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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鹿雪,囚故知 破鹿关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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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鹿关的雪,是从北境荒原的骨缝里渗出来的。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雪片像揉碎的棉絮,一团团砸在冻硬的血痂上,发出细碎的闷响。荒原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早已冻成深褐的冰雕,断矛、折剑、残破的玄色旌旗一齐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寒光,在风雪里颤得像濒死者的眼睫。
这是永乐十五年的深冬,涿杭之战的第十个年头,南晏与北骁打了整整十年,终于在这一日,迎来了终局。
北骁大败,全军覆没。
而被南晏甲兵按跪在雪地里的,是北骁镇国大将军——萧凛。
他的银甲早已被利刃划得粉碎,胴体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翻着暗红血花,铁链冰冷地勒进皮肉,深可见骨,可他依旧撑得笔直,像北境终年不倒的苍松,风雪灌进微敞的衣襟,冻得皮肉发紧,他却连眉峰都不曾皱一下。
他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射向高坡上的那道素色身影。
晏辞。
南晏的摄政王,曾经的永乐王,如今南晏真正手握军政大权的人。
他立在风雪里,周身没有披甲,只着了一身素色云纹锦袍,料子是江南进贡的顶好织料,可在这漫天风雪与遍地血腥里,反倒显得格外单薄。他身形本就清瘦,常年被咳疾缠身,脸色始终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寒风一吹,他便微微蹙眉,抬手用一方素净的绢帕掩住唇角,压抑着喉间翻涌的痒意,低低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轻得像风里的烛火,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仿佛再大一点的风,就能将这副孱弱的身躯吹折。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人,却领着南晏大军,横扫北境,覆灭一国,成了这乱世里最让人敬畏,也最让人忌惮的存在。
四目相对的瞬间,漫天风雪仿佛都静止了,过往十数年的光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两人,那些藏在江南烟雨中的过往,那些未曾言说的心事,那些身不由己的分别,终究在这生死相对的战场之上,尽数浮现,刺得人眼底生疼。
一切的开端,要从建康二十年说起。
公元108年,这片大陆上,南晏与北骁并立,两国恩怨已存百年,边境战火从未真正熄灭,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直至建康二十年,两国皇室代表在边境小镇签订《平欣条约》,约定和平五十年,南北边境才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安稳,南晏与北骁,由此进入了三十二年的和平时光。
建康二十八年,晏太宗病重,传位于太子——二皇子晏旻。晏旻即位,改年号为“永乐”,史称南晏文帝。文帝登基后,念及手足之情,立三皇子晏辞为永乐王,特许他以养病之名,暂离京城,不必卷入朝堂纷争。
彼时的晏辞,不过二十出头,厌倦了皇宫里的尔虞我诈,借着养病的由头,离开了京城,化名祁辛,扮作一个游走四方的游医,背着药箱,踏遍江南山水,只求一份自在。他素来温和,眉眼清浅,一身素衣,周身总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待人疏离却有礼,唯独在面对那人时,会多几分藏不住的温柔。
那是建康十八年的江南,烟雨朦胧,秦淮河畔,画舫凌波,他们相遇得毫无预兆。
萧凛彼时也不是北骁镇国大将军,他是北骁镇国大将军府的世子,自幼习武,心怀家国,却也向往江湖的快意洒脱,故而化名奚禀,抛下身份地位,佩剑独行,游走于南北之间,洒脱桀骜,意气风发,眼底藏着少年人的锋芒与热忱。
祁辛避雨登画舫,撞上了倚栏吹风的奚禀。
“游医?”奚禀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上的药箱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咳得像风里的烛火,自己都顾不好,还能医人?”
祁辛咳了两声,浅浅拱手,声音温软:“略懂医理,也能医自己。”
那一日,画舫灯影暖,一壶酒,一盏月,两人聊山河,谈江湖,从江南的草药说到北境的长风,从市井烟火说到侠客行迹,从不问来历,也不说姓名,只知道,他们遇见了一个人,一个愿与自己共渡余生的人。
清晨,他们一同看江畔日出,薄雾漫过江面,渔船往来,祁辛会指着岸边的草药,跟奚禀讲药性与用法;傍晚,他们并肩赏落日余晖,霞光染红江面,奚禀会拔剑起舞,剑光映着晚霞,祁辛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月下煮酒,灯下闲谈,祁辛会为奚禀处理打斗留下的伤口,动作轻缓,生怕弄疼了他;奚禀会护着体弱的祁辛避开江湖纷争,挡去所有风雨,那段日子,没有皇权纷争,没有家国大义,没有战火纷飞,只有祁辛和奚禀,是彼此最纯粹的知己,是藏在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这样安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永乐四年。
永乐四年,南晏与北骁的边境矛盾再度激化,北骁以“南晏私藏边境流民”为由,频频挑起争端,边境冲突不断。同年,南晏太子晏安出生,随即被册立为储君,举国同庆;而北骁那边,镇国大将军在边境冲突中重伤不治,世子萧凛遵父遗愿,回国都承袭父位,继任镇国大将军,整肃北骁军队,准备对南晏用兵。
江南渡口,杨柳轻垂,暖风拂面,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郁。
萧凛握着祁辛的手,指节发白,眼底满是不舍与无奈:“家中出了大事,我必须回去,此去前路未卜,归期无期。”
他依旧未曾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以家中有事作借口,他知道,一旦说出自己是北骁镇国大将军世子,眼前的祁辛,或许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他笑了。
祁辛指尖微颤,他懂这份身不由己,也懂这份家国责任,他没有追问,只是轻声应下,声音轻得像风:“我等你。”
萧凛解下腰间佩戴多年的暖玉玉佩,塞进祁辛手心,玉佩温润通透,被他摩挲得格外光滑:“玉在,人在,我若能回来,必定寻你。”
那一日,两人各自转身,萧凛归了北骁,披上战甲,成了北骁人人敬畏的“战神”;祁辛依旧留在江南,却再也寻不回从前的心境,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场离别,还有南北两国的恩怨,还有身不由己的宿命。
永乐五年五月,涿杭之战全面爆发,文帝晏旻为振军心,决意御驾亲征,率领南晏大军奔赴边境,迎战北骁。可战场凶险,天命难违,文帝御驾亲征不过数月,便遭北骁大军埋伏,全军覆没,最终战死沙场,魂归北境。
消息传回南晏京城,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天下大乱。彼时太子晏安,刚满一周岁,尚在襁褓之中,咿呀学语,懵懂无知,却因是先帝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被朝中重臣与太后明悦,推上了皇帝之位,成为南晏最年幼的新帝。
一岁幼帝,根本无法理政,太后虽有垂帘听政之心,却无稳固朝局之力,南晏江山岌岌可危,内有藩王蠢蠢欲动,外有北骁大军压境,随时有覆灭之危。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无人打理,危难之际,满朝文武齐齐上书,恳请远在江南的三皇子晏辞回京,主持大局,辅佐幼帝。
晏辞别无选择。
他是南晏皇室宗亲,是先帝晏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血脉相连,家国在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兄长打下的江山覆灭,更不能看着襁褓中的侄子,沦为乱世牺牲品。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南的烟雨,看了一眼与萧凛一同住过的临水小院,然后转身,日夜兼程赶回南晏京城。
永乐五年七月,晏辞抵达京城,太后明悦率满朝文武跪拜于地,恭迎永乐王。当日,太后下旨,册封晏辞为摄政王,总揽南晏军政大权,总理朝政,辅佐幼帝,稳定朝局。
自此,晏辞褪去江南游医祁辛的所有温婉,以病弱之躯,扛起整个南晏的江山。对内,他平定内乱,打压藩王,整顿朝纲,安抚百姓,一步步将动荡的南晏拉回正轨;对外,他整肃军队,排兵布阵,抵御北骁大军的进攻,守护南晏边境安宁。
他本就体弱多病,常年被咳疾缠身,如今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时常咳得彻夜难眠,绢帕之上常年沾着血丝,可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撑住了整个南晏。
而另一边,萧凛回到北骁,承袭父位,成为北骁镇国大将军,披甲上阵,执掌北骁全军,镇守北境,褪去了江湖的洒脱,多了几分沙场的杀伐与冷峻,成了北骁百姓心中的战神。随着南北矛盾不断激化,南晏与北骁的战火,彻底蔓延,一发不可收拾,涿杭之战,一打就是十年。
昔日江南烟雨里的知己祁辛与奚禀,终究变成了各为其主的仇敌,南晏摄政王晏辞,北骁大将军萧凛。
十年征战,两人数次在战场之上兵戎相见,刀戈相向。他们早已在一次次交锋中,识破了彼此的真实身份,知晓了眼前人,便是当年江南相伴的知己,可立场不同,家国在前,儿女情长终究只能抛诸脑后。他们在战场上厮杀,眼神交汇间,有恨意,有不甘,有遗憾,更有深藏心底的情意,可每一次出手,都不留余地,因为他们身后,是各自的家国,是万千子民,是无法推卸的责任。
十年战火连绵,生灵涂炭,南北百姓苦不堪言,直到永乐十五年,破鹿关一战,终于迎来了终局。
萧凛率领的北骁大军,被晏辞指挥的南晏军队彻底击溃,北骁都城沦陷,国家覆灭,而萧凛,也沦为了南晏的阶下囚。
看着眼前的晏辞,萧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家国覆灭的悲痛,有战场战败的不甘,有对宿命的怨恨,更有对眼前人,刻入骨髓的牵挂。他恨这场家国对立,恨两人的身不由己,却唯独恨不起来晏辞。
“晏辞,”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伤口撕裂的疼痛,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屈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萧凛生为北骁人,死为北骁鬼,绝不投降,绝不苟活!”
周遭的南晏将领纷纷拔剑,刀刃泛着寒光,齐声请命:“摄政王,北骁贼首顽抗,恳请即刻斩杀,以振军威,安定天下!”
只要杀了萧凛,南北一统,晏辞便是南晏最大的功臣,功高盖世,名留青史。
可晏辞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喉间又是一阵痒意,他抬手用绢帕捂住唇,低低咳嗽起来,半晌才停下,绢帕之上,晕开了点点刺目的猩红,他却仿若未觉,只是轻轻攥紧了掌心,那枚萧凛当年赠予他的暖玉玉佩,被他紧紧握在手心,温润的玉质,是这十年来,他在权谋与战火中,唯一的念想。
他怎么能杀。
那是他放在心底十几年的人,是他江南烟雨中唯一的光,是他十年征战里,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可他更知道,不杀,便是死罪。
他辅佐一岁登基的幼帝晏安十年,从襁褓中的婴儿,到渐渐懂事的少年,以病弱之躯,执掌南晏军政十年,南征北战,一统天下,功劳之大,威望之高,早已让日渐长大的晏安,让太后明悦,心生忌惮。功高震主,向来是臣子的死罪,他为南晏鞠躬尽瘁十年,守护了十年的江山与皇权,终究还是成了帝王眼中的隐患,成了皇权路上,必须剔除的障碍。
今日,他若杀了萧凛,一统天下的盖世功劳,会成为催命符,帝王的猜忌,朝臣的攻讦,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一杯毒酒,一顶谋逆的罪名,便是他的结局。
今日,他若不杀萧凛,便是私通敌国,通敌叛国,罪名确凿,无需等到回京,当场便会被治罪,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杀与不杀,都是死局,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这世间,最无奈的,便是家国与知己,终究不可兼得。
良久,晏辞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被按在雪地里的萧凛,声音清浅,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波澜:“卸下他的兵器,除去盔甲,押入囚车,随大军带回南晏。”
一语既出,满场哗然,将领们纷纷劝阻,却都被晏辞抬手拦下,他目光淡漠,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人不敢再言。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留下萧凛的性命,哪怕明知这是一条死路,哪怕明知回京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万劫不复,他也依旧做了这个选择。
风雪依旧漫天,晏辞转身,望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染的荒原,望着一统的万里江山,眼底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孤寂。
他赢了天下,赢了战事,护了自己的家国,却终究输了自己,也负了过往。
数日后,晏辞率领大军,押解着萧凛,回到了南晏京城。
彼时的幼帝晏安,已然长大亲政,手握皇权,再也容不下功高震主的摄政王晏辞。大军回京不过三日,朝堂之上,便有无数官员联名弹劾,罪名只有一个——通敌叛国。而理由,便是晏辞在破鹿关,私放敌首,不斩萧凛,心怀不轨,勾结北骁,祸乱朝政。
莫须有的罪名,却成了最锋利的刀,直直刺向晏辞。
太极殿上,晏安端坐龙椅,面色冷峻,再无往日对这位皇叔的依赖与敬重,只剩帝王的威严与猜忌;太后明悦垂帘于后,沉默不语,终究选择了站在自己亲生儿子身边。满朝文武,无人敢为晏辞求情,所有人都知道,帝王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个除掉晏辞的理由。
晏辞独自一人,立于大殿中央,一身素衣,没有辩解,没有争执,只是平静地听着那些指控,听着那些污名。他这一生,为南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一岁登基的幼帝,撑起整个风雨飘摇的江山,十年日夜操劳,十年沙场征战,最终换来的,却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可笑,可悲。
同年十月,晏安改国号为“鬥”,建国号为“晟”,史称晟朝,自称晟明帝,宣告着南晏落幕,晟朝建立,天下一统,皇权独尊。
永乐十七年,晏辞率军清除北骁残党,彻底平定北境,可这份功劳,终究还是没能换得帝王的信任。同年五月,晏明帝因忌惮摄政王功高盖主,意图赐死,太后仁善,力劝降罪,以避免朝野动荡。最终,晏明帝以“通敌叛国”为由,剥夺晏辞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庶民,永囚天牢。
天牢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到处都是腐朽与霉烂的气息,粗糙的铁链冰冷刺骨,锁住了晏辞的手脚,也锁住了他的一生。他蜷缩在天牢的草席上,身上依旧是那身素衣,早已沾满灰尘,脸色越发苍白,咳疾也越来越重,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剧痛,绢帕上的血迹越来越浓。可他的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暖玉玉佩,指尖冰凉,唯有玉佩,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江南的温度。
他望着天牢上方那方狭小的天窗,看着片片雪花飘落,眼底一片空寂。
他终究还是输了。
输给了家国,输给了皇权,输给了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解的宿命。
他护了一生的江山,最终容不下他;他念了一生的人,最终沦为阶下囚。
国与卿,终究,不可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