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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Round 3-10 我怀念的是 ...

  •   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把话说清楚,也足够把她拉回原来的轨道。
      如果不是梁心正朝那个男人走去,这条步道跑跑步还是惬意的。
      路面平整,踩下有柔软回弹。两侧种着低矮灌木和观赏草,叶片被地灯照得宛如梦境。再往外,几株乔木枝干舒展,树影落在地面,轻轻摇曳。远处楼栋一格格亮着灯,有人收衣服,有人牵狗经过。
      可李正清不能跑远,跑远了看不清,也不能跑近,跑近了显得刻意,只能这么维持一个跑步跑不爽,八卦八不爽的距离。

      他意识到下楼的所有决定都围绕梁心展开。安全、时间、撤退,唯独忘了考虑一件事——围着一对情侣跑圈,这个决定本身很蠢。
      更蠢的是,他们刚一碰面,梁心便被对方拉进了怀里。

      李正清脚步微微一慢。
      人造水景边还有居民,真要出事倒不至于。问题是,这算挣扎吗?
      梁心被抱住时,身体好像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男人的手臂从她肩背后方收拢,先确认她还在,再慢慢用力,熟练地把失而复得的东西重新拢回臂弯。

      李正清没戴眼镜,眯了眯眼,只能确认模糊身影的贴近。
      麻烦的不是直接暴力,暴力有边界有证据,也有明确的报警理由。麻烦的是这种软性暴力,说不清道不明。
      相识三日,李正清对梁心有点了解。他预感不好。梁心完全不是这男的的对手。
      他掏出手机定了个外卖,边活动脚踝,边输入地址......

      于怀礼上一次只隔着屏幕看见梁心,这次面对面,他一眼看出她瘦了。
      脸小了一圈,下巴更尖,宽松T恤挂在身上,衬得人空荡荡的。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她脸侧,轻轻托住下巴:“瘦了。这几周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梁心避了一下,没有完全避开:“是吗?我没称,不知道。”
      下一秒,梁心额头撞上他的肩前,脚尖短暂离地。于怀礼托着她往上一掂,确认分量:“两三斤有的。”
      木质香混着夜风的冷意,漫进呼吸。
      他的语气、动作,连靠近时的力度,都太熟悉了,一下把梁心拽回到被照顾、被安置的港湾。

      从酒店跑出来的她像从精致的八音盒子里掉出来。
      现在住在别人的房子里,吃饭睡觉都不踏实,连未来也悬在半空。
      人悬久了,会本能想抓住熟悉的东西。哪怕那份熟悉,本身就是她逃走的理由之一。
      十秒的拥抱舒服得她近乎瘫软。她短暂怀念起有人替她挡风的日子,可感受到臂弯的收拢,她立即清醒过来,咬牙推开他:“我们说事情吧。”
      于怀礼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哪有家!”
      站着容易被他的身高和气势压住,梁心飞快确认四周,步道旁的石椅正好空出一张,她赶紧拉于怀礼坐过去。
      于怀礼没有顺从地坐下。他姿态仍旧温和,手指却扣住她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牵引力。

      梁心被他带得往前一晃,不服输,反手攥住他的袖口,用力往下拽。
      旁边有一个带孩子的阿姨往这边看。她知道只要一松劲,屁股一抬,这个位置就没了。一只手不够,她两只手拽:“你快坐下!”
      等他坐上石椅,梁心也抚平裤摆,占稳位置:“就在这里说。”

      李正清刚好从步道另一侧跑过去。他没有停,借着转弯的角度,往石椅扫了一眼,确认他们的方位。
      春夏之交的夜风带着潮意掠过皮肤,不冷不热,意外舒服。水景边飘着淡淡草木味道,呼吸触到自然,跟着顺畅起来。
      和新加坡不一样。新加坡的夏夜也湿也热,但那种湿热更密,像一张拧不干的毛巾贴在人身上。这里的风有空隙,有树影,有人声远远近近散开,不至于让人一出门就想回空调房。

      如果不是被迫围着一对情侣跑圈,这会是个愉快的晚上。
      李正清绕过第十圈,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九点四十八分。
      很好。这两人绝对还没开始说正事。
      情侣的事,果然没个准数。

      事实也确实如此。
      石椅那边,于怀礼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坐在身侧的梁心,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是在W酒店八十八层的下午甜品时间。当时他厌倦相亲,厌倦相似的履历,相似的谈吐,以及高度商品化的灵魂。所谓见面,不过是换一具躯壳,重复一场无关痛痒的对话。
      他故意迟到,健身健了个爽。走进餐厅,梁心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长得像摆在精品玻璃柜里的一块奶油小蛋糕,正巧,桌上摆着一只三层甜品架。
      最上层是莓果和小块慕斯,中间放着奶油泡芙和薄巧克力片,最下层是几枚马卡龙色的小蛋糕,盘边缀以一点金箔。
      东西精致,一样没动。勺子干干净净搁在旁边。
      见他过来,她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抱歉。服务生一直看过来,我不好意思就先点了。”她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要是想吃别的,也可以重新点。”

      她没有等待的不悦和被怠慢的冷淡。看见人来,她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开吃。
      那副生动的神情卸掉了他的第一层社交厌倦。他坐下,道歉:“来迟了。”

      梁心目光落在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你是不是刚运动完?”她问得很自然,像彼此认识许久,“要不要先喝点水?”

      于怀礼笑着接过纸巾,擦去发梢未干的水迹。这场相亲从这里开始,不再难熬。
      梁心不会刻意展示自己,不管是履历,还是家世,也不懂相亲桌上那些进退有度的试探。他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又很快被甜品吸引走。

      她是真的喜欢吃。
      第一口下去,眼睛微微一亮,努力克制表情,不表现得太明显。于怀礼问她好吃吗,梁心认真嚼完,才小声评价:“还可以。奶油挺轻的,莓果也新鲜。但味道比较流水线甜品,巧克力片用料劣质。”又马上说,“不过这里地段很好,景不错,离你的健身房也近是吗?”
      说话时,她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开车过来,就算刚运动完,也不该还流这么多汗,所以,你应该不是从外面赶来的。你是在这栋楼里健身,练完直接上来。”

      对梁心产生好感,并不是难事。
      于怀礼只打算待够一小时,给家里一个交代。一不小心,聊得有点久。
      告别时,梁心像完成任务一样,朝他挥挥手,笑盈盈问:“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满意?我妈妈比较严格。如果你觉得还行,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
      要五星好评,怪可爱的。他故意没约下一次,梁心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当今天任务完成,轻快地走出电梯。

      他对梁心的兴趣,或许就是从那张甜品桌开始的。
      于怀礼其实很少认真吃东西。他以近乎严苛的标准长大,世界一直由目标、路径、成本和收益构成。久而久之,他对生活本身失去了知觉。梁心把一只很慢的时钟带进他的生活,教他打开感官世界。

      梁心的喜好和痛苦都摆在台面,藏不住太深的心思,追她和约她都不难。
      求婚那天也是。
      戒指盒打开,她眼里有惊喜,也有迟疑。
      玫瑰花海中间的她像一只流浪猫,知道门里有温暖,又怕那扇门关上以后,自己再也出不去。
      于怀礼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们养只狗吧。”
      梁心被吸去注意力:“什么狗?”
      “你不是什么狗都喜欢吗?”他说,“可以养几只。我那房子没有院子,我们买一套有院子的房子。”

      她摇晃的表情在那一刻慢慢定下来。
      她不是被戒指打动,也不是被婚姻本身说服。她只是想象到一个具体的家,有爱人,有狗,有院子,有一个不用再回到母亲身边的地方。

      她把婚姻错认成避难所。
      于怀礼知道,但不打算提醒她。
      毕竟,谁不是呢?
      梁心并不是一株会依附人的菟丝花。她只是太年轻,刚从国外回来,没有真正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后来订婚宴上,她哭到失态,反复道歉,却坚定地离开了。
      于怀礼说:“我不应该逼你太紧。”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只是太想拥有你。”
      她问:“为什么?”

      于怀礼没有绕弯。
      “我喜欢你,一见钟情。”

      梁心疑惑地看着他:“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像百合花一样。”
      梁心沉默片刻:“花会凋零的。”
      “会不会凋零,是后话。”于怀礼看着她,“至少心动不是假的。”
      想要就要拥有,一直是他的行动准则。从前他觉得这叫果断,叫执行,直到梁心逃走,他才意识到,这也可能叫逼迫。

      李正清额角和颈侧浮着汗,再次从石椅背侧经过。他路过时没有停,只回头和梁心对视一眼。
      梁心看到夜灯照耀下亮晶晶的汗水,走了下神,一看时间二十点整,超时了。

      于怀礼没有察觉她短暂的分心,继续说:“你总不信我爱你。订婚宴上,你对我说我不爱你,只是占有欲在作祟。梁心,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结婚的念头。你是第一个。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

      她迷瞪瞪地问:“真的吗?”
      于怀礼拉着她的手:“你知道你身上有股迷糊劲儿吗?前一天被你妈骂到哭得喘不上气,第二天早上还能认真刷牙。我问你还好吗,你一脸茫然,问我为什么不好,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眼底释出一些笑意:“你的记性特可爱。”
      梁心也笑了:“我都不记得这些事儿了。”

      不远处,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拎着纸袋,站在人造水景边四处张望:“哪位是梁心?”
      他喊了两遍,梁心都没反应。
      于怀礼听见,起身问她:“你定外卖了?”
      梁心一愣。
      外卖小哥又喊了一声:“梁心?”
      这次她终于听见,忙跑过去接袋子:“是我,谢谢。”
      纸袋上没有备注,里面是一份肯德基汉堡。

      于怀礼见她状况外地盯着纸袋,拉她坐下,笑着说:“我还喜欢你的中文听力和中文输出。别人话里有几层意思,你都明白,轮到自己说,总说得乱七八糟。我以前以为是你太早出国,中文表达跟不上,后来问了学心理学的朋友。”
      梁心:“什么?”

      “他说,一个小孩如果从小不断被要求、被纠正,达不到期待就要受惩罚,她会很早学会观察别人的语气和情绪,先判断对方想听什么,再调整自己。久而久之,她会变得很会听,很会感觉,而与此同时,如果你的声音不被听见,要求了但不能被满足,渐渐的,表达自己的能力就弱了。”
      “谢谢你。”还帮她问这些。
      “因为我也很困扰。梁心,订婚宴上你说我不爱你,我在想是不是你说反了。是你不爱我,不是我不爱你。”
      “没说反,就是你不爱我。”
      “很多事情都可以被解释,但爱不爱不能。你要我怎么样?”
      梁心捏着纸袋,像攥了个倒计时秒表似的,着急进主题:“拿走我护照也是爱我?”
      他微笑:“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危地马拉看火山吗?我想给你个惊喜。你是因为这个不想订婚?”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咚咚乱跳,是她误会了吗?不对。
      “这样吗?那我的护照呢?”
      “这是你的东西。处理完订婚宴的事,我就还给你妈了。”

      梁心绝望:“你给她了?”
      “你是因为我拿了你的护照才不想订婚的?你认为我这么无耻?”
      梁心气得不断攥纸袋。如果护照在于怀礼手里,她有把握要回来,但东西在梁女士手里,她说什么都没用了。那是真会限制她人身自由的人。

      她有气无力地转开话题:“不是的。不是护照。”
      于怀礼看着她:“那是什么?”
      话刚到这里,第二个外卖到了。
      这次外卖小哥只叫了一声梁心,她就听见了。她被这声名字催了命似的,匆匆站起来,接过纸袋,道了声谢谢。再转回过身,语言没有组织地蹦了出来:“怀礼,你刚刚提我们第一次见面。如果你觉得我记性不好,那你错了。我一直记得那天你迟到。也记得你来的时候流了很多汗。如果你是运动完开车过来的,车里有空调,汗早该下去了。可你进餐厅的时候,头发是冲过的,额角和脖子上还有一些汗。所以你是在酒店里运动完,直接上来的。”
      “我那时候就想,你为什么会在酒店里运动。是健身房,还是酒店房间?你迟到的那二十六分钟,到底只是健身,还是在做别的事?”
      梁心看着他,心疼得几乎要被捏爆了,却没有退缩。
      “我没有问过你,不是因为我不懂,是我知道,我对你来说不只是梁心,更是一个适合约会结婚的人。”

      于怀礼脸色终于变了。
      “今天我跟家里已经没关系了,所以我不再适合你。我们到此为止。”
      他打断她:“不是的!我没……”
      她皱起眉头,完全不想听:“我们到此为止。”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没有……”

      “我不想知道。到此为止!”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到此为止。”

      于怀礼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梁心猛地回头,抬手指住他:“你别跟着我。”
      她眼泪掉得很快,一眨眼从眼眶里滚出一串珍珠。可那双眼睛没有软,反而比刚才更清醒更坚决。

      于怀礼的手停在半空。他当然可以再往前一步。以他的力气,要拉住她并不难。但没有人能逼迫这样的梁心。
      于怀礼站在原地,慢慢垂下手:“你怀疑的事没有发生过。”

      梁心不管不顾,撞开人群往前跑。
      外卖纸袋边缘擦过路人胳膊,她低声重复对不起,脚下一点不敢停。她怕一停就会回去说对不起,误解你了。她怕她一停下,就软弱地向生活低头。

      梁心轮开手臂,穿过人声和灯影,使劲朝光影里另一端跑去。
      她跑得飞快,快到李正清直接跟丢了。等绕小区一圈找到她时,她正坐在A座楼下的石墩子上吃汉堡。
      睫毛湿着,眼泪没停,嘴巴连咬两小口汉堡,慢慢嚼动,像只两眼无神的兔子。

      李正清停在两步之外,抖了抖汗湿的T恤:“是汉堡不够咸吗?”

      梁心边抽鼻子边咀嚼,完全没理他。这东西混着眼泪,还是很香的。
      等这口吃完,她把它重新塞回纸袋,放到一边,又低头拆另一个。

      他看着她的动作:“你不会要吃两个吧。”
      “我看到你买了两个口味,准备一个吃一口。”
      “你是这么吃汉堡的?”
      “我吃不完一整个,但我想尝尝鸡腿堡。”她拆包装的动作一停,抬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你要吃吗?可你已经吃了两个了,应该吃不下了吧。”

      感觉得出她不想提刚才的事。眼泪还在掉,手却很认真地拆汉堡,像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正清摘下帽子,掌心从额前往后撸了一把汗湿的头发,拿帽檐连扇几十下风。
      他站在夜色里,仰头望天,快速吐浊气。运动T恤贴在背上,热气绕着他阴魂不散。
      “为什么你分个手,我像个特务?”

      想到他跑步的背影,梁心眼里水汽忽而发亮,憋不住想笑:“辛苦你啦!我接下来几天一定好好报答您!”

      看见她带泪的笑,李正清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只剩下无可奈何。
      梁心举着拆到一半的鸡腿堡,小心翼翼观察他。
      一阵夜风从两人中间掠过,凉得异常舒服。
      李正清低头看了她两秒,忽然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汉堡。

      梁心指尖微微一顿,感受到包装纸上压来的动静,没有躲,只问:“好吃吗?”

      李正清慢条斯理嚼完,目光在她眼尾停了一瞬,又移开,重新把鸭舌帽扣回头上。
      “挺香的。”

      回去路上,他们商量等会回去做饭。他说备菜,她说自己要先吃两颗蓝莓。进屋,两人分头回房。李正清冲了个快澡出来,没见她,便拆了排骨冲水,又洗了土豆和青椒。做完这些,梁心还没出来。
      他一个个抽屉拉开,找到把刀刮土豆皮。

      次卧洗手间门半阖,灯暗着,说明她没有去洗手间。他想了想,走到次卧门口,骨节没碰上门,便听见里面的哭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所以咬着声音在哭。
      他收回手,自觉地走回厨房,伸手搅动泡在盆里的排骨,忽然想起了《极乐迪斯科》。

      那游戏里有个男人叫哈里,烂醉、破碎、失忆,却一直没有真正放下前未婚妻Dora。他在梦里把另一个神一样的女人和Dora混在一起,可梦里的从来不是Dora本人,只是他记忆里留下来的幻影。
      人有时候以为自己还爱一个人,其实只是还没有从“曾经被ta爱过”这件事里醒来。

      走到一字阳台往下望,那个男人身形沉默,还坐在那里。
      这是梦境最残酷的地方。哈里想挽回,但对方已经不在那里,于是只能和幻影谈判。

      李正清重回厨房,拿起那颗没刮完皮的土豆,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这个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游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Round 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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