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欲饮酒

20、第十九章 猫猫大王

　　闻一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早已预料到，顾哥会离他而去。在顾哥心里，也许是他无理取闹吧？

　　他多希望当一个傻子，心安理得地享受顾哥的照顾，可混沌的头脑在此刻却异常地清晰。

　　他看着顾哥毅然离去的背影，怎么心脏还是会发出阵阵钝痛。他用手抚住胸腔，感受着心脏有力地跳动。

　　在顾哥离开的瞬间，他的敏感、柔和、喜悦，也随着顾哥一起离去了。

　　闻一知道放弃很难，但他真的也会产生一种令人唾弃的幻想——顾哥，留下吧，求求你，再救我一回吧。

　　现实总是令人猝不及防。

　　就这样吧，他再一次对自己说。

　　他已无力挣扎。

　　顾老师感觉到闻一情绪的巨大波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双手轻轻揽住他，在他肩背处拍了拍。

　　这次闻一没有推开。他想，就一会儿，就一会儿，一点温暖也好。

　　顾老师宽大的手掌，带着暖意，一股温热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向闻一的全身输送。

　　原来，被人抱住是这种感觉。

　　闻一多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个瞬间。可拥抱终究会松开。

　　唯一不变的是顾老师关怀又略带歉意的目光。

　　有了顾老师的警告，闻一在学校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至少靳小寒、杜烈等人不敢明面上找他麻烦。

　　同学们欺负他的频率也低了不少。

　　现在他们最大的武器是漠视——无视闻一的存在。有时闻一最后一个出门，在他前面的同学就会假装没有看到，把门关上；有时闻一还没有拿好运动器械，课代表就会迅速集合，将一堆烂摊子留给闻一打扫。

　　而后，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轻松地解决一切。

　　闻一并没有放在心上，实话实说，这已经比之前的遭遇好了百倍不止，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不敢频繁地去找顾老师，一个人的同情与怜悯是有限度的，他只能小心使用。

　　闻一默默地忍受。

　　唯一放松的时刻是等到所有同学都离开，他默默地翻着垃圾桶。

　　校园中寂静无声，偶尔有一两只飞鸟的翅膀掠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

　　这一刻，世界都在闻一耳中。

　　放学后，闻一迅速收拾好书包，然后东张西望，观察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接着动作利索地爬上天台，等待热闹化为寂静。

　　晚上七点，校园中的保安会准时巡逻，带着大手电，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检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同学。

　　待到保安们去享用工作晚餐的时候，就是闻一行动的时间。

　　他像只猫儿跳下台阶，动作轻快地翻检着垃圾桶，闻一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猫猫大王在巡视他的领地。

　　猫猫大王左翻翻，西找找，见到一些害怕长痘的女同学丢掉的包装完好的牛奶（浪费食物不可取）就会眼睛发亮，两只瞳孔变得圆圆的，小手爪紧紧握住，小心地将牛奶藏好，活脱脱一只小馋猫。

　　闻一接触牛奶的机会实在不多。白色的液体，带着脂肪的香味，微微抿一口，还有一丝丝甜。闻一不懂什么蛋白质、钙之类的营养物质，他只是觉得这个饮料香香的，甜甜的，而且要尽快喝掉。有一次他好不容易翻到一瓶，一直都舍不得喝，等他满怀期待地打开盖子，却发现液体变得粘稠起来，散发着一股臭味。无奈，他只能忍痛丢掉。

　　偶尔还会找到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闻一会抠搜地撕掉被别人接触过的一点点，然后才放进嘴里。

　　有时候他也会和他的“子民”进行亲切的会面——一大群野猫会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祈求一点食物。

　　一开始这些野猫并不友好，遇到他总会拱起背，并不光滑的毛也会炸起来。后来可能看见闻一也脏兮兮，和它们一样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一下子毛就顺了。这些“子民”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把自己的身体贡献出来，给猫猫大王摸一摸。

　　当然，小猫们也不白吃。在恶劣的天气，闻一没有办法捡东西吃，它们也会分出珍贵的口粮，供闻一充饥。

　　雨水有时也会是闻一的伙伴。

　　下雨的天气，保安们就不会检查的太认真，一心都只想赶紧完事去工作室休息。

　　这就给闻一很大的便利。

　　借着雨点的掩护，他拥有更多翻找的时间。

　　下雨的天气，收获实在不太大，可是为了躲避保安的巡逻，闻一也会获得一点喘息的机会。

　　雨，该是一滴湿淋淋的灵魂，孤独、彷徨、犹豫。（改编自余光中《听听那冷雨》）

　　闻一是最好的听众。

　　他们对话、缠绵，在风的颂歌声中灵魂起舞。

　　猫儿在一旁的屋檐下一起躲着。

　　可能是感受到了闻一的孤寂，一只大橘轻轻地靠过来，将身体倚在闻一的身上。

　　一霎那，闻一感到责任重大似的，一只生命将所有的信任、依赖都交给他。他像一个领袖人物站在紧要关头。

　　那是唯一一次，他感受到，被需要、被相信，甚至是，被爱着。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群生灵，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泪水滴落在大橘有点稀疏的毛上，化都化不开，吹都吹不干。

　　原来在人身上得不到的，还是以另一种独特的方式还给了他。

　　闻一感到幸福在流动。

　　一股暖流充斥着他的身体，避开寒风的侵袭。

　　温存过后，就是离别。

　　闻一悄悄和之前扶起他的那位保安大爷达成共识。等其他保安回来执勤的间隙，就是闻一离开的时机。

　　虽然小老头有时也不太愿意，总说他赖在这儿一样，可每次闻一即将露馅，都是这位保安爷爷帮忙瞒过去。

　　有时还会丢过来一块尚且热乎的饼子，有时看他扛着捡来的瓶子吃力，帮忙搭一把手。

　　闻一知道，他只是嘴硬心软。

　　日子就这样流过，闻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不再去幻想得不到的人，不再去奢望得不到的幸福。

　　生活嘛，就是看着时间一点点地流过，平平凡凡过好每一天。

　　闻一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顾哥，甚至记忆中顾哥的模样都笼了一层纱似的。看见顾老师，才会惊觉，渐渐变得清晰。

　　他想，顾哥一定很高兴，没了他这样一个累赘。

　　殊不知，命运又在安排他们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