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荧》见茵知霜亭

36、第 36 章 如

　　如果是前者，那他想找的人是谁。

　　孟雪荧睁开眼睛，把这个问题也写在册子上。

　　写完这一条，外头天色已经偏晚了，叶书意还没有回来。

　　她起身去厨房叫了点饭，自己先吃了，剩下一份留给叶书意。她端着一份粥上楼，给沈煜送过去。

　　进屋的时候，沈煜已经又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她进来，转过头。

　　“用饭。“孟雪荧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多谢。“

　　孟雪荧没有立刻走，她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他慢慢把粥喝完。

　　沈煜喝粥的姿势也是稳的，碗端得正，匙子的角度，他喝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还有事？“

　　“没事，“孟雪荧道，“看你喝得下去就好。“

　　沈煜笑了笑，“姑娘心细。“

　　“我还没问，你家在哪里。“孟雪荧顺着说下去，语气是闲谈的，没有刻意。

　　沈煜的勺子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在京城。“

　　孟雪荧“哦“了一声，没有露出意外的样子，“京城远着呢，跑商跑到这江南来。“

　　“江南的丝绸好，“沈煜道，“我做的是这门生意。“

　　“那沈先生这一趟，丢了多少货？“

　　“不多。“沈煜笑了一下，“姑娘问得仔细。“

　　“我不是问你的损失，“孟雪荧道，“我是想问，你被劫的地方离这里多远，你是怎么爬到我们发现你的那个地方的。这一路要是远，你身上的伤和毒，撑不到那里。“

　　沈煜把勺子放下了。

　　他看了孟雪荧一会儿，那一会儿大概有几息，孟雪荧也不躲他的目光，就那么对着他坐着。

　　最后沈煜笑了，“姑娘不像寻常的医师。“

　　“我不是医师，“孟雪荧道，“我才学，学不了多久。“

　　孟雪荧重新把语气放淡：“你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也不是要打探什么，只是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万一你被人盯上了，住在我们这里，我们也得有个准备。“

　　沈煜听完这一句，沉默了片刻，他把碗放下，正色道：“姑娘说得是，我多谢姑娘和那位兄台救命之恩。我身上的事，确实有些不便说的，等我好得差不多了，我自会离开，不会连累二位。“

　　“不必说这些客气话，“孟雪荧站起来，“你养着伤，旁的事等你能下地了再说。“

　　她端着空碗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煜在背后开口，“姑娘。“

　　孟雪荧回头。

　　“姑娘可有名讳？“

　　孟雪荧顿了一下，“姓古。“

　　她没有给名字。

　　沈煜微微一笑，“古姑娘。“

　　孟雪荧关了门，下楼。

　　叶书意是在天彻底黑了之后才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孟雪荧还坐在大堂的桌边，桌上的菜还热着，她没有动，等着他。

　　叶书意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先扒了几口饭。孟雪荧也没有催，等他放下碗筷，喝了一口茶，他才开口，“我去码头看了。“

　　“嗯。“

　　“码头有一片粮仓，是镇上的官仓，看守的人比寻常多，至少多三倍。“叶书意道，“今日卸货的时候，有几个外乡来的脚力，干了一个时辰就被赶走了，换成了官府的人。“

　　“官仓为什么不让外人卸货？“

　　“按理说是不该，“叶书意道，“粮仓里头的东西，是不是粮，存疑。“

　　孟雪荧把这话听进去，慢慢想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叶书意道，“我在码头边的小酒肆听见有人提了一个名字，那个人是镇外山脚下一个庄子的庄主，姓林。“

　　“林。“孟雪荧抬起头来。

　　叶书意点了点头，“昨日他说的那个'林'字，可能就是这个人。“

　　“那个'勿'字呢？“

　　“还不知道，“叶书意道，“林庄主这个人，镇上的人提起他的时候，神色都不太对，敬中带怕。“

　　孟雪荧沉默了一下，道：“今日沈煜醒了之后，对我说他叫沈煜，是跑商的，从京城来。我下午又试了一下，但有几处对不上。他下地走过路，恢复得比寻常人快。“

　　“他是练家子。“

　　“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把各自查到的拼在一起，事情的样子比昨日清楚了一点点，但远远没到可以下结论的地步。

　　孟雪荧把今日的所有事情都记在了册子上，包括“林“，包括官仓，包括沈煜恢复的速度，包括他被她问到伤的位置时的停顿。她写完这些，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此事不能久留，但走亦不能立刻走。“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夜深了，青渚镇的街上彻底静下来，只有水边偶尔有水声，是夜里的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的声音。孟雪荧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勿“字。

　　勿什么。

　　勿言，勿问，勿近，勿来——

　　她想了很多个可能，最后都没有想完，就睡过去了。

　　///

　　第三日清晨，孟雪荧醒得比寻常早一些。

　　天才微亮，窗纸是青灰色的。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把昨日的事和昨夜临睡前的那个“勿“字又想了一遍。

　　她出门的时候，叶书意已经在楼下了，桌上有两碗粥，一碟咸菜，叶书意正在喝粥。

　　“早。“他抬起头看她。

　　“嗯。“孟雪荧坐下。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眼睛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掌柜的还没下来，伙计在擦桌子，几个早起的客人在角落里吃饭，没有人朝他们这边看。

　　“昨日我对沈煜说，我姓古。“她低声道。

　　叶书意听了，点了点头，“嗯。“

　　“等会儿你上楼，他若是问起，你也跟着这个姓走。“

　　“好。“

　　孟雪荧把粥喝完，把碗放下，又道：“今日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里？“

　　“药铺。“孟雪荧道，“昨日的药快用完了，得再补几味。镇上的药铺不止一家，我换一家试试。“

　　叶书意没有立刻答，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我陪你去。“

　　“沈煜那边呢？“

　　“叫小二替我们看着，他若是要什么，让小二来回话。“叶书意道。

　　孟雪荧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早饭，上楼跟沈煜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办点事，沈煜没有多问。

　　孟雪荧把今日要换的药放在小桌上，跟他说若是不舒服，就让小二来叫她。

　　出了客栈，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青渚镇是水乡，镇子是沿着水边长的，主街贴着河，河上有两三座石拱桥，连着对岸。早晨的水汽还没散，贴着水面浮着一层很薄的雾，桥洞里看过去，雾比别处更厚一些，桥那头的人影都是糊的。

　　两人沿着主街往西走。

　　“昨日你去的那家药铺在东边，“孟雪荧道，“今日我们去西边那家。“

　　“嗯。“

　　孟雪荧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镇子的地形过一遍。她昨日在客栈窗户那里大致看过几眼，加上叶书意昨日带回来的消息——码头在镇子的南头，靠水的一侧；官仓在码头边上；林庄主的庄子在镇外山脚下，不在镇里。这镇子整体不大，主街贯穿东西，巷子从主街分出去，朝水边或者朝镇子背后的田埂延伸。

　　走到西头，街拐了一个弯，弯里是一片矮房，房檐挨得很紧，显得拥挤。药铺的招牌挂在一家不起眼的门面上，写着“济春堂“三个字，墨色都褪了，木牌的边角被虫蛀过。

　　孟雪荧推门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一些，墙上从地到顶满满的都是药柜，每一个抽屉外面都贴着小纸条写着名字，柜台后面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低头整理一堆药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二位要什么？“

　　孟雪荧把昨日的药方拿出来递过去，“按这个抓。“

　　掌柜的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睛在药方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慢慢道：“这几味药，治什么的？“

　　“友人路上受了伤，伤口发炎。“

　　“哦。“掌柜把药方放下，从柜子里挑了一味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重新挑了另一味，“这一味我这里没有最好的，差一档的可以用。“

　　“差多少？“

　　“药效少三成。“

　　“行。”

　　掌柜的把药一味一味抓出来，称重，包好，放在柜台上。

　　孟雪荧付了钱，掌柜接过钱来数，数到一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姑娘是外乡人？“

　　“嗯，路过。“

　　“路过……“掌柜慢慢点了点头，眼睛重新落回钱上，把数完的钱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又道：“姑娘住哪一家客栈？“

　　“东边那家。“

　　“东边那家是张老板的，“掌柜道，“住几日？“

　　“过两日就走。“孟雪荧道，“友人腿脚不便，多歇两日。“

　　掌柜没有再问，把药包推到她面前，朝她笑了一下，“好走。“

　　孟雪荧把药包接过来，转身要出门，叶书意跟在她身后。走到门边，孟雪荧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的，问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