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梁不正》金呆了

76、Round 7-9 回忆也许美

　　历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最会把兵荒马乱过成太平盛世。
　　再抓马的事，在生态园里，也不过是一阵看不见的穿堂风，吹得乱心思，吹不乱钟点。

　　江禾要洗个澡，李正清和杨梦先下的楼。

　　她从颈间捞起李正清买给她的老花镜。香槟金细框，镜腿缀着同色细链，平日垂在胸前，像件精致首饰。
　　由于没完全服老，东西用得生疏，架上鼻梁嫌远，往上推了两次才眯起眼去翻老张发来的鲜货单。

　　李正清见她煞有介事地挑鱼拣菜，半点没有审问他的意思，凑近了些，自己起竿：“不问点什么？”

　　“问什么？”杨梦安之若素，眼睛还在手机上。
　　“比如贵州。”
　　“又不是第一次被你骗。”她波澜不惊地划掉一道菜，从镜片上方瞥他，“活到我这把岁数，要是回回跟你生气？早气死了。”

　　李正清把饵往她眼前又送了一寸，“别的呢？不问我走了。饭我就不吃了。”

　　老花镜都往下一滑，杨梦翻了个白眼：“死小孩，贵州你都懒得解释？我跟朋友都说好了，过几天照你那张行程图走，合着你拿假的糊弄我？”
　　李正清：“行程是真的，暂时没去而已。你要去就照着用，他们有调整我发你。”

　　“算你还有点良心。”杨梦重新低头，把鲜货单发过去，保姆说家里的冰箱都被阿正搬空了，“那你要说什么？江禾？刚才不是糊弄得挺好的吗？你小时候就很会糊弄他。”

　　江禾打小黏人，来了新哥哥，他好奇地抓着题目去套近乎。
　　李正清不赶人，就教两道题，再拿题本圈出一大片，让他做完再来。江禾如获至宝，以为哥哥肯带自己玩了，抱着题本做得比学校作业还认真，杨梦怎么哄都不肯睡，非说哥哥在等。

　　李正清圈的那个题量，哪里是小学二三年级的小孩能一晚做完的。
　　杨梦看穿李正清只是和颜悦色把人支开，不好戳破，于是从江禾这头下手，说哥哥要比赛，禁止打扰。

　　“不是他。他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杨梦就知道这人伤人不费吹灰之力：“那你要说什么？”

　　“梁心。”
　　“……”
　　“提前告诉你一声，别打扰她。”

　　“你跟我说什么？我是能左右你，还是能出去嚼她舌根？”杨梦手一拨，由着细链拽着眼镜落回胸前，“阿正，你好天真。你们兄弟两个，今天吵一架打一架，明天不说话，大不了膈应的也就是我。关起门来，是一家人的事，怎么难看都好说。可门一开呢，你想过难看的是谁？”

　　李正清刚摸出来的车钥匙重新扣回掌心。

　　她继续说：“梁心订婚宴上跑掉，事情闹得不算小。她什么时候跟于怀礼彻底结束，你什么时候出现，你们自己当然算得清楚，早一天晚一天，甚至几点几分都能翻聊天记录。可外面谁替你们查时间线？这个圈子才多大，谁家孩子好了，谁家婚礼黄了，谁跟谁掰了，一顿饭还没吃完就能传一轮。现在于怀礼那边顶着压力，一句梁心不好都没说，外面的猜测还在他身上，猜他私生活问题，猜他临结婚反悔。你这时候跟梁心在一起，多省事，谣言不攻自破，故事全圆上了。”

　　李正清原本还听得漫不经心，到这里，眉心才压下去一点。国内人情世故这方面，他确实不如比杨梦。

　　“别觉得我说得难听，这已经算好听的。前脚退婚，后脚换人，再传两轮，就会变成早就认识、早就有事、订婚的时候已经不清不楚。等传到第三桌，说不定连你们在哪家酒店见的面都有人编出来。这些人嘴里最不缺的就是下三滥情节。”

　　他没有因此生出退意：“别人爱说什么，我管不了。”

　　“我知道你管不了，你也不怕。”杨梦看了他一眼，“主要也不说你。你在国外待这么多年，早从关系网里摘干净了。你也不在意江家的面子，飞机一坐就走了。梁心走哪儿？别跟我说什么现在年轻人思想开放，我知道开放。小年轻分手第二天谈新的，朋友议论两句就过去了，玩得开的二代更无所谓，大家心照不宣。可梁心要回家，要见父母，她那个妈我见过，非常不好弄。”

　　李正清这次没顶嘴。
　　他最擅长处理的东西都有解。工作出了问题查原因，人际关系不舒服就退出，可杨梦说的是梁心的生活，不是他的。

　　杨梦说到这里，兴致全无地摆了下手，“尤其这种事，男人和女人挨的骂不一样。你顶多落个风流，她能落什么，你自己想。江禾的反应都是轻的。问句上没上床，你就冷脸了？他现在就是难受，出了门不会传是非，但问题在江禾这儿吗？”

　　这些事杨梦年轻时见得太多。
　　她十八岁生过孩子，后来跟江衫结婚，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足够一群衣冠楚楚的人编上二三十年。

　　有头有脸的人连刻薄都极其讲究分寸，酒桌上喝到兴头，隔着半桌笑江衫有福气，说杨梦这么年轻就会过日子，十八岁当了妈，“比别的女人都懂得早”。全桌人跟着笑，没带一个脏字，却恶心得人一连几天咽不下饭。
　　为这些，江衫撂过酒杯，黄过生意，最后次数多了，不得不麻木。

　　女人那边更有意思，第一次见她，总夸一句“杨总真年轻”，再看李正清，做出算不明白年份的表情，笑盈盈问：“这是你大儿子？那你生他的时候才多大？”
　　后面不用说话，眼神就把意思传递完了。

　　甚至有人说李正清是江衫私生子，只是杨梦为维护老公□□清白，宁可毁自己的面子，说是自己生的。也不看看自己年纪，怎么生的出来，净胡说八道。

　　早些年还有人替江衫不值，什么女人找不到，偏偏要个生过孩子的，也有人反过来研究杨梦用了什么好手段。
　　后来她生意做起来，以前的不检点才被改口为：江衫眼光好。人还是那群人，嘴还是那张嘴，只不过舌头学会了礼貌。
　　但这一切也是经历了二十年才得来的平静。

　　李正清低头把玩车钥匙上的金属环，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杨梦太了解这个儿子了。李正清不认同的时候从不沉默，他的反应很快。现在不说是听进去了。要是没听进去，早气够她三轮了。

　　“怎么，真不吃饭？”
　　“陪你儿子吃吧，我不奉陪。”
　　“我都订了菜了，不再偷点走？”杨梦知道梁心会做菜，这点江禾提过。当时她还惊讶，这么娇滴滴的女孩子居然会做饭，真厉害。

　　“不了。我自己会买。”
　　“那你几号回去？还是不回去了？”
　　“回。”
　　“几号啊！”
　　“再说。”他抬腿往外走。

　　杨梦真是从他嘴里打不出屁，急得手机一扔，追着他一路往外头走：“我不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喜欢她，还是存心气我。但你能愿意跟江禾谈两句，我不把你往坏处想。”
　　按照李正清以前的尿性，根本都不会解释一句。能为这事回来两次，杨梦是意外的。

　　李正清没回头：“谢谢。”
　　“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你就问问自己，这段感情你能谈多久？”
　　他低下声：“我觉得能很久。”
　　“久到陪她把后面那些流言蜚语都走完？”
　　他没答。
　　“一辈子？”
　　“……”身前的卡宴亮起了灯。
　　“不敢答了？你也知道热恋的人说一辈子，跟喝醉的人说自己没醉差不多。”

　　她叹了口气，“我看了下微信记录，江禾问我房子的时候，你们估计才碰上，满打满算六七天。六七天，我怎么当真？你以前和谁在一块，开始喜欢的时候不是真的？后来冷了，也是真的。”

　　这话比说他薄情还难听。
　　失控的欲望，半夜改签的机票，为了杨梦不要插手而回生态园的四十分钟车程，甚至刚才跟江禾那场冲突，都是真的。
　　可真，不等于久。

　　“普通恋爱，无非伤心一阵。梁心不一样。你谈了，江禾跟你尴尬，我也尴尬。当然，我们尴不尴尬你无所谓，说不定这就是你要的。随你。”
　　李正清说：“没那么无聊。”

　　“好，梁心呢，你是不是又要搞臭一个姑娘的名声。十七岁你拿一个女孩跟我较劲，还能说是青春期、叛逆期。现在二十九了，我把利害关系一条一条摆给你。你得想明白，是真喜欢，还是报复我。就算是真的喜欢，那后面呢，不喜欢了怎么办？也要像折磨陈月亮一样折磨她吗？”

　　两道车前白光落在地上，与树影横七竖八交叠。
　　夜里能劈开十几米黑暗的东西，到了白天，竟连片摇晃的树荫都照不透。光没有灭，只是天太亮，树太密，忽然显得没那么无所不能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车灯看了一会儿。
　　杨梦见知道话送进去了，也不再逼：“想明白再招人家。”

　　“晚了。”李正清拉开车门，“这些话到我这里就行。别去打扰她。也不要用以前那套。”

　　绕了这么大一圈，要求一点没改。

　　车门一合，引擎声惊动树梢。卡宴从主楼前掉头，沿着浓荫覆顶的路驶离。
　　江禾倚靠窗边那截窄墙，等车影彻底消失在湖道尽头，才垂下眼发消息：【对不起哥，我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