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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巷藏情 九七年的冬 ...

  •   九七年的冬风裹着老城区的煤烟味,刮过青石板铺成的窄巷,苏念的文具店就开在巷口最安静的位置,木门上挂着串铜铃,风一吹,叮铃铃的声响,是她这两年里唯一觉得安稳的声音。

      苏念是被亲生父母扔在舅舅家门口的孩子,从小寄人篱下,靠着舅舅舅母的接济长大,唯一的依靠,就是舅舅家的儿子,她的表哥苏北辰。苏北辰没读过多少书,性子刚硬,在当地混了些名头,跟着片区里有名的大哥做事,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却也沾着江湖气,身边跟着一群小弟,林野就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林野是个姑娘,却比大多数男人都要利落果敢,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行事狠辣又讲义气,活脱脱像港片里的十三妹,跟着苏北辰跑前跑后,把苏北辰交代的事办得妥妥帖帖,是苏北辰最信任的小弟。以前苏念在家的时候,偶尔能见到林野来找表哥,她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屋里,只敢透过门缝看那个站在院子里,身姿挺拔、眼神冷冽的姑娘,林野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不多言语,那时的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仇家不知从哪摸清了苏北辰的软肋,知道他有个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还在准备读中专,有着光明的前程,便把放学回家的苏念强行掳走,只为逼苏北辰就范。那些日子,是苏念一辈子的噩梦,殴打、欺辱,把她原本干净的人生撕得粉碎,等苏北辰疯了一样冲进来救她时,浑身是伤的他抱着奄奄一息的苏念,红着眼眶一遍遍说哥对不起你。

      苏北辰受了重伤,在家养了大半年,苏念更是彻底垮了。本该踏入校门的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夜里被噩梦惊醒,就用碎玻璃划自己的手腕,看着鲜血渗出来,才能暂时忘却那些肮脏的痛苦。手腕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道道枷锁,锁住了她所有的希望和欢喜,她变得沉默、自卑,眼里再也没了从前的光,连出门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旁人的目光里满是鄙夷。

      看着妹妹日渐憔悴,苏北辰心像被刀割,他知道自己混江湖连累了妹妹,再也不敢让她沾半点江湖事,只想给她找个安稳的地方度日。托了不少关系,他盘下巷口这间小门面,简单装修后开了家文具店,卖些铅笔、本子、橡皮,都是最干净纯粹的东西,让苏念守着店,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安安静静过日子。

      巧的是,这条巷子,正好归林野看管。

      自从苏念出事,林野就变了。她比以前更沉默,下手更狠,把欺负过苏念的人挨个收拾了一遍,没人知道,那个看似冷硬的姑娘,心里早就藏了对苏念的心思。第一次见苏念时,她就被那个怯生生、眉眼温柔的姑娘吸引了,她干净、柔软,和他们这群在泥里打滚的人截然不同,那份喜欢刚冒头,就被苏念的遭遇狠狠击碎。

      她亲眼见过苏念被救回来时的惨状,听过她夜里压抑的哭声,看过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疤,也知道她被亲生父母抛弃的过往,林野把那份喜欢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她怕自己的心意,会给这个本就破碎的姑娘带来更大的伤害,更怕在这个九零年代,同性恋是人人喊打的异类,她的喜欢,一旦说出口,就是把苏念推到风口浪尖,让她再受一次非议与折磨。

      苏北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了解林野的性子,也隐约察觉到她对妹妹的不一样,某个深夜,两人在巷口的路灯下抽烟,苏北辰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摁灭在墙根,沉声问林野:“你是不是喜欢念念?”

      林野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布鞋,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既不敢承认,也舍不得否认。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短发上,映出她眼底的隐忍与慌乱。

      苏北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恳求:“林野,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你心善。我不求别的,我就想我妹妹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别再受一点伤,别再碰一点糟心事。她经不起折腾了,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她压垮。”

      林野依旧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辰哥,我懂。”

      她懂,她比谁都懂。苏念是沾了露水的玻璃花,看着坚硬,实则一碰就碎,那些过往的伤痛,已经在她心里刻下了最深的烙印,她不能,也绝不敢,用自己的喜欢,再给她添一道伤疤。所以她选择做苏念的影子,守在这条巷子里,默默守护。

      文具店开门后,林野每天都会绕着巷子走好几圈,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文具店的门口。有人敢在店门口喧哗闹事,她二话不说上前摆平,语气冷冽,眼神吓人,把所有不安分的因素都挡在店外;下雨天,她会悄悄把店门口的积水扫干净,把歪斜的雨伞扶好;天冷的时候,看见苏念坐在柜台前,手冻得通红,她想买副手套送过去,走到店门口,又转身离开,只能远远看着;偶尔苏念抬头,两人目光相撞,林野会立刻移开视线,装作巡视街道,耳尖却悄悄泛红。

      苏念不是傻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野的不同。

      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姑娘,从来不会主动和她说话,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解决所有麻烦。这条巷子因为林野,格外安静,再也没人敢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没人敢对她指指点点,她的文具店,成了最安全的角落。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不像旁人的同情或鄙夷,是纯粹的在意。

      她心里不是没有波澜,甚至悄悄生出过一丝不该有的念想,可那份念想刚冒头,就被她狠狠掐灭。

      她怕。

      怕自己经历过那些不堪的事,林野只是同情她、可怜她,根本不是喜欢;怕林野知道她所有的遭遇后,会嫌弃她肮脏,嫌弃她满身伤痕;更怕这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是她太久没感受到温暖,把一份单纯的守护,当成了别样的情意,最后满心期待,换来的却是彻底的失望。

      她已经被抛弃过一次,被伤害过一次,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次落空,经不起任何一点嫌弃。

      所以她也学着克制,学着装作不懂。

      苏念依旧每天安安静静守着文具店,擦干净玻璃柜台,摆好整齐的文具,抬头时,偶尔能看见巷子里林野挺拔的身影。

      一个在店里,守着方寸安稳;一个在巷中,藏着满心深情。

      在那个同性恋被视作洪水猛兽的九零年代,在苏念满身伤痕、自卑怯懦的时光里,她们的喜欢,藏在沉默的守护里,藏在不经意的目光里,藏在不敢逾越一步的距离里,不敢说,不能说,只能任由它在旧巷的风里,悄悄蔓延,又悄悄隐忍。

      九零年代的老街,一头是喧嚣打砸、江湖义气的混混地盘,一头是安安静静、飘着纸香的拾光文具屋,两个世界本该老死不相往来,却被林野,硬生生扯出一道隐秘的缝隙。

      林野活成了老街里人人怕的角色,留着利落的板寸,常年穿洗得发白的黑夹克,裤脚别着防身的短棍,手上带着打架留下的浅疤,说话冷硬寡言,眼神狠厉,跟古惑仔里的十三妹没两样,带着手下看场子、平事端,手上沾过江湖的腥风,也见过道上的阴狠算计。她本是女儿身,却为了在□□立足,以男人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刀口舔血,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软肋,直到遇见文具店的苏念。

      苏念是老街的一股清流,守着那间淡绿木门的拾光文具屋,说话温声细语,指尖永远干净,会细心帮学生包书皮,会对着每一个客人浅浅笑,身上只有纸张和肥皂的清香,跟她身上的烟草味、江湖戾气格格不入。林野第一次踏进这家店,是赶跑了几个想赊账抢贺卡的小混混,推门时风铃叮铃作响。

      从那以后,林野成了文具店门口的常客,却从不敢多靠近半步。她不像别的追求者那样殷勤,只会每天傍晚,揣着刚收的场子钱,却从不走进店里,只是靠在对面的梧桐树上,双手插兜,远远望着苏念低头整理货架的身影,一看就是半个钟头。烟卷夹在指尖,燃到烫了手指才猛然回神,慌忙掐灭,生怕那呛人的烟味飘过去,污了苏念身边的干净空气。

      她太懂江湖的险恶,道上仇杀不断,斩草除根是常事,她树敌无数,多少人想找她的软肋,把她置于死地。她不敢爱,更不能爱,一旦她对苏念的心思被人察觉,苏念那间小小的文具屋,会瞬间变成仇家报复的靶子,这个温柔干净的姑娘,会因为她,被卷入打打杀杀的泥潭,甚至丢了性命。这份心思,从一开始,就被她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苗头都不敢露。

      可克制归克制,心意藏不住,全都变成了笨拙又隐秘的守护。

      有混混喝多了酒,在店门口调戏苏念,嬉皮笑脸地要她送贺卡,林野二话不说,冲上去拽着那人的衣领,狠狠砸在墙上,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眼神凶得要吃人,吓得那混混连滚带爬跑了,临走还放狠话要报复。苏念被吓得脸色发白,拉了拉她的袖口,轻声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会惹麻烦的。”

      林野背对着她,肩膀紧绷,声音压得又哑又冷,不是对苏念,是对自己心底的悸动:“我不怕麻烦,就怕他们伤了你。”说完,她猛地抽回手,不敢碰苏念的指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在逃离什么。她不敢留在这多待一秒,怕自己忍不住流露的在意,会给苏念招来灭顶之灾。

      她会默默帮苏念摆平所有麻烦:有人故意砸店门,第二天那人就消失在老街;进货的三轮车太重,苏念搬不动,转头就发现货物已经整整齐齐堆在店门口,连个踪影都找不到;下雨天,苏念没带伞,站在屋檐下发愁,一把黑色的大伞会突然放在她脚边,林野则冒着雨跑开,背影决绝,不留一句寒暄。

      她也会偷偷给苏念带东西,却从不亲手送,更不敢说是自己买的。把刚买的热乎糖炒栗子,放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压一张纸条,写着“路人落的”;把最新款的随身听,裹在报纸里,塞在货架角落,附一句“别人寄放,暂存”;看到苏念的手被订书机扎破,她心疼得指尖发抖,却只能隔着玻璃,看着苏念自己贴创可贴,不敢进去递一片药,连一句关心都不敢说出口。

      每次苏念对着她道谢,或是递上一块刚买的奶糖,林野都要拼尽全力克制,才敢伸手接过,指尖碰到苏念的手,瞬间像触电般收回,耳尖在短发下发烫,却要装作毫不在意,冷着脸点头,生硬地说“不用”,转身之后,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汗。

      她常常在深夜,一个人坐在老街的路灯下,看着文具店熄灭的灯光,反复摩挲着手上的疤。她羡慕苏念的安稳,恨自己的身份,恨这一身江湖戾气,恨自己不能以真实的样子站在她面前,更恨自己连说一句喜欢的资格都没有。她想过离开老街,想过退出□□,可江湖进来容易出去难,她走了,仇家照样不会放过苏念,她只能守在这里,以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身份,做她的隐形保护伞。

      有一次,苏念生病,店门关了三天,林野急得疯了一样,派人四处打听,又不敢亲自上门探望,只能在门口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眼睛布满血丝,生怕是仇家找来了,直到看到苏念虚弱地开门透气,她才松了一口气,蹲在墙角,无声地红了眼。

      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就好,不靠近,不表白,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心思,只要苏念能安安稳稳守着她的文具屋,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她这辈子,就算只能远远看着,也够了。

      可那份压抑到极致的爱意,终究会在不经意间流露。那天苏念笑着跟她说话,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林野看着她的笑脸,眼神不自觉软下来,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苏念忽然轻声问:“你总是一个人,是不是很孤单?”

      这句话,戳中了林野心底最软的地方,她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良久,才用尽全力,吐出一句最克制的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不孤单,看着你好好的,就不孤单。”

      说完,她再次转身,快步走进老街的阴影里,把那份不敢言说的爱恋,和身份带来的恐惧,全都藏进了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她知道,这份爱,从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她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哪怕一辈子以陌生人的身份,哪怕永远不能说一句我喜欢你。

      林野的喜欢,是克制到极致的保护;苏念的心动,是自卑到骨子里的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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