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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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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叶书意开口。
"既然来探了,"沈煜道,"那就是要动手了。"
"我们也是这么想。"孟雪荧道,"今夜或者明夜。"
沈煜点了点头。他在床头靠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但孟雪荧站在他旁边,看见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慢慢握起来,又松开。
"古姑娘,叶兄,"沈煜重新开口,"你们救了我的命,于我有大恩,但我只能告诉你们到这里,再往下,是我不能说的。我知道你们已经卷进来了,我也知道我让你们走,你们未必走得了——他们既然来探过,多半也已经知道我是从你们手上活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
"明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脱身。今夜——若是今夜他们就动手,那就要看天意。"
孟雪荧道:"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再走二十里就要倒。"
"我自己走得了。"
"走不了。"叶书意开口,语气是平的,"你今日一整天没下地,是因为下不了。"
沈煜看了叶书意一眼,没有反驳。
屋里又安静下来。
孟雪荧想了一下,慢慢道:"我们也没说一定走。今晚先各自回屋。若是今夜他们动手,我和他会过来。若是他们今夜不动,明日再说。"
沈煜抬起眼来看她。
最后沈煜慢慢点了点头,"好。"
孟雪荧转身走到门边。叶书意跟着起身,走到她身后。
孟雪荧推门要出去的时候,沈煜在背后开口。
"古姑娘。"
孟雪荧回头。
"多谢。"沈煜道。
孟雪荧看了他一眼,没有应"不客气",也没有应"不必",她只是道:"你且好好养着。"
她出了门,叶书意跟出来,把门带上。
回到孟雪荧屋里,叶书意把门关好,孟雪荧坐到桌边,把册子翻开。
她在今日的那一页底下又添了一行——
"沈煜确认玄霜,不告身份。今夜或明夜必有事。"
写完,她合上册子。
叶书意在桌另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过了一会儿,叶书意才开口,"今夜你睡不睡。"
"睡。"孟雪荧道。
叶书意点了点头。
"你呢?"孟雪荧问。
"我不睡。"
孟雪荧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叶书意是这样的人——他在江湖上走了十三年,他养出的那些习惯里头,有一项就是该警醒的时候不睡。
叶书意把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边,"我回我屋。有事我来叫你。"
"嗯。"
叶书意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孟雪荧坐在桌边没动,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把灯吹了。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色。她走到床边,把外衣脱了,挂在床头的木架上,钻进被子里。
她想,明日要解沈煜身上的毒。
玄霜的解法许婆子提过,但只是提过,没有教过——许婆子说过那一句"你这一辈子大概用不上"之后,就再没有往下讲。她要自己推。
附子的解法她会,冰片的解法她会,玄霜的解法她不会。但许婆子教过她一个原则——寒性的引子,要用温性的引子破。引子配引子,让那一股寒散开,里头被克着的脏腑才能慢慢回过来。
温性的引子有几样,最常见的是干姜,但干姜的温不够。要更深的温——肉桂、附子的炮制品、还有一样叫"雄黄"的,但雄黄本身也是毒。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过了一遍,渐渐有了一点头绪,但不完全。这些都要明日找药铺,找齐了才能配。
她想着想着,慢慢有了困意,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明日早晨第一件事,去济春堂买药。
第二日清晨。
孟雪荧起得很早,天才蒙蒙亮。她起来第一件事是推门看了一眼隔壁——叶书意的屋门还闭着,但从门缝底下能看见有一线灯光。
孟雪荧没有打扰他。
掌柜的还没下来,伙计在大堂里擦桌子。孟雪荧没有要早饭,她只是坐在桌边等。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叶书意下来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昨夜没事。"
"嗯。"
"屋顶上没人。"
"那他们今夜就要来了。"
叶书意点了点头。
孟雪荧把今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济春堂买药,配解毒的方子。沈煜身上的毒今夜之前必须解掉一大半,否则今夜真出事,他没有力气。
"我一个人去济春堂。"孟雪荧道,"你留在客栈。"
叶书意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白日里他们不会动手,"孟雪荧道,"屋顶上那个人是夜里来的。今夜之前是他们的等的时间,不是动手的时间。我去去就回。"
叶书意想了一下,"好。我让小二跟着你。"
"不用。"
"用。"叶书意道,"你一个外乡姑娘单独出去,本来就显眼。带个伙计,一来一回,是寻常的样子。"
孟雪荧没有再反对。
她和叶书意吃了早饭,孟雪荧上楼跟沈煜打了个招呼,告诉他自己出去买药,回来给他换药、配方子。沈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孟雪荧下楼,找掌柜的雇了一个伙计,往镇西头的济春堂去。
济春堂的掌柜见她进来,眼神和昨日一样,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再低下去。
"姑娘又来了。"
"再补几味药。"孟雪荧把一张新的方子递过去。
掌柜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这一张方子上写的几味,和昨日那几味的方向不一样,昨日的是清创处理外伤的,今日的是一套引子,温性的,配解毒用的。
掌柜慢慢抬起眼来,看了孟雪荧一眼。
"姑娘的友人,"他道,"伤好得快。"
"嗯。"
"这几味药——"掌柜停了一下,"姑娘是要配什么?"
"配一个引子。"孟雪荧道,"破寒。"
掌柜没有立刻动。
他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孟雪荧,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客栈的伙计——那伙计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眼睛在看街上,不在听他们。
掌柜的把眼神收回来,慢慢道:"姑娘,这几味药我都有。但雄黄那一味——我建议姑娘换一样。"
"换什么?"
"换一味更温的,"掌柜道,"有一样东西,叫'紫茗',不是常见的,但比雄黄破寒更稳,毒性也轻。我这里有一点,是我自己留的。"
孟雪荧顿了一下。
紫茗这个名字她听过,许婆子提过。那东西不是常见的药,是江南这一带的山里才有的草药,是地方上的医师才知道的好东西,外乡人多半不知道。
济春堂的掌柜知道紫茗,意味着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镇上药铺掌柜——他懂这一行,懂得很深。
孟雪荧抬起头来看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昨日她一进门的时候,他眼神里头那一点停顿,不是因为她要买的药里头有解鸩砂的方向,而是因为他认出了她写药方子的笔迹和路数。她写药方子的笔迹和路数,是许婆子的笔迹和路数。
济春堂的掌柜是认识许婆子的。
孟雪荧没有把这一点说破。她只是道:"那就换紫茗。"
"好。"
掌柜的转身去抓药。他抓药的速度不快,每一味都仔细称了,分包,最后把紫茗那一味单独拿出来——是一小撮干燥的草叶,颜色是深紫色的,包在一张特别的纸里头,又用麻线缠好,递给孟雪荧。
"这一味单独煎,先煎一炷香的时间,再下其他几味。"掌柜道,"煎好之后,和昨日的那一副药分开服。"
"嗯。"
孟雪荧把药接过来,付了钱。
她转身要走,掌柜的在背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姑娘,"他道,"早些走。"
孟雪荧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道:"多谢掌柜的。"
她出了济春堂。
孟雪荧从济春堂出来,那个客栈伙计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路没有说话。
回客栈的路上,她把那几包药捏在手里,紫茗那一包单独捏着,那纸包裹得比别的几包厚,麻线缠了两道,很仔细。她走着,想着济春堂掌柜临走那一句"早些走"。
这是第二个说这话的人了。
周老婆婆说,速离。济春堂掌柜说,早些走。这镇上的人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知道了,所以怕,所以一个个把这句话压在喉咙里头,只肯在最后一刻,悄悄漏出来这三个字。
孟雪荧把这几包药捏紧了一些,继续往前走。
回到客栈,她把伙计打发了,上楼进自己屋,把几包药铺在桌上,重新整理了一遍顺序。紫茗单独放在最右边,其余几味按着煎的次序从左到右排开。
她叫小二打了两壶水上来,一壶冷的,一壶热的,借了客栈的一个小泥炉,搬进屋里,把炭点上。
紫茗先下。
那一小撮紫色的叶子放进泥炉上的陶罐里,热水浇进去,很快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升起来——不像寻常草药那种浓烈的苦,是淡的,有一点点像晒干的野草,又有一点点像雨后的泥土,孟雪荧凑近闻了一下,许婆子说的那个感觉对了——是温的,是往下沉的那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