼着快点到，先解决点吃的。

　　我脚穿高跟鞋实在难受，艰难地跋涉。还好，我的忍耐力已经突破极限。“饼借！……”忽然有人兴奋地高声叫着，吓了我一跳。这是什么古怪的声音这么难听？！妈妈高兴了，向我们介绍说，这是你们的三舅！……天哪！终于接上头了！寻来人声音望去，只见此人个头不高，满脸喜笑颜开！心想，他刚才说的就是传说中的湖南话？伟大领袖毛主席，少奇同志就说这个？！真是不敢相信哦，有点过于尖利，耳朵不舒服。“饼借！”的意思就是“兵姐！”，有谁能想到。

　　老舅来了，也就是我们的三舅，我们的负重一下子减轻不老少。本以为马上见亮了，又走了将近一小时才到，累死了屁的。我意识到，出外旅行，必须先解决吃喝问题，否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没了兴致。如果吃饱喝得了，就完全不一样，就有了精气神，玩的开心不浪费。原来老舅走出这么远来迎接我们，我们对他的敬意悠然而生。三舅个头不高，面色黧黑，瘦瘦的，笑得满脸是褶皱，可亲可爱的朴实人形象。

　　老舅家屋里非常宽大，有堂屋，厨房，客房好几间，上面还有阁楼，顺梯子爬上去，很新颖，吸引了我和球球的好奇心，忘记了干渴饥饿，也赶走了睏意，上上下下一趟又一趟，嘻嘻哈哈不停地攀爬！……这里到处能闻到一股醉人的乡土气息味和看见令人心旷神怡的雕梁画栋飞角建筑，以后的日子看来就有得玩耍了。老舅有三个女儿，也就是我们的小表妹们。最大的五岁，最小的才一岁，都特别可爱。老舅为了生一个男孩传宗接代，不断违反计划生育，茶厂的工作丢了，被罚了款仍不泄气，还在继续努力。

　　1983年2月5日。晴朗无云，气候温暖，像北方凉爽宜人的阳春天气。不来就真不一定知道，南方的冬季竟是这个样子。清晨醒来，揉揉惺惺睡眼，伸个懒腰，打个哈气。坐在床上，透过纱帐望去，明媚的阳光穿过木窗照射进来，在阁楼的地板上留下白色的光斑，安逸而且祥和。我走到窗前，抚摸窗棂，别致的雕格，精美的图案，触感温纯。我的手从格间探过，竟然没有玻璃和窗纸。

　　三舅家堂屋两扇大门，吱吱木响，正对着旭日东升的方向。走下石阶，左侧是一个池塘。池塘水面平静，似乎挺深，据说里面有很多的鱼。马上要过春节了，我期盼年前捕鱼的美妙场景，肯定贼好玩。前几日，还在寒风料峭白雪皑皑中颤怵，现如今脚踏青青草，稻米野花香。这时，球球起床后跑过来找我，他身后还紧跟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我轻声问球球，她是谁？球球说，她是大表妹海棠花呀！你忘啦？

　　哦？天呢，瞧我这记性！我小时候得过病，烧坏了脑袋，记忆力非常差，尤其对于人的长相姓名，极易混淆，几乎是过目就忘。大表妹长得胖美，穿得又多，圆乎乎地可爱，像个小小不倒翁，她今年才五岁。我和球球去哪儿她都跟着，而且跟得很紧凑，像个小以巴。她一直都不说话，我每次看她时我都忍不住想乐，她就仰着小脸肆无忌惮地看我，那眼神，没有比这更淳朴天真的啦我想。我甚至怀疑过海棠花是个哑巴，幸好回来后三舅妈喊她，她终于开口讲话了，可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三舅妈嘴角总带着笑意，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又脆。她很瘦而且皮肤黑，很勤快的一个人。球球高声喊我，我们走出后门，一座几十米高的山坡崛地而起，矗立眼前。山坡下阴凉里小鸡和老母鸡正欢叫，它们在地上啄食虫子，呼啦啦一会儿跑到这里，呼啦啦一会儿又到那边去了。还有一群青年母鸡和一只大公鸡在远处结伴觅食，他们时而悠悠时而匆匆，简单又快乐地生活着。

　　圆圆姐和全全哥都在山顶上呢，他们笑着大声喊，挥手让我和球球快上去。我们经过屋后山脚下一块自耕地，地不是很大，长满了绿油油的小白菜和油菜，很有食欲的感觉，姥姥正在认真地给小菜浇水。我和球球迅速爬向山顶，去跟姐姐和哥哥会合。山坡上有绿色植被和小树，都叫不上名字，那都是自然生成的。我摘了一把红色野果，我和球球大着胆子吃了一个，是甜的，可没敢再吃，怕中毒，那就玩不上了。

　　站在山顶，空气格外新鲜，透肺般地清爽。放眼望去，远处山连着山，茫茫绿色。晨风里炊烟萦绕，紫雾升腾，从未有过的经历和体验，真是美妙绝伦！扑鼻的柴草烟香，更令我身心陶醉。我最喜欢闻这股味儿，止不住贪婪呼吸，真她妈香啊！……我们姐弟指点江山，嬉笑奔跑跳跃。晨雾散尽，阳光撒向大地。我发现，这里每一家几乎都有鱼塘，星罗棋布，大小不一，遍地都是。

　　全全最有文化，他说湖南是有名的鱼米之乡。我也深信不疑，那大山之间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山坡上梯转盘旋的围堰，纵横交错，可利用的土地都被利用上了。那里面长满了水稻，印证多少代人的不懈努力，真是大手笔！这让我联想到解放初的□□，妈妈说过，那时乡下好多了，基本饿不着。全全哥他还说了一个典故，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全全解释说，楚国人厉害，据说只要有一个楚人国就不会灭亡。原来古代的楚国，就是湖南湖北这一片。

　　我对全全的解释非常赞同，先不说远的，就说新中国的建立，毛主席和□□、□□等许多开国元勋都是湖南人呢！……吃饭了啦！……妈妈在山下喊……舅妈也喊，掐饭喽！！@！<！！！……好家伙。我们飞快地下了山，我和球球最快了，一进屋就先迷路了。乡下农村地大房子多，房间里拐来拐去又回来了，总是看不到熟悉的人影。我和球球急得四处乱串，最后被三舅妈堵住了。嗨！吃饭吧！都饿劈了。

　　饿劈叉了啊！太丰盛了啦！……有新炖好的本地鸡，还有那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菜肴！妈妈说，这是腊肉炒油菜，这是猪血圆子闷辣椒，这是豆豉辣椒煎草鱼……我能吃三碗饭，因为这里没有别的，只有大米饭和地瓜饭！那是在家时我盼望过年的全部理由。香咸辣口，地道的民间风味！好极了！简直太好了啦呀！……只是炖鸡稍微清淡了点。不过，就着湖南家乡的特色腌菜，蛮爽辣的！吃的我满头大汗……最后还喝了一小碗鸡汤，太帅了吔！

　　把我吃得松了裤腰带都撑的直挺脖，忽然看见桌子底下有一个巨大的洞口，里面黑乎乎的似乎很深很深。我奇异纳闷，小声问妈妈，那是啥？妈妈说，老鼠洞……妈呀！？！……我一下子蹦出去，撒腿就跑啦。我跑去堂屋大门口，气喘吁吁。心想，啊呀！咋不早说呀！吓死我了啦！还好，还能跑动。我回头看，没有人跟来，难道他们不害怕吗？！我悄悄走回去，扒着门沿往屋里看，嚇！……他们都不害怕，连球球都不在乎，奇了怪了！

　　嘻嘻嘻……我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二表妹。她笑呢，她才三岁多一点，名叫喇叭花，就站在我身后。二表妹长得又黑又瘦，还不爱卫生，性情极其活跃，和大表妹海棠花比，……没法比！压根就不是一种人。喇叭花活泼好动，特别淘气，是典型的农村小屁孩。妈妈却说她最喜欢喇叭花，聪明伶俐，但不喜欢海棠花，妈妈说海棠花太笨。可我和球球的观点正好相反，我们都喜欢海棠，不喜欢小喇叭！

　　小喇叭她太能作妖了，我顺梯子往堂屋的仓储阁楼上爬，喇叭就在后面跟着，歪歪扭扭地也往上爬。噗通一声，跟着哇！……地一阵猛哭！……原来，二表妹从梯子中间的空隙里掉下去啦。屋里大人孩子一下子全跑出来了，还以为是我把她弄哭的。小喇叭真配合，真就赖我不带她玩，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我委屈地向我瞪小眼珠。姥姥也很关心，走出来问。姥姥她满头花白发，戴着一顶老年人常戴的圆筒黑绒帽，镶有两颗银光闪闪的金牙。我从小就喜欢镶金牙的人，会让我不自觉地想起我的救命恩公叶叔叔。

　　1983年2月5日。下午，听说蔓姨来了，我们跑过去看。蔓姨就是我们的老姨，人长得奇丑无比，瘦小枯干，像极了贫民窟里饿了几年没吃饭的难民。但蔓姨歌声美，喜欢唱，而且，她会的歌很多很多，我们都喜欢听。她一边杀鸡杀鱼，一边干活一边唱，嗓音嘹亮婉转，许多细节尾音都表现出淋漓尽致，好听。舅妈忽然咳嗽几声，走出后门，在地上吐了一口痰。我去一看，天呢，那痰是一口血痰。吓死我了！我心里紧张，我怀疑舅妈肺有问题，可能是肺结核吧？急忙闪躲。

　　蔓姨带来一个小男孩，又黑又瘦，和他妈妈一样的皮包骨。小男孩今年五岁，是我们的小表弟，他叫琵冶。琵冶又赖皮又淘气，把我和球球给烦坏了，我们没事就欺负他。琵冶也从楼梯上掉下去了，屁啊！地一声脆响，呜嗷！地尖声哭叫。我很担心琵冶摔成内伤，因为他掉下去的高度足有2米。蔓姨嬉笑着说没事，不用担心。可是我们还是害怕，过了一会儿，我和球球去找琵冶，想知道他咋样了，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我们拐进好几个屋，才看见他，原来琵冶躺在床上睡着了。刚才之所以没能及早发现他，是因为琵冶太小，被子把头蒙上了，只露出个小屁股。我和球球都放心了，琵冶根本没摔伤。这时，琵冶的一只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使劲挠了几下屁股，又不动了。我和球球憋不住笑出声，琵冶睡的很香很香，没有听见。我和球球悄悄地离开那个房间，我们感觉还是我们做的不对，很内疚地自责。毕竟琵冶还小的多，我们应该让着他，帮助他，可我们又做了些什么？

　　妈妈指着墙上的照片问我们，你们知道这个漂亮的女孩是谁吗？我们猜不出来。妈妈说，这个人就是你们的三舅妈呀。我们都瞪大了吃惊的眼睛，都摇头，不敢相信。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年轻美丽，怎么也无法和现在又黑又瘦又丑的三舅妈联系到一起去。妈妈说，农村就是这样，整天在太阳底下风吹日晒，忙里忙外，就显老。我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三舅妈生孩子生的太快，这个年纪就有三个小孩了，农村人结婚都早。

　　我们的三表妹今天还不到一整岁，我最喜欢她，因为她真漂亮真可爱，她叫莲藕。莲藕长得又白又胖乎，尤其她那一双眼睛，黑大明亮。我几乎听不到莲藕哭闹，每次看她时，她都总是静静地观赏你，一副很懂事很明白的模样。我无聊时用手指轻轻点她的小脸蛋，她先审视我，然后咿呀咿呀地咧嘴笑，简直太可爱了。晚上，这里没有电灯，人们围坐在老鼠洞旁讲故事。一个火红的煤球在静静地燃烧，映红了微笑的脸庞。

　　这里的所有房间都是敞着大门没有窗户玻璃，空气流通得好。可我生病了，因为昨天夜里有点凉。我得了感冒，脑袋迷糊晃荡，胸口恶心，身体无力，十分地难受。四姐弟中要数我身体最差劲，经常给他们带来担心和烦恼。妈妈领我去廉桥街卫生站打针看病，回来的路上细雨淅沥沥沥下个不停，但我的感觉已经好了很多很多啦！哈……医生真神奇，能为我恢复健康快乐，嘻嘻嘻……嘿。

　　舅妈在堂屋里磨豆浆，这儿的乡下人几乎每家都有一个石质的磨盘。舅妈家的小磨盘又精致又可爱，但是却很沉，我上去试试，很艰难地才转动。我们学着舅妈的样子姿态，把泡发的黄豆一点一点放进磨盘上方的小圆孔中，然后推动木棒扶手转圈。不一会儿，两块上下重叠的圆石盘中间的缝隙中就流出白浓的浆液，淌进下面的石槽里，顺着石槽的一个小洞汇集到下面的铁盆中。

　　乡下农村，有好多好玩的。我才来几天就深深地喜欢上了农村的这种恬静、自然美，和自给自足、丰衣足食的快乐生活。我想我将来长大，一定要回到老家这里。在乡下盖一栋大房子，天天地享受自由自在，纯朴的乡间日子。我其实是一个非常好静不好动的性格，向往桃源书生在田间放歌的悠闲。这里与世无争，民风淳朴，没有戒心和猜忌，一年四季都能闻到泥土的芳香……

　　豆浆是用来做豆腐的，舅妈给我们每人端来两大碗热豆浆喝。白白浓浓的热豆浆，里面放上白糖，甜甜蜜蜜微微烫嘴，那感觉美极了。这里的乡下人大方好客，比起妈妈的小气强多了，我感到妈妈一点都不像农村人。我们姐弟都狂喝了几大碗豆浆，舅妈高兴地说着笑着。豆浆是好喝，可不能喝太多。我们不要命地品尝和无节制地享受人间美味，却高估了我们的消化能力。没过一会儿，就全都恶心要吐，实在喝过量了。

　　下午，我和球球、琵冶、海棠正玩着，听见有人喊，就跑到堂屋大门口张望。大门正前方五十米开外的地里，有一群壮汉正挥舞着手中的铁锹木棍，追赶一只大黑狗。那大黑狗伸出长长的红舌头，口水白沫状，不停地奔跑，后面的人群拼命地追击呼嚎……老舅让我们小孩子们快进屋关上大门，他说那是一只疯狗。太可怕啦！我们几个不敢迟疑，和小表弟、小表妹们把厚重的两扇大木门吱嘎嘎很快关严实，并插好两根木质大门闩。

　　屋里一下子变得漆黑一团，好一会儿，听听门外没有喊杀声了，我们才壮着胆子把门悄悄地慢慢打开了，眼前的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不久，就传来疯狗咬伤一个小孩子的坏消息。听老舅说，大人们追赶疯狗，是为了打死那狗，不让他再去咬伤别的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把疯狗烧成灰做成药引子，给被咬伤的那个小孩子预防、治疗狂犬病。不知道能不能好使，反正这是民间的配方。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吃饭。正香呢，爸爸却说，狗没有汗腺，热的时候把舌头伸出来散热，但是如果正好有一只蚊子经过，叮了狗的舌头，狗就会发疯！四处咬人，被咬的人根本无法医治。疯狗真可怕啦！还听说不光疯狗可以让人得上狂犬病，其他的动物身上也都有狂犬病毒，比如，牛、羊、猫、兔子，甚至鸡鸭都有可能携带病毒。所以如果被动物破了皮，清洗后一定要去医院打疫苗。立刻就去，预防感染狂犬病，那是现代科学水平无法医治的一种病。

　　今天晚上的话题基本都和狗有关，大家围坐在炭火旁边听讲故事，我感觉这样反而有情调。我渐渐地困倦，眼皮打不开了。农村不发达，没有电灯，用炭火取暖照明。做饭时也都用木炭煤球，所以人就被熏黑了，一个个都整的跟熏肉腊肠似的。又听见爸爸在那里故能玄虚，他似乎在说什么……如果得了狂犬病，人就惧光怕水，发作时还趴在地上叫，流口水，如果被病人咬伤，一样得狂犬病！我一激灵……马上被吓精神了，太可怕了这世界，简直是……

　　1983年2月7日。晴天，雨后的大地格外湿露，空气清洗过一般凉爽，病就好了，心情也好了。我们今天去奶奶家，要走30里路。一家六口人徒步而行，妈妈说不是为了省车钱，是为了让我们一路欣赏家乡美丽的山川景色，人文地貌，了解风土人情。这个借口不错，反正我们姐弟身上没有那么多的钱，再说初来咋到，也不知道上哪块等长途客车啦，即使坐车也不知道在哪块儿下车啦。吃过早饭，一身行囊齐备。这顿饭多吃多喝了点，必须储备足够的能量和水分。事先考虑到，路遥遥兮，高跟鞋累赘。

　　早上，八点多出发，首先经过一个集市长街。这条街很长，弯道也多，两边地摊上几乎卖啥的都有，只要你能想到的，更多的是你想都想不到的，根本都叫不上名，像一个杂货大市场。人流涌动，叫卖砍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异常！这也难怪，附近的农民各种绝活特技手工制作都是为了生计，几代几十代的传承。我和球球最感兴趣的是一路走过，看见门店大玻璃窗内整齐排列摆放着许许多多透明戴盖的高大玻璃瓶，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糖果甜食地方风味小特产充斥其中，故意诱惑着飘来阵阵奇香。

　　要过年了嘛，赶集购买年货的人当然不会少了啦！可我们姐弟兜里没那多钱，只能干看着啦！想要妈妈为我们买点好吃的解解馋，哪怕是一点点呢，简直是妄想的啦！嘁……没名。这里的人管廉桥街叫廉桥该，字还是那些字，街还是那条街，只是发音不同罢了。我们在大该上慢慢悠闲，看热闹。最让我猜测不透的是，路边有很多地摊上铺满了耗子皮。有的耗子皮比成年兔子皮都大！看了令人全身不自在，毛骨悚然的……真吓人，这鱼米之乡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属耗子，鼠肥似猪多如蚂蚁大比兔。

　　后来才知道是卖老鼠药的，摆了一地老鼠皮是形象代言广告，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卖耗子皮的呢。嘁！廉桥街两边很多店铺里也烧煤球，还有专门卖煤的厂房，地上的路面都被整的黑了吧唧脏不溜秋的！再往那边走，看见卖猪肉的了，一大片都是卖肉的。湖南虽称得上是鱼米之乡，但是黄豆紧缺，平时能吃上豆腐那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感谢小平同志。没有豆油吃的年代过去了，但是这里的人们已经养成了吃猪大油的习惯。卖猪肉的人和北方人不一样，他们专门买肥的，回家烤油吃。

　　现在在这里，家家户户，辣椒猪油豆瓣酱是餐桌上必备的菜肴。常言说的辣不怕不怕辣和怕不辣中分别指的是四川湖北和湖南，湖南人最厉害了，他们怕不辣，毛主席就用油焖红色尖椒下白酒喝，绝对的极限挑战四川湖北佬。过了廉桥该，沿途行人逐渐稀少，山水间村落星陈稀布，惬意的田园生活景象更加迷人。这里道路原始，地域辽阔，山青水绿，空气新鲜，每到一处都给人以干干净净无比舒畅的世外桃源般清新感受，更有古色古香雕栋飞檐的民间宅院建筑群落，颇具秀色才气，让人悠然而生古朴怀旧之感。

　　湖南属于丘陵地貌，山路起伏跌宕，崎岖难行，树木高大挺拔，种类繁多。我越来越憎恨我的高跟鞋啦，又热又别扭！……妈妈每次都总是说，快到了，再坚持！妈妈一边说一边笑，看出她一点都不累，非常开心。可每次我问了之后，都走出至少30分钟，仍不到地。前面空旷地带，孤独地一间大平房，房前四周地上整齐地排列高磊许许多多的白色泥罐。那些泥罐都造型圆润，表面光滑可爱。我和球球兴奋好奇地钻进钻出，房子里面一样的空荡无人。爸妈也借机让大家伙歇息一下，攒补精神气力。这些土窑泥罐还没有烧制，是半成品。妈妈说，即使是成品也不用看管，没人偷。全全夸赞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风淳朴厚道兮矣呼也……！

　　穿过一片废弃的瓦墙地，眼前又出现一个村落。高大的房梁，粗壮的木栋，厚重的石基，气派的白墙黄瓦，一看就知道是过去地主豪门住的地方。这些别致的大院高房，远远望去，让我心动不已！心想，奶奶家要是住这儿就好了……剩下的路途渐渐平缓，周边绿莹莹的稻田，清爽的麓风吹起，窜入肺里，心胸为之一展，精神为之一震！想起一首古诗，只记住三个字：爽！爽！爽！……真他妈地爽！爽！爽！……耳边水声潺潺，我心一悠，期盼快点到河边。

　　我长这么大，没亲眼见过溪流河水哩！我感觉脚下生风，有了一定的力度！……一座平整宽大的石板桥横在面前，长约50米，全是天然条方巨石精心构砌，严丝合缝，民间技艺，巧夺天工！手扶石质栏杆，俯身而视，小河水清澈见底，涓涓流淌，叮咚潺响，悦耳动听！水底彩石斑斓，新颖受看。爸爸说，水里有鱼，我小的时候经常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光着脚走到里面抓鱼，现在水凉，夏天才好玩。我想，等我长大了，很有钱，一定回来这里抓鱼戏水，趣乐融融山水间。

　　匆匆的脚步渐行渐远，心中流淌着对小河的诸多畅想，眼前的景色覆盖了暂新的记忆，在山水间重新流连妄想。正在此时，全全哥大声喊，蛇！……快看呢！有一条蛇！……原来，全全走在最后面，在草丛里发现一条2尺细长的小青蛇。我和球球还有圆圆姐都跑回去看，爸爸让我们不许靠的太近，说那蛇正在冬眠，很有可能受到惊吓后醒来咬人。爸爸还说这种蛇有毒，咬着就全完蛋了。我们听了很恐怖地离开，那小蛇卷曲成一团，一动不动。我心中怀疑，这种温度它冬眠？不会吧！…真想把这条蛇抓回去，放进笼子里，拿到北方冬眠。

　　又走出三里多地，爸爸忽然惊喜地说，到了！前面就是你们的奶奶家！快到了！……看出来爸爸很激动，那眼神目光里流淌的不知是啥？！……爸爸少小离家，至少快30多年没有回故里了，家乡的一草一木对于他来说都是那样的亲切！这种感情常人难以想象。爸爸最想念故乡的亲人，和奶奶在北方一别也有整整21年漫长的光阴。爸爸的脚步明显加快，妈妈说，别急！你慢一点，孩子都累了走不动了……爸爸说的那个地方其实还很远，看上去绿树丛中黄墙碧瓦的很显眼，但是走路一绕一绕的时隐时现就很慢才到。

　　这个高大的建筑物解放前是地主的家，地主被老百姓打倒后分成几十份，住着很多人，但是每一家人地盘房间也很多，还有阁楼啥的，很宽绰，这点城市就根本没法比。在村头，我们看见惊奇喜悦的一幕，一伙家乡的老百姓正用三台大型抽水机把一个大池塘里的水往外抽。水流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不停地流进旁边高处的庄稼地里。我们到了池塘水围的顶端时，池塘的水已经抽干了，又深又宽大的池塘底部，站满了身穿黑水衩的壮汉，池底几千条肥大白鱼明亮的太阳下闪着鲜活的鳞光沸腾地跳跃！极其壮观的场面！！！……

　　有人用手在空中抓鱼，一边哈哈大笑，旁边的人都跟着笑。那些大鱼扑腾！扑腾！扑腾腾！！！……非常之活跃，力气大得惊人，人的手几乎抓不住，抓住了又掉了！……鲜活的鱼儿让我垂涎三尺，口水奔流！我这个人有一个怪癖，喜欢活鱼，看了就想生吞之！我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打渔的方法，看着都真过瘾！……池塘里的鱼儿一条都别想跑，爸爸笑着说，这里每到逢年过节都能看到这样喜庆欢快的场景，鱼的种类也很多，最好吃的是草根子，和辣椒豆豉瓣酱猛火一炖！咝……爸爸流口水啦，我看见啦，真没出息！哈……

　　奶奶已经70多岁，满脸皱纹，但是说话声音底气十足，响亮尖利，走起路来节奏又稳又快，神清气爽地带着一家老小迎接我们。真是大喜的日子，爸爸眼角终于流动出喜悦的泪珠，不停地一边笑一边哭一边伸兜里拿出手绢擦眼泪，真感人呀！老叔不在家，据说是在果林里忙碌，我们来之前根本无法通知他们。惊喜的人们急不停地奔跑，通知林场里干活的老叔。老叔一进门，嗷！地一嗓子吓我一跳，不光是我胆小，球球也吓了一跳！这嗓门粗重沙哑，说话叮叮当当，轰轰隆隆的，鼻音极重，第一次听见能不被吓一跳吗。嘁。

　　孩子们的眼球只知道注意吃的，妈妈打开大包小包，给来庆贺的亲朋好友发喜糖，好热闹呀。可我和球球不高兴，那么多好吃的才拿出来！妈妈这时显得极其大方，像一个暴发户！球球发火啦，因为他发现小堂妹琴端趁妈妈不注意，又伸出小手在袋子里抓糖！我说，算啦！她是你的小妹妹嘛，她那么小你就别太小气了。我们家的人穷怕了，自然而然习惯了帮妈妈看住咱家的东西。妈妈显然表现出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富贵姿态，可我们并不是那样哦。

　　我们三兄弟在二楼一张木床上睡觉，木床高大的就像一间木房子，上面雕龙画凤。床上有蚊帐，睡起来真舒服！二楼是个阁楼，面积很大，脚下是木板地，整个房间宽敞，却空荡荡的。我和球球早上起床就在上面一通乱找，只发现几个高胖的坛子，打开坛盖，一阵浓郁的甜香味道扑鼻而来。好香啊，哈！是地瓜干！哈哈，满坛子都是地瓜干……我们最喜欢吃地瓜干干啦！这也算是地方特产，在北方的家居住时，老家的亲朋偶尔给我们邮些地瓜干和地瓜饼吃，都当宝贝！坛子里面的地瓜干跟我们以前见到的不一样，是软乎乎的发红，更甜一些。

　　我还能记得地瓜饼的味道，那里面掺加了少部分的橘子皮渣，吃起来有烈烈橘香，回味无穷。我们也不问问大人，兜里揣了满满的地瓜干就跑下楼。我问妈妈，有地瓜饼吗？声音故意放大点。老叔用浓重的带着鼻音的大嗓门说，有！他连忙喊老婶去拿。老婶过了好一会儿，不知从那块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我和球球都面带惊喜。那里面包的就是长方形的地瓜饼！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好美的橘香味飘了一鼻子都是。老婶拿出几层地瓜饼分给我和球球，我们躲到外边慢慢咀嚼，慢慢品尝，慢慢回味！

　　回想起昨天夜里，楼下时不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那动静真大，似乎是老叔的声音。我怀疑老叔感冒啦，我为他担心，希望他快点好起来。老叔长得人高马大看上去又结实，面相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憨憨的可靠，地道的庄稼汉，是令人信服的大大地好人。老婶正好相反，看上去又黑又瘦，面部表情总是冷冷的，很少听她发言。刚才给我们分地瓜饼时，老婶好像都不高兴呢，一点都不大气！哼……我和球球随后在各个房间里乱穿，这里房间也很多，窗户和姥姥家的一样都是木格子没有玻璃和窗户纸，都是四处通风的。没有取暖设备，所以夜里冬天睡觉很凉，但是我们睡的是二楼，可暖和啦呢。

　　隔壁住着一位年近五十的妇人，和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长得端庄漂亮，很有高贵气质，像有城府的表情，很可爱，她叫媄烨。我一开始就注意上她了，很合我口味。我一打听，呵！她跟我的长辈们之间还有一段佳话流传至今。原来，小姑娘的祖爷爷和我的祖爷爷之间是拜了把子的好哥们。她的祖爷爷当时并不姓我们的姓，和我的祖爷爷拜把子后改姓我们的姓啦。我们看到的那个隔壁的妇人就是小女孩的奶奶，听说我和球球爱吃煮地瓜，她二话不说，马上动手，煮了一大锅地瓜，这下给我和球球乐坏了，吃的肚子鼓鼓的，都走不动了。

　　小女孩一直跟在我们身边，她不吃地瓜，她微笑，她说你们吃吧。其实我知道，她们乡下人早就吃够够的了。农村的厕所很简单，用一个竹帘子一围，挖个坑就是，男女老少共用一个坑。上完厕所又回来继续吃地瓜，我和球球都很羡慕这里的生活，不愁吃不愁喝，啥都有，尤其我们最爱吃的大米饭，这里只有大米饭，天天吃管够，太让人羡慕了呀！！！而我们住的地方，狗屁没有，不是窝窝头就是高粱米，又硬又难吃，真气人呢。妈妈也喜欢媄烨，一整就把她喊过来抱在腿上和大人们聊天，时而亲一下媄烨白又嫩的脸蛋。这么说来，媄烨跟我同姓，是我的小堂妹之一，和琴端平起平坐哦。

　　晚上，围坐在火炉旁，老婶拿出两块又厚又白的小饼子，放在火炉上面烘烤。饼子白的像砂糖，上面有红色印记，看了特有食欲。妈妈说那是地方特产，一般过年节和大喜日子拿出来品尝，是糯米饼的一种，上面的红字或者图案代表吉祥含义。耐心地等待，饼子终于烤好了，可是奶奶并没有分给我和球球吃，而是都给了老叔家的堂弟堂妹。妈妈看不过去，笑着要来半张分给我和球球。大人们之间的心事，我们小孩子当然不会懂得。好烫哦！饼子里面突突地往外冒热气，好香，口感极佳，嫩香黏口，让我联想起锻甘洲上羽霄霄，这个比起粘豆包各具特色，都领风骚！糯米饼又叫糍粑，又厚又硬，可火上一烤，又软又香，扑鼻的热气，黏爽美味，蘸糖吃更是上香一品。

　　1983年2月9日，阴，天上下着小雨，但并不觉得有多冷，还是凉爽的乡风淡薄。这个小村子有几十户人家，他们的房子几进几出，门特别多，有天井、水池、整齐的院落。所有的房子都是原先地主家的，主席领导穷苦人，翻身做了主人，顺便也分掉了地主家的豪宅庭院，很感谢。众多的房屋相互衔接在一起，要想过去，一般都得从自家或者别人家的前后门经过。老叔家正好住在这个大院的正中间，光后门就有两个。

　　从东后门出来，眼前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土岭，土岭横亘着挡住去路。我和球球发现土岭中有一块凹入处，里面一块竖起的大木板，像是一扇门。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我们搬开了木板。啊！这里有一个洞穴，我们钻了进去。洞穴不大，只能容纳5到6个成人站立，但地面修饰的平整干净，全部洞穴只看见一堆地瓜。当地人叫它红薯，我和球球拿了一个长型的红薯掰开来一人一半生吃。红薯很脆，水分足，有甜味，很爽口，能当饭也当水果吃。

　　房后还生长着几棵果树，树枝上长满了绿叶，并不是开花结果的季节。我们在房檐下沿墙根往东走，漂亮的庭院石阶下不远处看见一口水井，水井上方木架上捆了粗大的绳索，有一根木制摇把。我和球球冒着细雨上去用力摇出一小桶井水，这几十户人家都喝这井里的水。我和球球一人喝了一口，那味道不如北方的水清纯。有一个年近五十的盲人，戴着一副墨镜，头顶草帽，身披蓑笠，拿着捅，手拄拐杖，不停地敲打石板地面，过来打水。

　　这个忙我们可以帮，但那位伯伯说他自己行。忽然一阵骤风刮过，雨下大了，我们拼命往家跑。在老叔家的南门门口的左边，有一个不大的围堰，老婶在里面养猪，只养了一头小猪，跑得很欢。小猪很瘦很瘦，还没见过这么瘦的猪，我和球球见了直忍不住乐。小猪正在哼哼哼吃西红柿，这里西红柿人都不愿意吃，拿去喂猪。南门正前方有一条南北走向长方条形水池，估计有5米宽30米长，像是地主家给姨太太解闷养鱼用的，都使用上等的条石砌就。沿水池西侧，有一条长廊，碧瓦红柱，依长廊是一排房间。

　　我和球球在长廊里闲庭信步，溜溜达达，一边欣赏乡间雨景，别样清新。远处群山绿影婆娑，白墙红瓦云雾间扑朔迷离，神秘兮兮，耐人寻味。长廊里各家各户门梁柱上都挂着各式各样的辣椒玉米和干果，有户人家门前挂着几根粗长干枯的丝瓜，我和球球玩性大发，蹦高伸手打丝瓜，嘴中高叫着，晴空霹雳！……只几下就把丝瓜打裂了，瓜子飞出，散落一地。原来这是人家做籽用的老瓜种，我们逃之夭夭！

　　跑进一家农户，屋里没人，房间摆设简陋，但干净整洁，宽敞舒适。后门开着，直通后山。我们冒雨穿过竹林，一路狂奔，躲进西头第一户人家。我们并不认识这家人，屋子方方正正，一个木质楼梯直通阁楼。我们正要爬上去看个究竟，去从上面叮叮当当下来一人。定睛一看，正是刚才去打水的那个盲人前辈。他用拐杖探路，慢慢下楼。盲人的耳朵很灵，他问我们是谁家来的，我们不大听得懂他的方言，可他能听明白我们说话。

　　到了晚上，盲人伯伯来我老叔家串门。他是听说我爸爸回来了，拄着拐杖过来看望。两个人都十分高兴，有说不完的往事追忆。我们管这位盲人大伯叫五嗲，我琢磨翻译成普通话应该是五爹的意思，农村的称呼有点乱，不能太认真。夜色中，炭火上烤了一壶烧酒，特意款待五嗲的。他们边聊边饮，快意往昔峥嵘岁月稠。这酒我好奇尝了一口，好难喝，有土腥味。听五嗲说，他在阳光帮助下可以隐约看见人影晃动，其余什么都看不到。

　　五嗲抽着大水烟袋，呼噜噜，咕噜噜……发出吹水泡的声音，我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这个水烟袋精美古朴，乌光别致。奶奶又烤了两张糍粑，我吃了一块就困了。大人们聊天总是很晚，我们小孩子哪受得了！早就钻进被窝里。大堂妹蜻枫上楼来问作业题，煤油灯下，全全哥很快教会她。蜻枫人长得白净秀美，个高而瘦，很少听她说话，只是在做家务时才听她和老婶说几句，性格文静内敛。她今年上初一，比我小一岁。

　　1983年2月10日。今天依旧是阴雨连绵，我和球球跑到东进的房子里玩。这边的房间更是高大敞亮，古朴细巧。四方大院上有天井，下有方池。雨水从天井中落下，水滴点在水池之中，十分地洒脱，使我们仿佛来到了古代，手持书卷徘徊庭院，朗朗吟读。转了几个门，进入一个更宽敞的地方，足有200平米的棚院，地上铺满了干草，里面有一匹高俊的枣红马，正在低头旁若无人地吃草。此时走来一个妇人，冲我们笑了笑，往马槽里加了半桶水。

　　我们绕回老叔家北门，正巧预见爸爸，有一位年轻的阿姨边笑边说，嘴里嘀嘀咕咕。我们听不懂，瞪大眼睛望过去。爸爸责怪我们说，阿姨夸奖你们长得又俊又白呢，真没礼貌！我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朝着阿姨点头，抱歉地说声，阿姨好！自从来到乡下，我们总有一种城里人的自豪感，优越感，把自己当成了宝。其实我们心里明白，这都是装出来的。我们北方的家，过的是穷苦日子，缺吃少穿，可我们都不说，保持表面虚伪的浮华，内心里对这儿有滋有味的田园生活无比地向往。

　　圆圆把说话声音都给改了，模仿火车上那位北京女孩的腔调，慢慢悠悠，甜甜美美，显得更加娇贵。下午天一放晴，圆圆姐就张罗着要去爬山，我第一个提出反对，我穿的高跟鞋不顺脚，别别扭扭的。球球也说不想上山，累。后来全全陪着姐姐登山去了，她们才走不一会儿，我们就又后悔了，大概是喝了水吃了奶油糖块后体能和精神头都恢复的缘故，可他们的身影早已没入郁郁葱葱的山林里。球球担心再遇见蛇，我们就没敢追上去。商量后，还是去找堂哥颜警玩吧，看看他在干啥呢？

　　原来，长廊那边山脚空地上，颜警和堂弟冷姿还有几个乡下孩子一起踩高跷！真热闹啊，有这么好玩的，为啥不招呼一声呢！我们急急地奔跑。冷姿和颜警踩高跷熟练自如，把我羡慕的不得了，非常想马上就学会！就是的，城里人见多识广，咋能输给乡下人呢！球球这方面的确比我强出很多，他的运动神经发达，平衡能力极好，很快就能上到高跷上走几步，到后来竟然可以抬起头不看脚了。而我仍气急败坏地抢着练，咋练都不行，气坏了！我一生气，晚饭都不想吃了，抓紧时间练习，发誓一定要在今天就学会。

　　可我呢，还是抵抗不住豆豉辣椒酱炖草鱼的香味诱惑……虽然今天就只有这一道菜，但是让我无法相信，人世间竟还有这般美味……这顿饭，我想我会终身难忘。简直太好吃了！这道菜，使用新鲜的大草鱼，热油暴煎，从酱坛中取出一碗腌制好的豆豉辣椒瓣酱顺势倒入锅中，注入清水大火盖焖。方法很简单，关键是料，北方人吃不着也做不出这种带有发酵酒醇扑鼻豆香的地道湘土风味菜肴，而对于这里的人，家常便饭，举手可得。

　　新鲜草鱼肉嫩滋美，就一根大骨刺，我一口气连吃了两大碗白米饭。最后就着剩汤鱼头辣椒和里面残存的豆瓣，忍不住又造了一碗，还想吃时锅里就没有米饭了。虽然吃饱了，但是还是想继续吃。这顿饭，只有我们几个小孩子站在月光下，炭火旁吃的。因为大人们早就吃过了，我们贪玩回来晚了。球球也说他没吃够。可是包括奶奶在内，所有人都不说话回答我们。老婶做的这道菜，太香了！这种品味的佳肴在之前，我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我一下子对老婶有了非常不错的好感，只是饭菜做的太少了点！

　　1983年2月11日。今天晴。雨后的天空还是那样地蓝，有几丝云彩轻纱一样的淡薄。凉爽宜人的涧风似春天般抚爱绵绵，摆动我身上的衣衫，惬意我皮肤上美妙感触。好的天气，给人好的心情。昨天的夜，晓梦幽莲，一大早爬起来就是为了圆自己未了的心愿。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用思量，奇迹却出现了！昨天一下午，急破了苦胆，费尽那么大的心机，也学不会的玩意，一早起来，一下子就会踩了。看来学东西必须一张一弛，也许放一放，轻松一下，反而进步更快。我高高兴兴地踩着高跷越过门槛，走进堂屋，在众人面前显示。但是似乎无人留意我，真扫兴，可心里还是高兴的不得了。毕竟学会了一样技能，也证明自己并不笨。

　　吃过早饭，清新的空气中，爸妈带领我们在乡间稻地里或者山麓下沿着七拧八歪，时隐时现或白或青的土基石路上悠悠哉慢慢前行。说是去串门，可我们被山花烂漫打动了各自的视线，谁都没问是去什么亲戚还是故里家探访。这次走了一个半小时，并不觉得累。我们围着一张桌子坐下，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诧异中惊喜，热情地招待我们喝起了早茶。先是在我们每个人面前摆上一只瓷白小碗，里面放上大枣、枸杞，还有一种特制的橘子糖饼，冲上开水热泡。我和球球等不及了，一路走来真渴呀。这里不需要无聊的矜持，均都提前轻轻地小抿了一口。我们相视一笑，这味道古怪美妙，有蔗糖的甜爽可口，更有橘香的浓烈，我不禁暗叫，好东西！好酒！……

　　喝了还想再喝，但嘴上却不能要求，免得跌了爸妈和城里人的脸面，让乡下人笑话我们没见过世面，嘴馋吧唧的。我回味着早茶的浓香，一边打量屋里的布局，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其实，农舍小家小院也没啥陈设，只是我觉得乡下的房间虽然简陋，但却都是那样的清洁整齐，加上雕梁画栋，给人有置身古色古香中的温馨别致感受。这间客堂里，只有一张小方桌和几把小板凳，就剩下好客的主人们热情和周到了。爸妈和主人们的谈话我一句听不懂，奇扬怪调，这让爸妈找回不少童年和少年时候的很多美好感觉。他们唠他们的，我们憋不住要求再喝一碗早茶，实在是等得着急，为啥早茶只给了一小碗就没了下文，这个风俗大大地不好。

　　我们没有留下吃午饭，尽管主人们千方百计地要留下我们，爸妈还是婉言谢绝了主人们的好意。一番激动人心的告辞后，我们沿着原路返回，从爸妈的脸上我看出他们都很快意的心情。我有个疑问，妈妈做了细致的回答。她说，南方橘子多产，吃不了放坏了又可惜，所以发明了很多方法保存它们。把橘子洗净阴干浮露，放入浓度极高的糖浆里泡制，淹透了拿出来挤成柿饼状风干，能放几年、十几年都不坏，切成片泡开水喝。这让我想起腊肉、猪血圆子、熏鱼它们。乡下农民们发明创造了许多异香开胃的特产，不但放的时间可以延长，那滋味可好吃又好闻了！看来一切成果来源于生活和积累，这话一点没错。

　　回老叔家的路上，遇见一位爸爸的发小，两个人几十年不见自然心花怒放，激动不已。这老先生抱着他的小孙子，小孙子只有一岁多一点那么大点。老先生一边抽着大烟斗，一边把烟嘴放进他小孙子的嘴里，祖孙二人一起抽大烟袋。把我笑得不行不行的，老先生也笑得那样开心。爸爸笑着对我说，农村人都这样，不忌讳小孩抽烟，一般从小就练。民风如此，见怪不怪不奇怪。青石板路上又传来熟悉的啪啪啪、哒哒哒……的声响，是五嗲用拐杖敲打地面走路的声音。他又去打水了，他笑着谢绝了我们的好意。看着他熟练地打水动作，我感慨万分。爸爸说，五嗲身世可怜，从小无依无靠，几十年都是这样一个人过来的，乡亲们都对他特别关照。我感觉世界上瞎子最可怜了，看不见花花的世界，只能心里猜想外边到底是啥样，从人们的话语中去推测一切对于他来说，永远未知的景象。

　　吃过午餐，我自然迫不及待地继续稳固训练我的踩高跷绝技！累坏了，我去！晚上吃得特别多。大人们又在黑暗中长聊，一直聊到后半夜，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凌晨又听见老叔撕心裂肺地巨咳声声，声音奇大无比，持续时间非常长，响彻夜空，余音袅袅不绝于耳，我担心他会把肺都咳出来……心想，为啥白天时听不见老叔咳嗽，一到夜里就没完没了。把我吓醒后一直很难睡着，老叔是一家橘园的园长，吃苦耐劳，很有管理能力和人气，我坚信，也只有老叔的庄稼汉魁梧体格才会整出这大动静！我轻轻揭开蚊帐下床，上厕所吧？……农村人半夜用木桶接尿，那里的东西可是宝贝。熟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啦。爱吃不吃，地里的粮食水果蔬菜，都是靠吃大臭粪喝屎尿长大的，还绿色的呢。

　　早上起得很早，吃过早餐，球球跟着我在村头瞎转悠。看见五嗲的家门大开，我们就进去看。屋里空荡荡地没有一丝声音，能闻到烤肉熏鱼的淡淡清香。这里的人家，几乎全都有这股诱人的味道，香啊。房间不大，四四方方，名副其实的方厅，地面墙壁十分整洁干净。在对面的墙上挂着几条熏鱼和一块腊肉，那馋人的香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吧。

　　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张矮腿四方桌子，桌子很小，下面摆着五条小板凳。除了阁楼再没有别的房间，这恐怕是村子里最少房间的住户了。靠东北角有一个炭火盆，可以烫酒做饭用，晚上还可以用来升温取暖。生活就是这么简单，恬淡无为地过着舒舒服服的小日子。我和球球正要从木质楼梯上去，想调查一下阁楼上有没有啥好玩的或者好吃的。

　　这时，五嗲从外边进屋，手里拎着打有水的小水桶，原来他又去井口打水去了，相当于晨练。我们不敢再往上爬，因为这家主人回来了。我发现一楼没有床，那楼上一定就是睡觉的地方啦。五嗲灌满水壶，在炭火炉上烧开水，他又往盆里倒水洗脸。两根竹竿上一根细绳，一条干净的旧毛巾挂在上面，折叠的板板整整，这说明一点，他对生活的态度是极其认真的。

　　五嗲的耳朵非常好使，他早就知道屋里有其他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五嗲洗完脸，又将毛巾工整折叠好挂上，然后他吧嗒、吧嗒地抽着他那个让我无比好奇过的乌黑乌亮的水烟袋。正看着，陆陆续续进来四个大人，那里面竟然有爸爸。爸爸看见我们说，你们在这儿干啥，都回去！他说他的，我和球球都不动弹。这四个大人坐在四方矮桌旁玩起了叶子牌，呕？原来如此。

　　这种叶子牌在这里非常之常见，家家都有，所有的男女老少只要会识数就没有不会玩这个的。叶子牌，一共81张。纸牌的形状是长方细条条形，有点像我用过的长方形书签，不过叶子牌背面是黑色的发亮光，正面是白色的，有红字和黑字两种颜色，制作时刷了一层薄薄的亮油，特殊纸材制造，又结实又富有弹性，玩起来啪啪地响。其中，有一张特殊的牌，中间写着“换底”两个红字。

　　剩下的80张纸牌，分别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和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每样四张，正好80张。纸条正面两头都有数字，两头都可以用。还有呢，二、七、十和贰、柒、拾都是红色数字，这里面有说道。我和球球在旁边看了一上午，全学会了。其实，玩法很简单。他们玩的不大。这里叫耍钱，玩的都很认真，一般都不说话，屋里很安静。

　　我和球球也静静地观看学习，都掌握了，只差各种技巧了。输赢是根据你和牌大小来计算，和牌的“和”发“胡”的音色。每人手里先抓10张牌，庄家抓11张牌，剩下的一摞牌是基础牌，边打边轮流抓，跟打麻将的规定基本一致，不一样的地方是，每个人从基础牌落里抓来的牌必须亮开，还有一点，就是胡数的计算上很麻烦。规定不超过12胡不能胡牌，但是，有一个例外，就是正好10胡牌，能胡，学名叫10胡卡。

　　小二七十组成一组是3胡牌，大贰柒拾组成一组是6胡牌。小一二三也是3胡牌，大壹贰叁是6胡牌。小的三张相同点数的牌如果是从别人那里叉过来的是1胡牌，自己手里干抓到的是3胡牌，当自己手里已有两张时，在基础牌中自己又抓来一张，必须叉上，学名叫栽倒，算3胡，比如，二二二、五五五……大的三张相同点数的牌叉来的是3胡，全是自己亲手抓来的则是6胡牌，比如叁叁叁、拾拾拾等，栽倒时算6胡。

　　四张相同的牌自己抓到的，小的算9胡，大的算12胡，从别人那儿叉来的，小的算6胡，大的算9胡，学名刨起。如果手里有三张一样的牌，又自己抓来一张，必须暗扣在桌上，学名嗲上，小的9胡，大的12胡。有一个例外得着重说明一下，当手里有一二三，二七十时，两个加一块是6胡。可当你又抓来一张二，那就麻烦了，必须栽倒，你的牌就全拆烂了。不过还可以继续重新组合，但一般这种情况下胡不上，算你点背。

　　可如果是别人抓出来或者打出来的，就没事。假如你手里有一二三和二七十，还有两张分别是七和十，听牌后可以叫胡小二，但千万不能自己抓到，那就栽倒了，除非是别人抓到的或者别人打出的你就能胡。又比如，你手里有六七八，七八九，自己抓到一张小八，必须栽倒，如果手里本身就是三张小八，就不能拆开使用，必须八八八组成一组，是3胡牌。

　　大的牌比如捌捌，也是一样的规律，自己抓捌必须栽倒，比如这时还柒玖胡捌也只能胡别人打出来或者别人抓出来的捌。这里不带抢听，听了也不用说出来。只能吃上家牌，叉可以随便想叉就叉。自摸加3胡，满手牌只一个红加3胡，天胡总共算30胡，地胡也是30胡，全红和全黑都是30胡，著名的10胡卡只算12胡牌，11胡或少于10胡牌不能胡。

　　天胡是庄家坐手胡牌，地胡是庄家打了一张你正好胡，全红是手里的牌全是贰柒拾和二七十，全黑则是一个二七十贰柒拾都没有。换底那张牌其实啥用都没有，谁抓到了，就把基础牌中最下面的那张换到手，不一样的是，最底下的那张牌一直是亮开的，大家都看见了知道是啥牌仅此而已。还有一个不一样，比如，八八捌或捌捌八可以组合成一组，但是这种组合无论是啥点数大小都不记胡数，也只能吃上家，和牌例外。

　　刨是必须刨起的，可以刨起胡，如果不胡，必须打出手里的一张牌，可以单吊听。刨起后有时还会出现没有掌牌的奇怪情况，但仍然可以叫听。刨起一次后，又有刨起了，学名叫重刨，重刨后或三重刨、四重刨、五重刨都不需要打出手里的牌，也不能再抓牌，由下家抓牌，形同怕死PASS了，不过可以多出不少的胡数。忽然，这时，有一个黑膀大块头牌手大叫一声，季臣！……季臣！……

　　不一会儿跑进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一声不吱地站在他爸爸身后，他爸爸啲叻嘟噜地胡说些什么我听不懂。那孩子叫季臣，听完他爸爸的教训后转身出去，只过了不大一会儿，小季臣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巨碗，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面铺盖一层厚厚的辣椒豆壳子榨菜，整个屋子都飘满了喷香喷香的酱辣味道！……可把我馋屁了！太香了简直！

　　这是最有名的豆壳子榨菜！是取材南方的豇豆角，煮熟后太阳底下晒干，切成寸长一段放入豆豉辣椒，酱储坛中酵香！时日后取出，放多油猛炒，奇香无比，最下饭了。先不说吃它，就是看上一眼闻一闻都受不了，直淌口水！……看着这个壮汉大口大口地扒着海碗里的饭菜吃的那个香哦！……胜过一切山珍海味！吃起来总闲不够！……我勉强支撑着，又学了一会儿习，知道这些老手牌技精湛，高深莫测。

　　只看出他们飞快地组合手里的牌，拆解各种情况，变换交插，争先上听，招法各式各样，看得我眼花缭乱腹中饥渴。我只看懂一个技巧，就是打出来或者抓出来的牌没有人叉，那就留这口准备吃，叫听最好叫老张……不行了，馋死我了都！挺不住了，拉着球球就往老叔家疯驰般急切跑去……中午吃饱喝得了，继续去观战。季臣和球球关系最要好，季臣非常听球球的话。我发现一个规律，就是无论球球到哪儿都人见人爱，真是奇了怪了。

　　球球的外交能力之强让我吃惊汗颜，季臣就是看不上我，不跟我说一句话，让我生气！气得我拿起五嗲的水烟袋，放嘴上吸了一下，没吸出烟，再吸，还是没有。我用力吸一大口，直觉一股带有浓烈烟味的水直冲进我嘴里，我咕咚！喝进去啦！又臭又辣，把我呛够戗！也让我直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五嗲乐了，他接过烟枪吧嗒、吧嗒慢悠悠地又抽上了。

　　五嗲很会抽烟，既喝不到水，又能抽出烟，原来抽烟也有这多考究。我很生气，我至少恶心半个下午。让我心情开始好转是因为我听见有放鞭炮的声音，我一听这声音就兴奋。农村乡下地域空旷，老远就能听见，还有回音。本以为乡下人穷，舍不得花钱，其实大错特错了。这里的家家户户，在生活享用上，尤其是民风民俗方面很舍得花钱，都特别朴实放得开。

　　1983年2月13日。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一大早就听见远远近近连续不断的鞭炮声到处响，好热闹啊。好的心情自然不必说，也没法形容，孩子们最喜欢总盼望的节日终于来到，当然要起得更早些。一大早，大人们就开始喜笑颜开忙忙碌碌，鸡鸭鱼肉，新鲜蔬菜，各种甜食面点，香色诱眼迷人，自然还有白哗哗香喷喷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啦。过节的气氛越来越浓烈！真好呀，想想在自己东北的那个家，简直无法比喻，最好的年节，不过就是简单的糖果，几片猪肉，顶多一只老柴鸡能吃到初八。

　　今天，是个好天气，喜悦的心情难以言表。全全哥不知从哪块儿借来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我们一大帮小孩子在空旷村头平地上练骑车。场地的两头，站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大人小孩。人多了，我和球球像是在教军场上，不自觉地比起赛来啦！我们看谁学得快，骑得远。每人轮流着一个来回，多骑谁都不干。后来，全全也按耐不住，骑了几圈，我们都比不上他骑的好。一开始，观众们鼓掌都是给全全哥，后来呢，球球也捞到了不少的掌声！只是我……唉。

　　球球又胜了我，他短短的时间就练会掏裆骑出30多米远！我心中有气，又急得火燎。这回儿不但跟球球较劲，还跟自己较上劲了。到底咋搞的？我不止一次问责自己，还能不能行了！我始终骑不好，因为手脚没劲，后脑半球不发达，协调平衡能力好像就根本没有似的，气煞我也！哇呀呀呀呀……呀！……啊~！我连车带人遁到草垛里去了，人仰马翻。心急吃不了热豆包，不过也好啦，没有掌声，总算有了声音，笑声啦！他们妈妈的……唉。

　　人家本来都无恶意，可我却心中难过，为啥总是我整不好，太没面子啦呀。我把他们的欢笑当成是讥讽嘲弄，都快气炸了！我越是生气越是学不会骑不来，最后我疯掉了。中吃完饭，大人们还在喝酒，我就不顾一切地又去练习，放弃了美食、糯米甜酒和浓烈的菜香。这回突然会骑了，骑的真好！但四周没有一个热心观众。我一个人独自的站着，内心万分凄凉，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这世界，太不公平啦呀！为啥把时间错开！为啥受伤地总是我哩！……唉。

　　我和全全哥还有球球三兄弟，以前是学过骑自行车的。那是在，或是几年前啥时候我忘了，当时也是全全哥借来一辆自行车。是永久牌的，最好的自行车，最坚固，性能最好，最有名，最名牌，最气派，最牛笔了。那次，我们一起练习了两天，最后车大梁都摔折了。全全很为难，不知该咋还车，幸好那车是从老乡家借来的，是稻边三强的，就没啥事。我记得我那时是差不多会骑了，不知咋整的，时间一长，又不会了。

　　今天上午，还没上场，我就自以为我早就是这方面的高手了，趾高气昂，不在话下，没想到一上车就懵了。原来，学会的东西，时间长不练也会忘记，不是自己想象。到底是咋回事呀？其实，今天早上，全全哥一开始也是对车很陌生的，习惯一下才熟练起来。我怀疑人的大脑有毛病，学会了的东西时间长不练就又不会了，记住的东西还能忘，有时竟忘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这件事很是蹊跷。

　　上帝之神创造了人类，我本以为很完美，其实不然。假设人记住的东西永远不忘，那该多好，多省事，社会进步得多快。我甚至怀疑，这不符合达尔文的进化论。现代的人远没有古人聪明，应该叫退化论才对。据说，尧汤舜禹都是有特异功能的神人，现代人解释不了古代人很多很多的奇思妙想，《周易》就是周文王在监狱里写就的，谁能看懂，天书一般。自行车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现代人发明的，应该算是从古到今上下五千年人类智慧经验的结晶跟积累。我的眼睛越用越近视，没有进化呀都！嘁，退化啦！

　　下午练了一下午，观众多了起来，总算捞回点面子。颜警和冷姿也上来了，但他们总是面带微笑，胜不骄，败不馁地，大方得体，自然随和，比我情商和心理素质都强多了啦！我这时感觉饿了，饿得身体有些发飘，心慌气短的，连忙跑回去狂塞暴造。真解馋，饿极了味道更鲜，看见啥都想吃，凉米酒更加醇甜唯美。我还听老叔跟爸妈聊天说起，什么老叔家新盖的房子今天上午上梁放鞭炮了，我怎么不知道！光顾着骑车了，都没看上热闹。心想，大人们的事总不通知小孩，好多该看的热闹没看上，好多该参加的会议没开上。

　　正生气，听说今天夜里有马戏班要去那新房子表演，我得到这个消息时万分激动。这地儿民间有个风俗，如果谁家有了好事，就请戏班来热闹一下，充满喜气。老叔家新居上梁预示着房屋即将落成，又逢新春佳节，自然要破费一番。我们都异常兴奋，吃过晚饭，我和球球最先冲上山坡，来到山顶。老叔家的新房座落在万花丛绿之中山巅之上，整个山上只此一间大瓦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我和球球爬上山坡，抬望眼，红砖黄瓦气宇轩昂。冲至房前只见，数节宽大石台逐渐高起，梯次向上，四方门洞偌大，想象中两扇巨门开启，可容一车身位。大门尚未安装，亦无门框，屋中漆黑一团。我和球球站立门前，犹豫再三，继而迷茫。正在愁云密布之时，一女子飘然来笑。我和球球心中一凛！急忙定睛观瞧。一见此女，均继而开眉释怀。此女子亭亭玉立，啊娜多姿，裙摆飘荡，温倩靓丽。并非她人，乃我大堂妹，白净秀身小妖女蜻枫是也。

　　蜻枫划根火柴，点着油灯，轻手轻脚拧长芯绳，放上玻璃灯罩，突然一缕黑烟朝上，扭捏蛇形，又似乌龙摆尾，屋内立刻光明普照。仔细打量四周，并无它啥，仅一铺一盖。我以前这些天里，仰望山巅，红房渐起，并无它念。此房子我还是首次亲身光顾，不知球弟亦然否？我问蜻枫，枫妹，缘何只你一人在此深山野外？枫，眼里含笑，云，俺娘让吾把守。我又问，可有强敌来犯呼？枫，笑答，莫由（有）哦！！！……

　　我和球球逐屋视察，这栋房子没有现在山脚下住的那个房间多，但是堂房巨大无比，视野辽阔。观察一周，我们重新回到堂屋。我对煤油灯十分在行，也很喜欢。那油灯杨柳细腰，底座肚囊宽大，出厂轻盈，腹中空，空如也。腰下间有孔，喝油。全身主体铝制，注满煤油或柴油时重心下移，落地平稳。肩部胸上一钮，旋转之燃芯上下可迅速移动。我小心翼翼往回拧了一下，只剩下极其微弱的灯光。

　　正沉浸在烂漫无边温馨时刻，忽闻山下踏歌声……那歌词大意是，不好了！……刚买的猪肉让狗叼跑啦！……快追啊！……这歌声粗厚憨重，听来十分耳熟。没错，是老叔在山下喊。蜻枫不愧是蜻枫，我眼前一花，一道白影一闪而过。当我嗅到一股淡香时，蜻枫的身形已淡漠在无边黑夜之中。我暗自惊叹，好快的身手！原来，时间不知不觉地度过，夕阳西下了，已是黄昏过后，天色伸手不见五指。

　　蜻枫下山了，我和球球也跟着下山。我们根本不知道回家的路，两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形同鬼魅。球球问，是大狗叼走了老叔的肉？我回答，是，是老叔家的肉，肉是小事，狗屎事大，我二人小心为上，莫被狗咬！球球暗暗点头。我们的眼睛，在树丛暗影中慢慢收索，逐渐适应黑暗。远处传来蜻枫美妙清脆的歌声，莫由（有）哦！！！……。好家伙，她在那儿，嘿嘿嘿嘿！嘿……我们循着歌声快步行进。忽然，眼前黑影一闪，有人大叫，古戈是木屋子？！吓了我们一大跳。他说的是方言，是说，这个是什么，啥？的意思。

　　那人俯身在地上捡起一块大东西，嚷道，在古丽吔！也是方言，我和球球都能听懂，最简单不过的激情表达，翻译成东北话就是四个字：在这里呢！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大堂兄颜警。颜警立了大功一件，是颜警发现了那块被狗叼走的一大块新鲜肉，足有十斤重。我们在山腰上不期而遇，奏起号角，凯旋而归！我和球球也唱首山歌给山下的人们听：在古丽吔！！！……在古丽吔！！！……在古丽吔！耶耶耶！吔！吔！…我心想，被狗咬过的东西还能吃吗？

　　我回头仰望山巅，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灯光依旧晃动。又听见老叔在唱，酸饿了！酸饿了！莫追喽！！！……原来他还不知道，肉已经找到了，吔！……颜警大叫，找嗷到哩！在古里吔！……远处老叔回应道，好嗷诶！晓得哩诶！……回到家我走访了一下，得知。原来，大人们正围坐在屋内炭火旁聊天，一边等着晚上马戏团来。一只黑狗，乘夜色阑珊，人们不备，叼走了挂在屋里墙上房檐下的一块猪肉逃跑了。堂弟冷姿正好路过，发现后就喊。老叔号召全员跟踪，那狗儿胆小怕事，见人多势众，弃肉后逃之夭夭。

　　表演的马戏团要去好几个地方演出，等到半夜才入新房，就在新房的大厅里。那时，我已经困得嘀了当啷的，可球球那精神头老足了！我被全全哥从蚊帐里强硬拉拽着上了山。月光皎洁，夜色朦胧，好像没有太阳刚落山那会儿黑。山风清凉我的头发，撩起我的衣衫。咚咚咚！咚咚咚！！咚地隆咚，咚吧咚！咚嘀咚嘀咚嘀咚！！！……鼓乐超天，锣声恰恰！唢呐吡叽比溜……山顶上好热闹呀！！！……

　　屋里挤满了人，好多的闲人野鹤。戏班里表演的全是半大的孩子，很多比我还小！她们衣着华丽鲜艳，五彩颜六，夺人眼球！好像都是丝绸纸品，闪闪地发出银光！我吃惊地望着房顶，那盏大灯泡白光刺眼，我猛然闭上眼睛！天呢？有大灯泡啊？那刚才蜻枫为啥不点亮？这多好。农村戏班里的孩子从小不用上学，都在戏班里老师的带领监督下勤练苦功，柔功、轻功、硬功、铁板桥、蹬板凳上房、叼花瓶、踩脑门、头顶青花！……

　　只见她们把板凳落得老高老高，在上面一通折腾。翻、弯、倒、挂、吊、悬、跨、岔、举、转、撇、蹦、顶、踢、骑、射！……个个身手不凡，令我眼花心乱，看着揪心，更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幻想自己也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我看完戏都还兴奋！目送着这群精英在敲敲打打，唢呐声中一路高歌远去，潇洒活脱，把我都看傻了！乡间竟有如此多的奇人，我等白活！听说她们还要去别的地方继续演出，要一直演到正月十五闹花灯！有点为他们担心飒，太辛苦啦萨，别累坏喽飒，有俩小妹妹才九岁飒！……

　　这一夜我就甭睡了，我才多大呀，今年上初二，腰都硬了，更别提劈叉啦！我很泄气，跟她们比比，真的白活！没想到沃野乡土，人才济济，神功赫赫！…最后我总结出一点，看来，人的未来咋样，不一定取决于出身和智慧。一是命，二是运，要看点正和点背。我小的时候咋就没去马戏团练兵，多才多艺多好！多神气！！吃再多的苦有人教绝技也值。可我偏偏生在那个破地方，要吃没得吃，要喝没得喝，要玩没得玩，世外高人都不去，啥破地方吧！点真背。我一夜没睡，奇遇梦想中沉醉，天下神功都学会，刮目相看世界之最。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昨夜睡得晚，一大早就被喜气洋洋的鞭炮声震醒，兴奋地起床了。到外边的花花世界尽情玩耍，也不觉得困和累。不吃饭，依然有无穷的气力和精神，早把昨日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天上。我们把小鞭炮一个个点着后扔进门前的水池里，只听得“噗！噗！噗！……”地响，同时炸起一道道水柱。十分有趣，一上午没干别的，就干这个啦！

　　天上，下起小雨，滴到水池里，一个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多的小水圈。小圈圈越来越大，弥漫开直到消失散尽。很浪漫的天气，我们站在门前水池旁边的长廊下，雨水别想浇着我们，更别想阻挠我们天生的玩性。旁边的大人，点燃一挂小鞭扔到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地面火星光芒乱窜跳跃，冒出紫云色烟雾。那烟雾随空气弥漫四周，散发出迷人的磺烟味道，我最喜欢闻这股味道了！

　　响过烟飞，只剩下一地碎纸炮皮。在我看来，纯属浪费。我和球球把一挂小鞭拆散，放进兜里，在长廊棚挡的庇护下，一个，一个，又一个，慢慢地享受着小鞭炮给人带来的无穷乐趣！一挂小鞭能玩好长时间。人的聪明才智从小就能看出来，我们也不辜负以往那些对我们的称赞夸奖，发挥出非凡的创造力。小雨过后，我们发明了更新颖的玩法，就是把点燃的小鞭扔进猪圈里，把那个孤单的小瘦猪炸的“嗷！！！……噜噜！！……”直叫！

　　大人们责怪之后，我们找来了一个破铁桶，把鞭炮往里扔。发出一阵“嗵嗵嗵！……”的闷响后，我们看见了两头牛。总之，没人能阻挡我们发挥创造力，几百个小鞭，能玩出一百多个花样。这两头牛长得不一样，属于两个不同种属科纲目。其中一头牛又肥又壮，宽大的犄角，强力地卷向后边勾曲着，是头大水牛。另一头牛体型瘦小，犄角向前上方直挺，我们就把鞭炮绑在这头小牛的尾巴上，放牛的小孩呆呆地笑。炮响了，牛疯了！放牛娃仍呆呆地笑。

　　球球骑到水牛背上，头一次这样零距离真切地体会和牛在一起，若没有小专家放牛娃在一旁指点，球球是不敢上去的。我天生胆小，不敢上，只用手轻轻抚摸水牛肥大的肚皮，已经是心跳得乱七八糟了。我从小就喜欢牛，尤其水牛，因为它老实，乖乖的，慢慢的，有点老诚得可怜。今天下午，看老婶杀了一只小母鸡，然后辣炒油焖酱炖。奶奶家的菜肴，远比姥姥家的口重，又辣又咸又香，正适合我们的胃口。俗话说，东辣西酸南甜北咸嘛。我们从小生长在北大荒，喜好吃咸口，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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