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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之前 林晚站在县 ...

  •   林晚站在县城客运站门口,手里攥着最后一张回乡的汽车票。

      手机屏幕上,是爷爷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晚晚,天要漏了,别出门。”

      头像已经黑了。

      四个小时前,省城还在暴雨预警。气象专家说这是“百年不遇”,但没人想到,这场雨会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倾泻。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她必须回去看看——她只有爷爷了。那条没头没尾的信息,让她心里发毛。

      就算真的出事了,爷爷的老院子有地窖、有存粮,还有那几亩她十年没碰过的薄田。还有从小到大,唯一疼她的爷爷。

      车子颠簸着驶入乡间。离县城越远,雨势越诡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浸泡后的腥气。

      车窗外,最后一棵电线杆倒在了水里。

      就在车子抵达村口那棵大槐树时,天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是像被墨汁浸透的、粘稠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雨势变成了垂直的水墙,雷声像要把天空撕裂。

      林晚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雨太大,伞根本撑不住。从村口跑到爷爷家,两百米的土路,她浑身湿透。

      推开木门的那一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爷爷走了三天了。屋子里的东西还没收拾。灵堂的布置还在,白布被漏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片。

      她愣了三秒,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哭够了,才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白色体恤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瘦削而结实的线条。肌肉在偶尔亮起的闪电下,显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硬朗。

      他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正在弯腰清理门口倒伏的老树。

      少年回过头。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雨水洗得发白的脸。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凹陷,眼尾却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不服管的野性。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他眯了眯眼,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不像话——不是温柔的光,是像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那种、警惕而灼热的光。

      “林晚?”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点变声期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但不难听。

      林晚愣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

      小时候总跟在她屁股后面捡桑葚的那个孩子,叫江北。父母在他三岁时就去了南方打工,从此再没回来过。爷爷心善,隔三差五给他送饭,她就跟在他后面,把自己不爱吃的糖塞给他。

      十几年不见。

      他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林晚咬着牙,嘴唇发抖,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我爷爷……走了?”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柴刀指了指堂屋门口。

      那里挂着一块白布。

      雨还在下。

      林晚不知道自己在泥水里跪了多久。

      膝盖已经麻木了,雨砸在背上,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捶她。她盯着堂屋门口那块白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呵出一口气,白雾还没散开,就在嘴唇上凝成了霜。】

      江北没再说话。

      他继续弯腰清理那棵倒伏的老树。柴刀砍在树枝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偶尔他停下来,侧头看一眼跪在雨里的林晚,嘴唇动了动,又转回去继续砍。

      终于,他把那棵挡在门口的老树拖到了一边。

      他直起腰,把柴刀往地上一插,朝林晚走过来。

      雨声太大,他的脚步声被吞没了,直到他站在她面前,林晚才抬起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她脸上。

      “起来。”他说。

      林晚没动。

      江北皱了皱眉,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林晚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他胸口。

      她站稳了,才发现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你爷爷走之前,交代过几件事。”江北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被雨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第一,院子里的地窖不能动。第二,屋后的田不能荒。第三——”

      他顿了一下。

      “让你回来以后,先去找一个人。”

      “找谁?”

      江北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堂屋门口,把那块被雨打湿的白布掀开一角,回头看了她一眼。

      “先进来。雨太大了。”

      林晚跟着他走进堂屋。

      灵堂的布置还在,爷爷的遗像摆在正中间。黑白的,笑得很慈祥。林晚只看了一眼,眼泪又涌了上来。

      江北从里屋翻出一条干毛巾,扔给她。

      “擦擦。”

      林晚接住毛巾,没有动。

      江北也不催她。他蹲在地上,开始翻一个旧木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工具:扳手、钳子、铁丝、几根蜡烛、一盒火柴。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像是在清点家当。

      林晚看着他。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在翻别人的东西,倒像是在翻自己的。

      “你一直住这儿?”她问。

      江北的手顿了一下。

      “你爷爷走之前,让我搬过来的。”他低着头,继续翻箱子,“他说怕人走了以后,院子没人看,东西被人偷。”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江北的声音很平,“早上我起来,发现他没出屋子。推门进去,人已经走了。很安详,没受罪。”

      林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江北没抬头。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清点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爷爷还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他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让你回来以后,就别走了。”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江北也看着她。闪电在窗外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调侃,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只是把爷爷的话,一字不差地传给她。

      “他还说,”江北的声音低了下去,“让我照顾你。”

      【“那孩子倔,”江北学着你爷爷的语气,声音闷闷的,“不给她找个帮手,她不一定会留下来。”】

      雨声很大。

      大到林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她看着他。

      江北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嗯。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窗外,雨还在下。

      没有要停的意思。

      堂屋的灯是拉不亮的。跳闸的开关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截裸露的电线。

      江北把翻出来的蜡烛点燃,插进玻璃瓶里。微弱的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高一矮,重叠在一起。

      林晚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已经麻木了,像是别人的手在摸别人的脸。】

      “县城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还有信号吗?”

      江北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显得那双眼更亮了。

      “两个小时前,电话彻底打不通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水漫上来了。村口的那棵大槐树,只剩树梢露在外面。”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是农学院的硕士。虽然毕业即失业,但她没放下书本。她比谁都清楚大气环流的紊乱意味着什么——暴雨只是序曲,接下来的气温,会像过山车一样坠落。

      “江北,”林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这场雨,不是自然现象。是气候的崩塌。接下来……会冷。会非常冷。”

      江北侧过头看她。他没有读过那么多书,听不懂什么大气环流,但他看得懂林晚脸上的严肃。

      “多冷?”他问。

      “可能会零下。”林晚深吸一口气,“零下几十度。水结成冰,甚至会把房子冻裂。我们得准备。”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脚下轻轻一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地面。

      咚。咚。

      江北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将她拽离门口。紧接着,外面传来了巨大的碎裂声!

      “咔嚓——!”

      那是冰层骤然炸裂的声音。

      林晚冲到窗边,透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往外看。

      仅仅几分钟前,还是浑浊的、没过膝盖的雨水,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凝固。

      原本软绵绵砸在地上的雨丝,瞬间变成了锋利的冰碴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院墙上,发出密集的脆响。远处,那些浸泡在水里的房屋木梁,因为极速冷冻而发出巨大的崩裂声,一根根倒塌下来,堵塞了水流的去路。

      更可怕的是空气。

      刚才还带着泥水腥气的湿热风,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呼啸的风变成了刀子,刮过皮肤时,甚至比冰还要疼。

      “起雾了。”林晚喃喃道。

      那不是雨雾。那是极寒造成的“冻雾”,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微小的冰晶,像漫天的盐粒往下落。

      江北没有说话。他一把拉下窗户,死死钉上插销。然后,他快步走到里屋,搬出那几口沉重的大缸。

      “堵门。”他命令道,声音依旧沉稳,“水冻住了,院子会变成溜冰场。这几缸土压着门,冰撞不开。”

      林晚连忙上前帮忙。两个人合力,把那几口沉重的大泥缸推到了门板后。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终于彻底稳固了。

      做完这一切,江北喘了口气。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在极寒的空气里瞬间凝成了白气。

      “现在有多少度了?”他问,看向林晚。

      林晚从包里翻出那个早就被水泡过、屏幕闪烁着乱码的旧手机。她打开后台,调出了最后残留的那个温度计APP。

      数字在疯狂跳动。

      20℃...10℃...0℃...-10℃...

      最后,停在了 -23.4℃。

      而且还在下降。

      林晚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零下二十多度。在这个没有暖气的乡村,这意味着……每一个缝隙都是致命的陷阱。

      “我们没有时间了。”林晚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作为农学研究生的职业素养的冷静,“地窖必须启用。爷爷留下的地窖是保温的,还有储粮。但我们要在彻底冻透前,把土壤保住。”

      江北走到院子中央。他赤着脚,踩在已经开始发硬的地面上。

      少年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冰粒,深深吸了一口气。

      “田在哪里?”他问。

      林晚跟着他走出去。院子后方,那几亩被爷爷精心打理过的田地,此刻正冒着丝丝白气。那是因为地下温度尚高,与冷空气交锋产生的蒸腾。

      “就在这里。”林晚指着那片还透着一丝绿意的土地,“我要在这里搭暖棚。用塑料布和木头架子,再盖上厚厚的草帘。只有这样,种子才能熬过这第一场极寒。”

      江北看了一眼那几亩地,又看了看林晚。

      他走到那棵被砍断的老树桩前,弯腰捡起一截粗壮的断枝。

      “搭架子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一天。”林晚说道,“但是我需要……更多的塑料布,还有草绳。”

      江北把断枝扛在肩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眼角闪了一下,那是一种笃定的、属于生存者的光芒。

      “我去弄。”

      他说完,推开门。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林晚一哆嗦。她下意识地想去拉他:“别出去!外面——”

      江北伸出手,挡住了门。

      “我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他说道,声音被冻得发脆,却很坚定,“我知道哪里有草垛,哪里有废弃的塑料棚。你在屋里,看好我们的粮。”

      “还有,”江北顿了一下,垂下的眼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别离开这道门。等我回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气温还在跌。

      -25℃...-28℃...

      林晚站在温暖的堂屋里,却觉得浑身发冷。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冰雾笼罩的黑暗世界。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冰雨里。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她知道,从他说出“让我照顾你”的那一刻起,这个在末世中野蛮生长的少年,就成了她重建秩序的世界里,唯一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林晚握紧了拳头。

      她有知识,她有技术。她要让这片被天灾毁灭的土地,在极寒之下,开出花来。

      为了爷爷,为了江北,也为了她自己。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冲进冰雨里的少年,此刻正用柴刀一下一下地凿开冻住的路面,一步一步往前挪。他没有回头。他说了“等我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用他的方式,兑现那句“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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