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欲饮酒

64、第六十三章 真相大白1

　　顾时只是静静地看着，瞳孔没有焦距。连闻远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做了许多努力，许多争取，军部的人依旧不允许他把闻一的遗体带走。一股无力雨雾般笼罩在头顶，不似阵雨，而是连绵不绝的梅雨，经久不息。他蹲下身，将胳膊藏在头颅下，只是静静陪着。

　　什么权势、什么地位、什么白月光，在死亡面前都不值一提。还记得哥哥顾老师对他说，他们选择的是不一样的路，哥哥平凡但问心无愧，他成天以面具示人、真情心意，无所不用其极，但愿不要后悔。曾经的他不屑一顾，人生只向前看，“悟已往之不见，知来者之可追”，从不回头。如今恨不得跪在教堂之中，向上帝忏悔，饶恕他的自负。

　　他已经失去真心太久。闻言尚在医院，他却一次都未曾踏足那间病房。十几年的光阴啊，他将珍视闻言、爱护闻言作为至高无上的真理去遵循，却发现那不过是自己走不出父母的死亡，为自己搭建的镜花水月。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心，一如延宕的哈姆莱特，左右摇摆，惊魂不定，最终酿成悲剧。

　　后悔是最无情的情绪——人无法回到昨天。

　　遥远的死亡披着白纱，来到他的身边。顾时终于有勇气好好梳理心灵最底层的冲动。与其说他不敢面对闻言，不如说是不敢意识到他为了闻言的安危放弃这个世界上最傻、最爱他的人。闻言是他幼时未得到的一切——童年、亲情、权势、地位，他是一个符号，一个用来对比出顾时可怜的符号。那不是爱情，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家庭——那只是我执。

　　他想明白了，他想明白了，可等他回头去追闻一的时候，闻一已经不在了。

　　身体是骗不了人的，爆炸的那一刻，如果不是军部的人拉住他，他就随闻一死在那场火中了。

　　法医处即将关闭的门前，工作人员看见不可一世的顾长官对着嫌疑人的尸体轻声耳语，在额头印下轻轻一吻，缓慢且虔诚。

　　“闻一，我一定带你回家，然后去见你！”

　　秋天的风扫过冬季的雪，卷起一阵漂泊。尽管顾时等人据理力争，但始终拧不过闻非上诉将闻一也归为文睢同伙的荒诞言论——他始终不能入土为安。遗体解剖做了一次又一次，顾时甚至向法医处的工作人员下跪，只为了祈求他们多费点心，尽量不要破坏闻一的遗体。

　　闻家暗流涌动，闻远没有选择回家，甚至没有去照看尚在病中的闻言，而是陪着顾时为闻一善后。闻墨与闻渊站在闻非与闻远之间，一方面被死亡的沉重拉扯，一方面又舍不下病弱的弟弟。他们不理解闻远的选择，却也被闻一惨败的死震惊得哑口无言。

　　闻非无暇去顾及其他儿女的想法，他在医院与军部之间奔波。经此一遭，闻言总是求着他询问另一位人质的下落，闻非只能用谎言去圆，然而谎言又如何打败真实，闻言在日复一日的疑虑中渐渐摸到真相的轮廓，闻非焦头烂额。他还要帮助推动文映案的进展，提交闻一是凶手的证据。他明白军部一定能够查清闻一并非文睢的帮手，但他需要一个理由重启文映之死的调查，将闻一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技术的发展，终将带来正义，然而迟到的正义，还能带来所谓的公正吗？

　　审判的等待，艰辛且漫长，在所有的人心中都挂上一只沉重的秤砣，摇摇晃晃，不得安生。

　　最高审判院迎来了它的使命。由于文睢绑架案滋事重大，甚至牵扯出十几年前的谋杀案，审判并不允许旁听、采访，争取将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审判庭不大，百来人的规模，只邀请了一些相关人员。公正为它披上一层神圣的纱，法律女神高举象征公平、正义的天平，矗立在中央，不容侵犯。

　　主犯文睢被关押在嫌疑人位，手戴枷锁，脚有镣铐，长期的紧闭生活使他变得消瘦，眼睛深坑下去，面容萧索，再也不见昔日指挥官荣光。他却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对闻非挑眉一笑，潇洒自如。

　　闻非坐在主位，岿然不动，是一座沉默的山，手上的小动作却昭示着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双手攒成拳头，放在腿上，一股久违的紧张满满地胀着他的胸膺。心脏叩响坚硬的肋骨，霎时间，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这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他的自负容不得怀疑、容不下质询，他认准了闻一，即将要借文睢的手为他的文映报仇，他无法不激动。

　　闻非将他与文映的钻戒带来，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带着硬茧的皮肉，微微发抖。他听着最高层法官一一细数文睢的罪名，从贪污受贿到结党营私，从诬告陷害到里通外国，这些都是他的手笔，他提供的证据。

　　终于，法官提起闻一的名字，打算播放从闻一记忆中提取的画面。闻非将两枚钻戒紧贴在胸口，靠近心脏。

　　众人都倾斜着身子，向屏幕靠近，以求看得更加清晰。

　　闻一六岁，成天被关在狭窄的小屋，一个六岁的孩子，需要照顾自己。
　　他遇见一位“好心”的佣人，带来冬日所需的棉衣、食物，甚至还有一个梦寐以求的玩具。
　　他随着那位佣人一步一步走出房间，先前也有迟疑，可按耐不住孩子的天性。
　　他被佣人抛下，独自在花园外围停留。
　　小球溜走了，他去追，越进越深，见到一位惊为天人的omage。
　　他惊住了，不知所措。
　　他看见omage周围的女佣用手指着他，不断用语言刺激那位omage。
　　他甚至看到一位年长的、一直陪伴在omage身边的佣人为omage注射了一支药剂。

　　接下来，混乱接踵而至。

　　平静，彻底被震惊的平静，在审判庭中蔓延，四周只留下紧闭的呼吸声。

　　真相，跨越十几年时光的真相，以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呈现。

　　周秘书下意识看向主位的闻非，他戴着军帽，穿着正式的军礼服，以一位长官的最高礼仪迎接这场迟到了十几年的欺骗。

　　他作何反应——闻非手中的戒指“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他茫然无措站起身来，反复校准着进度条，企图寻找到一丝的错误，然而，没有。

　　他跌坐在座位上，双手颓然垂下。耳边是百来号人的争议声、法官的秩序维护声以及文睢拍桌时镣铐的碰撞声，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只是看着那块闪着荧光的屏幕，觉得自己大约在梦里。他几近晕倒，指甲却死死嵌入肉里，划出几道半月形的血痕。

　　暖光从上而下照耀着正义女神，手中的天平折射着闻非眼中的滴滴泪光。

　　一座山从内部倾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