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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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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布全部资料的那天,是个阴天。
孙悦花了三天时间整理档案,把污染液配方、参赛者筛选机制、蓝泉机构三十年的内部报告,全部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方屿负责编写说明文档,用最平实的语言,把每一件事解释清楚。林小禾找了三个愿意报道此事的记者,一个来自调查新闻网站,两个来自海外媒体。
我没有参与整理资料。我坐在方屿的办公室里,看她工作。办公室里有一面落地窗,窗外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像金币一样往下掉。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方屿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紧张了两年。现在真的要做这件事了,反而不紧张了。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判决,终于要宣判了。”
“如果判决是不好的呢?”
方屿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看着我。
“林也,我们在岛上待了七天。我们见过黑色水里的炸鸡。我们见过污染值到100%的人倒在地上。我们已经经历过最坏的事情了。还会有什么比那更坏?”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那天晚上八点整,孙悦按下了“发布”键。
文件被上传到了十几个不同的平台。很快,转载开始了。转发量从一百到一千,从一千到一万,只用了一个小时。评论区从一开始的“这是什么鬼”变成了“这是真的吗”,又变成了“天哪这是真的”。
凌晨两点,第一个记者打来了电话。凌晨三点,第二个。凌晨四点,第三个。我把手机关了机。
郑斌没有关机。他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声音从清醒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沉默。凌晨五点的时候,他推开我出租屋的门,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蓝泉机构的公关部。邮件只有一句话:
“我们可以谈谈。”
第二天,新闻炸了。
不是那种“上了热搜”的炸,是真正的、全方位的、像一颗炸弹落在市中心的那种炸。所有的新闻网站都在首页挂着同一个标题:“顶级生命科学机构被曝用真人进行‘绝境游戏’,参与者从小学起被追踪。”电视新闻里,主持人念着蓝泉机构的名字,表情像在念一份讣告。社交媒体上,每刷新一次就有几百条新帖子,大部分都在骂,少部分在问“这是不是假新闻”,还有极少数在问一句话:
“我是CN-07赛季的参赛者。还有谁在?”
那天下午,观察者出现了。
不是出现在我们面前,是出现在网上。一段视频,十二分钟,他本人出镜。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有穿白大褂,坐在一面白墙前面。头发比两年前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的,锐利的,像一个一直在注视着某样东西的人。
他在视频里说了这些:
“我叫沈一鸣。我是蓝泉生命科学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也是CN-03至CN-11赛季的现场观察者。刚才公布的资料全部属实。我本人参与了其中一部分数据的伪造与隐瞒。”
“蓝泉机构自1994年起,在全国十七个城市设立观测点。被观测的对象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持续追踪至成年。筛选标准包括但不限于:家庭结构、遗传病史、心理评估、学业表现。被选中者会以‘自愿’的形式参与‘游戏’,实际上,绝大多数参与者对‘游戏’的真实性质毫不知情。”
“污染液不是虚构的。它确实存在于游戏中,也确实被用于研究人类在极端生存压力下的行为模式。但更重要的用途未被公布——污染液可作为心理干预工具,用于削弱或消除人的共情能力。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我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视频结束。
那天晚上,郑斌来我出租屋找我。他带了两罐啤酒,一罐给我,一罐给自己。我们坐在窗台上,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和两年前我走出来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自己是死人。
“你看视频了吗?”郑斌问。
“看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站出来?”
“也许他觉得内疚。”
“也许他只是算好了时间。”郑斌喝了一口啤酒,苦涩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内疚了三十年,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站出来?因为今天站出来的价值最大。以前站出来,蓝泉可以压下去。现在站出来,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蓝泉压不住了。他是调查记者吗?不是。他是个精算师。他计算过——什么时候站出来,对自己的代价最小,对蓝泉的打击最大。”
我看着窗外的灯光,没有说话。郑斌也许是对的。也许观察者——沈一鸣——不是英雄。也许他只是一个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的人,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一种让自己看起来像英雄的方式。但这重要吗?真相出来了。这就够了。
“你还生气吗?”郑斌问我。
“生谁的气?”
“蓝泉。观察者。你自己。”
我想了很久。两天前,我还会说生气。生蓝泉的气,把我们当小白鼠。生沈一鸣的气,明明知道真相,却沉默了三十年。生自己的气,在岛上选择了自己,而不是别人。
但现在,坐在这里,喝完半罐啤酒,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又一片一片暗下去,我忽然觉得“生气”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比白粥奢侈,比干净的水奢侈,比活着奢侈。
“不生气了。”我说,“没力气生气了。”
郑斌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酒窝还是那个酒窝,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两年的时光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角多了一条细纹,像被谁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一个月后,蓝泉生命科学研究中心被正式立案调查。
三个月后,CN-03岛的现场被查封。公厕被推平了,二十个坑位被填上了水泥。第十二号坑位的位置上,后来长出了一棵野草。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但它绿得很倔强。
方屿和孙悦离开了研究中心。方屿去了南方,在一所大学里读心理学的研究生。孙悦留在了北京,加入了一家做数据安全的公司。林小禾没有离开,她考了公务员,去了某个政府部门。临走前她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后会有期。”
何波和陈小鹿结婚了。婚礼很小,只请了不到二十个人。我们这些岛上的人全部到场了——我、郑斌、张燕、方屿、孙悦、周大勇、马骏、陆薇、林小禾。周大勇带了女儿来,一个小姑娘,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全程黏着她爸爸,一步也不离开。
婚礼上一个环节是何波发言。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看着台下的陈小鹿,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抢过很多东西。但最好的东西,是她抢的我。”
全场笑了。陈小鹿也笑了,眼泪也下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忘记岛上那些事——那些三步的距离、碎玻璃、止血带、打火机。也许没有。也许永远不会。但也许,有些东西比记忆更重。
周大勇带着女儿来找我敬酒。小姑娘端着果汁,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好”。我蹲下来,和她平视,问她叫什么名字。
“周念。”她说。
周念。思念的念。怀念的念。纪念的念。
我抬起头,看了周大勇一眼。他没有解释,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看到了。
婚礼结束后,我和郑斌、张燕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味。张燕喝了点酒,走路有点歪,郑斌扶着她。我走在他们旁边,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林也。”张燕突然叫我。
“嗯?”
“你在岛上写的那个故事,《第七天的厕所》,你会发表吗?”
我愣了一下。那个文档在我电脑里躺了两年,我打开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不是因为它写得不好,是因为它太真了。真到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道。”我说。
“你应该发表。”郑斌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不是唯一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但机构已经被查了。”
“一个蓝泉倒下去,”郑斌的声音很平静,“还有下一个蓝泉。人性不会变。”
我沉默了。
张燕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不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写吧。我帮你校对。”
第二天,我打开了那个文档。
光标在最后一行的位置闪烁着,两年前我写下的那句话还在那里——“但活着的这个人,还是我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删掉了。打上了新的:
“活着的人,是我。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会害怕、会自私、会在关键时刻选择自己、也会在事后后悔很久很久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我把文档保存,关闭,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新文档的标题栏是空白的。我双手放在键盘上,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清晨的光线穿过百叶窗,在键盘上投下一道道条纹。那些条纹落在我的手指上,像某种印记。
我开始打字。
“我叫林也。我是一个普通人。两年前的夏天,我被一架无人机抬到了一座岛上。”
“那座岛上有一个公厕。”
“公厕里有二十个坑位。”
“坑位里有食物,泡在不同颜色的水里。”
“这件事的真实性,已经被证实。”
“以下是我的故事。”
阳光终于完全照进了房间。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翻滚,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这篇故事会有多少人看到。不知道看到的人会信还是不信。不知道蓝泉的余烬里会不会长出新的火苗。不知道那些还在沉默的、来自其他赛季的参赛者,会不会有一天也站出来说一句“我也在”。
我唯一知道的是:白粥很好喝。窗外的天很亮。我还活着。
而活着——哪怕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全文完)
林也
记于CN-03赛季结束后的第二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