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不丹松 直男说话好 ...
-
“付哥,和我一起去拉萨吧。”燕栖山说。
付舟愣愣地看他,半晌口不择言道:“······你要和我私奔啊。”他这句话是个玩笑,本来期望着燕栖山接句玩笑话,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就算揭过去了。
结果燕栖山压根没回复,扭开脸,欲言又止的,只见他背后的水色天光。
难不成真是私奔啊?
等一下,私奔是用于情侣出逃吗?还是自己又记错了。
付舟刚想再问,却见燕栖山把脸别过去,捂住嘴——打了一个喷嚏,原来他刚刚脸色不对是因为鼻子痒,付舟感到一阵无语。
“你之前说你的行李在拉萨?要不要和我一起顺路回去取?”燕栖山说,“感觉‘和我去拉萨’有种很神奇的感觉,像电视剧一样。”
付舟放下心来:“哦,你说这事儿,没问题,但是哪有把西藏人拐到拉萨去的,你怎么不说‘和我回上海’?”
他俩聊着走回停车场,返程换成燕栖山开车,他开车的技术颇为惊险,一路上两个人愣是没说一句话。燕栖山死死抓着方向盘,用力之大让人怀疑下一秒方向盘就要被他大卸八块,此人最开始根本没把车发动起来,因为他忘了拉手刹。
付舟咽咽唾沫,想着说要不还是自己来开,看到燕栖山紧缩的眉头和额角的汗水决定还是闭上嘴。
燕摄影师一路死盯前方的路,付同学在副驾驶抓着安全带安静如鸡。好在燕栖山虽然表现得像油门上绑了个炸弹,开车的效果还算稳当,两人有惊无险的回到村里。
“好久没开了?”付舟问。
燕栖山好不容易把车倒进他家那个窄小的车位,长舒一口气:“还是刚高考完学的,上海老堵车,平常我出门基本都是地铁和共享单车,不瞒你说我觉得开车还挺吓人的······真好啊,公共交通。”
付舟想起伦敦总也不准时的公交和不透风的地铁车厢——他那时候经常根据公交是否晚点来决定自己的晚饭,晚点自己做,准时出去吃顿好的,于是他喜提为期一个月的烹饪特训。
至于在夏天在地铁上中暑的案例身边更是比比皆是,有言道:体面人不坐伦敦地铁。
英区规则怪谈之一:当你的公交晚点的时候,不要相信地铁,不要相信出租,只能相信自己的腿。
刚下车格桑次仁就过来招呼他们吃饭,和民宿里客人吃的一样,是些家常菜。
付舟一边吃一边听昨天晚上搬来那俩小姑娘讨论封路的事,看来她俩今天也没闲着,估计是跑到县城里问了问,据说再过个两三天就能抢通。
付舟打趣道:“这样啊,那你过几天就能和我私奔去拉萨了。”
燕栖山刚夹一筷子韭菜炒牦牛肉,举在嘴边忘了吃,耳朵发红:“······付哥,还提这事啊?”他声音很亮,说话有点前后鼻音不分,和付舟说话的时候语调有点像撒娇。
······我怎么把男人和撒娇联系到一起,付舟一阵恶寒。
燕栖山转头和那俩姑娘聊天,他话多、长得又赏心悦目,转眼和姑娘们聊得热火朝天。俩姑娘没自我介绍,因此付舟将她俩以发型代称为双马尾和披肩发。披肩发那姑娘更活泼些,高兴地和燕栖山分享了她们是如何大学毕业决定来墨脱,结果却被分在这里。
“我听说有人还被封在隧道那里呢,能住下来已经不错啦。”燕栖山宽慰她们。
“那是哈苏X2D吗?”一言不发的双马尾突然指着燕栖山的相机问,“听说一亿像素来着,好恐怖。”
“嗯嗯,像素高方便我裁剪,你也搞摄影吗?”燕栖山问。
付舟暗暗咂舌,他不是很了解相机,平常工作记录唯一的要求是有微距镜头,但他有同学用这个牌子。带着小十万的相机来搞磕磕碰碰的野外摄影,燕栖山真是个钱没地方花的疯子。
双马尾说不敢当,只是之前参加过摄影社,披肩发想了想说:“帅哥,我们本来打算约个旅拍,但村里没有——你能帮我们拍几张吗,这么好的相机,价格你开。”
燕栖山表示用不着付钱,反正相机买来就是用来拍照的,趁着外头天还亮,可以赶紧拍了回来,不耽误时间。
付舟全程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本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而且他自觉也插不进去。
没劲,他忽然想,随即又把这个念头撇开了,燕栖山和他自己也没认识多久,又何必在意他和谁聊天。
等一下,他为什么会因为燕栖山和别人聊天觉得没劲?
估计是因为自己的帮手被别人挖墙脚的不爽吧,毕竟他之前在学校就是出了名的“护食”,护文献,护样本,护作业······护一切。
“早点回来,明天还要进山。”
燕栖山已经跟着俩姑娘走到门口,闻言回过头冲他笑:“当然,给我留门啊。”
双马尾和披肩发面露兴奋,对视一眼小声尖叫。
这什么毛病?付舟大惑不解。
时间差不多了,付舟蹒跚到猪圈拉开栅栏门,打了个呼哨,远远地就看见那群藏香猪从山上奔袭而来。他赶紧闪到一边,避免再像刚到那天被猪创个跟头摔进泥地里,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藏香猪常年在野外放养,个个肌肉发达,横冲直撞的时候简直是一群野猪。
猪群飞快地冲进猪圈,发出饱食后的哼哼,付舟把门拴好,溜达到隔壁民宿问那里的老板能不能联系上明天可以进山的向导。
他们村人少,多是中老年人,彼此之间极为熟悉,连付舟这个回来频率极低的格桑次仁的孙子都被牢牢记住,而在他爷爷罔顾他还没毕业这个事实的宣传下他已经变成年轻有为、留学海外的青年学者,因此常常被村里的大爷大妈们满脸慈祥地注视。
经营隔壁民宿的玉珍大姐芳龄四十三,她赶上墨脱的旅游风头开民宿、搞农产品直播赚得盆满钵满,在村里属于手眼通天型的人物。玉珍咔咔嗑瓜子,听付舟描述需求,一拍胸口:“包在姐身上!”
随后她莞尔一笑,问出村里人最喜欢问付舟的问题:“嘉措啊,找对象了没有?”
而付舟早有准备。
往年他通常会因为不习惯别人喊他的藏语名字愣住,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这期间的空隙足够提问者露出了然的笑容再毛遂自荐要给他介绍对象,他的完美老家假期就会变成相亲局鸿门宴。
后来他学聪明了,坚定地宣称他有一个在英国的女朋友,同时附上一张随便找的欧美女生照片,接下来只用舌战群儒就行。
但这一套操作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他根本记不住上次选了哪位“女朋友”和具体胡编乱造的内容,况且如果一直是同一个人别人又难免要扯到谈婚论嫁的问题,所以他每次都得换一位“女朋友”再从头编起。
久而久之,村里开始流传格桑大爷的孙子哪哪儿都好,可惜是个谈恋爱和玩儿一样的花花公子的传言,虽然风评受损,但是好歹止住了永无止境的相亲。
玉珍姐哪壶不开提哪壶,付舟微微一笑,摸出手机准备展示他准备好的照片——今年他与时俱进,用的是AI合成的,却被玉珍笑眯眯地挥手拒绝:“我知道你之前的对象都是假的,实话告诉姐······”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没对象,付舟刚准备认错,只见玉珍继续道:
“实话告诉姐,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付舟瞪大了眼,说不出话。
玉珍则把这当成了默认,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姐见得多,理解,明白,我会慢慢说服你爷爷的。”
说着挥挥手作送客状:“英国嘛,我都懂的。”
不,你根本就不懂啊!这是刻板印象!
可玉珍姐是好心,付舟也不能在这里大声宣布他不是Gay,幸好他过两天就溜了,付舟只能尴尬地笑笑,转身落荒而逃。
他从后门回家,心里莫名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寂寥,窗户外面烧起连天的红霞,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
燕栖山踩着夕阳的尾巴溜进房间,把照片导到电脑上。晚霞下村里的主题邮局做背景,那俩姑娘站在前景笑靥如花,各捧一片墨脱特产的莲花叶,燕栖山刻意没用长焦镜头,以免他的老毛病发作又去锁后面的东西,好在墨脱空气透明度极高,哈苏像素高,拍出来的美分毫毕现。
燕栖山对着照片抓耳挠腮一阵,他人物审美一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修,最终只把画幅裁小了一点,然后把照片用邮箱传给那俩姑娘。
付舟问:“你没加个联系方式?”
燕栖山确认对面收到之后,开始删照片:“微信压画质啊,再说只是萍水相逢,我举手之劳而已,没有必要加。”
付舟又问,他自觉这问题有点欠:“我俩也是萍水相逢,那你怎么不删我的照片?”
燕栖山删完照片,又开始忙着把今天的收获发给编辑部,似乎只是随口回了一句:
“你不一样,付哥,我们俩有缘分。”
有缘分······吗?
直男说话果然很没分寸。
第二天一早,他俩全副武装,在林子边缘和玉珍姐找的向导碰头。向导是一位叫扎西多吉的大哥,前几年和科学院前来科研的学者一起进过山,经验十分丰富。
他们今天的目标是一路走到墨脱的树王:一棵76.8米的不丹松附近考察。
燕栖山把帽子带的面罩扣上,付舟瞥见他耳朵上空空荡荡的。
“你的耳钉呢?”
“是耳夹,没打耳洞,怕痛。”燕栖山大半张脸都在面罩后面,隐约露出眼睛,“带了万一掉在林子里不好。”
“耳夹感觉上更痛吗?我之前带的时候耳朵被夹出血。”
上次带的场合是参加英国漫展玩cosplay这种事还是不说为妙。
“燕氏哲学之剧烈的短痛不如轻微的长痛。”
付舟笑了:“恕我不能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