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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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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雪荧顿了一下,"沈煜那边——"
"我去看。"
两人轻手轻脚出屋,到了沈煜屋门口。叶书意推开门——门没有上栓,沈煜从来不上栓,这一点孟雪荧之前注意过,她当时以为是这个人毫不设防,现在想起来,更像是这个人一直在等着什么人推门进来。
屋里黑的,沈煜躺在床上,呼吸很沉,看着像是真的睡熟了。
孟雪荧轻轻走到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眉头舒着,呼吸又深又匀,是睡得很沉的样子。
但孟雪荧的视线没有立刻收回。
她注意到他枕头底下的一角,微微鼓起。
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去翻,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慢慢退后两步,转身和叶书意一起出了屋,把门带上。
回到孟雪荧的屋里,孟雪荧关好门,才低声开口,"他枕头底下压着东西。"
"我看到了。"
"他知道屋顶上有人。"孟雪荧道,"他在装睡。"
"嗯。"叶书意道,"他一直在等。"
孟雪荧坐回床边,把外衣紧了紧。屋里有点凉,她没有立刻去点灯。
那么沈煜也不是被动地养伤。他知道有人在追他,他知道那些人迟早会摸到这里来。屋顶上那个人多半就是来查他在不在的——但那人没有动手,只是查了一下,确认了之后就走了。
为什么没有动手。
是不敢,还是不想。
不敢——林庄主的人在镇上是横着走的,他们没什么不敢的。
那就是不想。
不想现在动手,意味着他们在等。
等什么。
孟雪荧抬起头,看叶书意,"他们在等沈煜出来。"
叶书意点了点头,"在客栈里头动手,要惊动张老板,要惊动镇上的人。他们不想这样。他们要等沈煜自己走出客栈,或者等沈煜的同伙来接他。"
"那等到他们等不下去的那一天,就会动手。"
"嗯。"
孟雪荧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夜还深,水声偶尔传过来,又远又轻。
"明日还要去陈家吗?"叶书意问。
孟雪荧想了一下。
"去。"她道。
第二日清晨,孟雪荧给沈煜送早饭。
沈煜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见她进来,朝她颔首。她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没有立刻走,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沈煜把粥端过来,喝了几口。
他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慢慢把碗放下了,抬起头看着孟雪荧,"古姑娘。"
"嗯?"
"你们最好不要掺进来。"
孟雪荧没有立刻答。她在凳子上坐着,看着他。
沈煜的神色平静,但眼睛比之前几日清醒得多——之前几日他眼睛里总有一点养伤的人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浑浊,今早没有了。今早他眼睛里头是清的,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看明白了的清。
"沈先生这话,"孟雪荧慢慢道,"是承认你不只是跑商的了?"
沈煜没有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重新道:"这里的事,比你们以为的复杂。等我能下地走稳,我自己就会离开,到时候二位也请尽快上路。"
孟雪荧没有立刻起身。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沈先生养着伤。"
她端着空了的水碗出去,把门带上。
第二日的清晨起得早。
孟雪荧下楼的时候,叶书意已经在桌边坐着了,早饭还没上,他面前是一杯刚倒的茶,没动。孟雪荧坐下来,也没说话,伙计端着粥过来,两人安静地吃完。
吃完饭,孟雪荧上楼跟沈煜打招呼,把今日要换的药放在小桌上,告诉他若是不舒服就让小二来叫。沈煜照例点头,孟雪荧出门,跟叶书意一起出了客栈。
镇北头比镇西头更偏一些。
主街从中间一拐,分出一条小巷,再走一段,就出了主街那一片热闹的范围。巷子里的房子比西头的更旧,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有几片是缺的。早晨的日头还淡,铺在屋脊上,把那些缺口处的墙照出来。
叶书意走在前头,他昨夜从老婆婆那里出来,回客栈之前,特意绕到这一片认了认路,今早带孟雪荧过来,没有走错。
走到巷子最里头那一户,叶书意停下来。
那是一户低矮的小院,木门,门上没有挂任何东西。叶书意没有立刻叩门,先朝两边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
他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动静。
孟雪荧在他身后等着。又过了一会儿,门里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娘,有人。"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别开。"
那孩子又道:"娘——"
"别开。"
孟雪荧上前,靠近门,轻声道:"是周大夫让我来的。"
里头静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门慢慢开了一道缝。开门的不是孩子,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两团很深的青影。她警惕地从门缝里看出来,先看了叶书意,再看孟雪荧。
"是周婆婆?"她道。
"是。"孟雪荧道,"昨夜我们见过她,她跟我们提了你家。我们想跟你说几句话。"
那女人没有立刻应。她看了孟雪荧的衣裳,又看了叶书意腰间的剑。
孟雪荧道:"我们不会久待。"
那女人犹豫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了一些,让他们进去。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了一半的衣裳,地上有一只木盆,盆里还浸着水。那个孩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大约六七岁,瘦小,手里捏着一块半干的窝头。
女人把孩子赶进了堂屋里,让他们也进去,关好门。
堂屋里很简陋,一张方桌,两条长凳,一个碗柜,碗柜里头的碗只有几只,缺了角。墙角立着一把扫帚。
女人没有让他们坐下,她自己也没有坐,站在桌边,"二位有什么事?"
孟雪荧没有立刻开口。她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站在堂屋的另一头,瘦小的身子贴在墙上,眼睛却很亮,盯着她。
孟雪荧从袖中取出一小袋东西,是几块碎银,她没有数,约莫三两上下,她把这一小袋放在桌上。
"给孩子买点吃的。"她道。
那女人看见银子,眼神顿了一下,眼眶慢慢就红了。她没有伸手去拿,但也没有把银子推回去。
孟雪荧道:"我们是路过的人,救了一个被人下了毒的过路客,毒是鸩砂。我们听周婆婆说,你家男人也是这个毒。"
那女人低下头去,没有出声。
"你男人临死之前,"孟雪荧的语气放得很轻,"有没有说什么。"
那女人没有立刻答。
她在桌边站了很久,那个孩子从墙边走过来,挨在她腿边,抓住她的衣角。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坐下,从床底下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一块碎布。
巴掌那么大,边缘是撕开的,不是剪的,撕得不齐。布是粗布,原本应该是青色的,现在颜色已经发暗,上头有一处很深的红褐色——是干了的血。
碎布的角上有半枚印记。
是官印的一角,朱砂色已经褪了,但还能看出来轮廓,是方的,方框里头隐约能看出来一个字的偏旁,但那个字不全。
孟雪荧把碎布放在桌上,叶书意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从哪里来的?"孟雪荧问。
"是我男人衣襟里头的,"那女人道,声音哑,"他死的那夜,是被人抬回来的。我帮他换衣裳,从他衣襟里头摸出来的。我没敢给别人看。"
"你男人临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烧得糊涂了。"那女人道,"没说几句清楚的。只是反复念一个地方的名字。"
"什么地方?"
"南津口。"
孟雪荧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抬头看叶书意,叶书意眼睛里有动静,他认得这个名字。
"他还说什么了?"孟雪荧问。
"念了三个字,反反复复,南津口,南津口,南津口。"那女人道,"念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没气了。"
孟雪荧没有再问。
她把那块碎布重新折好,放回布包里,推回到那女人面前。
"陈嫂,这块布你收好。"
"姑娘不带走?"
"我们看过就够了。"孟雪荧道。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眶又红了一点,她伸手把布包拢回去,放在桌底下。
孟雪荧站起来:"我们走了。"
那女人也站起来,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把他们送到院子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孟雪荧回头,"陈嫂,我们今日来过,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嗯。"那女人点头。
"你和孩子保重。"
那女人没有再说话,她朝孟雪荧低低地行了一个礼,关了门。
回客栈的路上,叶书意走在前头,孟雪荧跟在后面半步。
走到主街的时候,叶书意才低声开口,"南津口。"
"在哪里?"
"往北走,半日路程。"叶书意道,"是个小渡口,不大,但水路通到京城。从青渚镇走陆路进京要五日,走南津口转水路两日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