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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泥岗站,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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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是这个夏天永不褪色的背景音。”
“伊格一起出去玩啊……”
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听不真切。然后是自己的回应——不,不是回应,是另一个声音,比他现在的嗓音更软、更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黏糊劲儿,像是撒娇。
“伊格,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画面碎成一片白光。
宋屿安睁开眼睛。
入目是灰白色的天花板,边角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朵残缺的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怀里抱着的狗狗娃娃被压得变了形,一只缝上去的黑豆眼睛歪了,看起来有点傻。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又是这个梦。
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梦到那个画面了。梦里的主角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一概想不起来。只有那道声音偶尔会在醒来后的几分钟里残留一点尾音,然后像雾气一样散掉,什么也不剩。
狗狗娃娃是他为数不多的、从那个时期留下的东西。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一只耳朵里塞的棉花跑位了,软塌塌地垂下来。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查过这个娃娃的来历,也不想知道。有些东西,保持原样就是最好的状态。
“泥岗站,到了。请带齐您的行李物品,从左侧车门下车。”
地铁的广播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宋屿安的发呆。他把狗狗娃娃塞进书包侧袋里,拉好拉链,站起身来。车厢里的人不多,大多是大包小包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脸上带着寒假结束后的那种介于期待和抗拒之间的复杂表情。
宋屿安什么都没带。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塞了两套换洗衣服和几包零食,连课本都没拿——反正到了学校,教材都在课桌上堆着,用不着带。
地铁门打开,潮湿的风灌进来。二月底的深圳已经不怎么冷了,空气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混着地铁站特有的那种消毒水味道。他走出站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放晴。
深中的校门还是老样子,在阳光下庄重而典雅,但校园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垂下来,给整个画面添了一抹艳色。宋屿安刷了校卡进去,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正在打球的男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种反应他早就习惯了。深中的学生大多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学习的类型,对八卦和闲事的关注度有限,但“宋屿安”这个名字在学生群体里依然有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不是因为他成绩多好——虽然确实很好,年级前三从来没掉过。也不是因为他参加了什么社团活动——实际上他一个社团都没加,连班会都很少参加。
纯粹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太过扎眼。一米七八的个子,瘦削但不单薄,一头天生的白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到了一种男女莫辨的程度。有次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多给了他一勺红烧肉。
这事还被同学发上了校园论坛,标题是《食堂阿姨被宋屿安美貌迷惑多打了一勺肉》回复量爆了两百楼。
宋屿安对此一无所知。他不看论坛,不刷朋友圈,连班级群都设了免打扰。
说到班级群,他打开手机瞄了一眼,果然炸了。
“你们看到宋屿安了吗?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帅得我原地升天。”
“他哪天的不是帅得让人原地升天?”
“理性讨论,宋屿安到底是不是人类,为什么有人能长这样?”
“别讨论脸了,你们看到他上学期的期末成绩了吗?数学满分,物理98,他整个寒假到底学了什么?”
“他寒假什么都没学,他在睡觉。我朋友跟他一个小区,说每天都能看到快递员给他送外卖,他根本没出过门。”
“……这种天赋型选手真的让人绝望。”
宋屿安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教学楼在三楼,楼梯拐角处贴着一张上学期期末的红榜,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没看,拐过弯,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分享寒假趣事。宋屿安推门进来的瞬间,空气明显凝固了零点几秒。有人偷偷看他,有人假装没看但余光一直跟着他,还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同时红了脸。
宋屿安谁都没看,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角落里,冬暖夏凉,最重要的是离教室后门近,方便他随时溜出去。
他的课桌上堆着一摞上学期没带走的课本和试卷,最上面是一张被压皱的数学卷子,分数栏用红笔写着大大的“150”。他把卷子拨到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做了一件他在学校里做的百分之八十时间都在做的事情。
趴下,睡觉。
校服外套被他从书包里拽出来,披在身上,脑袋整个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白发覆盖的后脑勺。外套有点大,盖住了他的大半个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某种白色小动物。
教室里渐渐恢复了嘈杂,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他又睡了。”
“正常操作。”
“他是不是有什么嗜睡症啊?”
“不是,他就是单纯的懒。”
“懒能考年级第一?”
“……你说得对,他可能真的有嗜睡症。”
宋屿安没听到这些。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懒得理。他的意识正在以一种极其熟练的速度往下沉,穿过嘈杂的声浪,穿过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穿过课桌上一摞课本散发出的油墨味,沉到一个灰蒙蒙的、模糊的、无法挣脱的地方去。
又来了。
画面比之前几次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某个地方,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其中一个是他,白头发,个子比现在矮一点,脸上的表情是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另一个人看不清,只有一道轮廓,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们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因为那个金发的人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阳光反射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烧的,烫得人想躲。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和每一次一样。
“伊格,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宋屿安猛地睁开眼。
心跳有点快,呼吸有点乱。他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没有动,过了几秒,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教室里有人在用笔敲桌子,哒哒哒,哒哒哒,很有节奏。有人在低声讨论一道物理题,说什么受力分析、摩擦系数。
宋屿安闭了闭眼,又睁开。
烦。
他把校服外套从头上扒拉下来,叠了两下塞进书包里,站起身来。旁边座位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宋屿安已经走了。他从后门出去,沿着走廊下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小卖部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一层架空层里,面积不大,但货品齐全。宋屿安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三个学生,正在货架前挑挑拣拣。他径直走向冷藏柜,拿了一瓶草莓味的牛奶——他其实不喜欢草莓味,但这个牌子的草莓牛奶甜度刚好,不会腻,而且瓶身看起来很干净。
然后又拿了一包薯片。
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包。
结账的时候,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宋屿安已经把付款码递过去了,面无表情地扫了码,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他一边走一边拆薯片,塑料包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第一片薯片刚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转角处突然冲出一个人。
“砰。”
宋屿安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薯片袋子被撞飞了出去,薯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哗啦啦撒了一地。
草莓牛奶也掉了,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宋屿安低头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薯片,又抬头看向撞他的人。
金发。
真的很金。不是那种染了之后褪色的黄,也不是阳光下才显色的浅棕,而是一种饱和度很高的、明亮的金色,像把阳光揉碎了撒在头发上。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发尾微微卷着,看起来蓬松又柔软。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瞳孔是浅浅的棕色,此刻正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惊慌和——委屈?是的,委屈。好像被撞的不是宋屿安,而是他自己,像一只被主人踩了尾巴的大型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好可怜”的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金发男生几乎是瞬间弯下了腰,一连串的道歉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声音意外的低沉好听,但语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手忙脚乱的,蹲下来就开始捡地上的薯片,“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在追——呃,我就是跑太快了没看路,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疼你?你的牛奶也掉了,我给你重新买一瓶——”
宋屿安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捡薯片的金发男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谁?
他不认识。深中几千号人,他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但这个人的长相和气质实在不像是那种会淹没在人群里的类型。金发,绿色狗狗眼,站起来大概比他高半个头,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球鞋——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很富”,是那种会在操场上踢球踢到满头大汗、然后转身刷掉你一个月生活费买瓶水的男生。
但这里是深中。深中的学生,百分之九十都是那种从高一开始就规划好三年后的升学路径、每一步都走得精确又克制的类型。这个金发男生的身上,没有那种气息。他像一阵没头没脑的风,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这个被规则和秩序填满的地方。
“不用捡了。”宋屿安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张纸,没有起伏,没有情绪。金发男生抬起头来看他,那双圆溜溜的狗狗眼里映出了宋屿安的脸——白头发,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淡的脸,没有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手里捏着两片沾了灰的薯片,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宋屿安没再看他的反应,转身走向滚远的草莓牛奶,弯腰捡起来,瓶身上蹭了一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金发男生还蹲在地上,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屿安哥!”
宋屿安偏头看了一眼,是段辰,和他初中同校,上学期不知道怎么的就认了他当大哥,鞍前马后地跑腿,赶都赶不走。段辰手里拿着两瓶水,正从实验楼的方向跑过来,跑到近前才注意到蹲在地上的金发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卧槽?你不是那个转校生?”段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金色头发的转校生,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里的薯片碎末窸窸窣窣往下掉。他的视线从宋屿安身上移开,落在段辰脸上,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从刚才那种可怜巴巴的委屈,变成了某种冷淡的、疏离的东西。
“路过。”他说,语气很平,跟刚才那个慌张道歉的人简直判若两个。
段辰显然对他的这种态度已经习以为常,撇了撇嘴,没再多说,转向宋屿安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又变了,笑得一脸狗腿:“屿安哥,你薯片撒了?我再给你买一包去。”
“不用。”宋屿安说。
他看了一眼那个转校生。这个人正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两片沾了灰的薯片,既没有扔掉也没有递过来,就那么握着,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视线落在宋屿安脸上,表情依然冷淡,但那双狗狗眼的眼角有点发红,像是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宋屿安没多想,转身走了。
段辰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个人没跟上来,才压低声音开口:“屿安哥,你刚才跟他说话了?”
“谁?”
“陈迹夏啊!听说是一个转校生,仗着自己长得帅目中无人。我听别人都说他很高冷。”
宋屿安没说话,走在前面,手里的草莓牛奶喝了一半。
段辰继续说:“但是他刚才跟你道歉了?还说了那么多话?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是不是撞你撞得太狠了怕被你找麻烦?不对啊,他那种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吧——诶屿安哥,你慢点走,等等我——”
宋屿安没有放慢脚步。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金发男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沾了灰的薯片,抬起脸来看他的那个瞬间。那双狗狗眼里的情绪太多了,慌张、委屈、惊讶,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但让宋屿安觉得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那种情绪让人不舒服,而是因为那种情绪看起来太真了。不像是装出来的,也不像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反应。
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惊艳的、好奇的、审视的、觊觎的、嫉妒的,各种各样的。但那个叫陈迹夏的男生看他的眼神,跟所有这些都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人。
宋屿安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想太多。他跟自己说。他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被那个该死的梦闹得心烦,看什么都容易过度解读。当务之急是回去补觉,多睡一会儿,什么都忘了。
小卖部里的草莓牛奶还剩最后一瓶,他拿了一瓶新的,又拿了两包薯片和一条巧克力,结账,原路返回。路过刚才那个转角的时候,地上已经干干净净了,薯片碎末被人扫走了,连包装袋都不见了。只有墙角的一小块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薯片渣子,蚂蚁还没发现。
宋屿安收回目光,上楼,进教室,坐回座位。
教室里的人又多了一些,寒假后的重逢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络的气氛。有人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零食袋子,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宋屿安把草莓牛奶放在桌角,拆开新买的薯片,吃了五片,然后把剩下的封好口塞进抽屉里。
校服外套重新披上。
脑袋埋进手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