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劝月

1、第 1 章 分手

　　G城，巴黎道。

　　又是一年风铃木盛开的季节，高楼林立的十字路口突然出现扎眼的明黄与粉红，鸟雀叽喳争相啄食花蜜，路人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摆出各种甜蜜可笑的表情，连平日里喧嚣的鸣笛声也轻了几分。

　　莺歌燕舞，春山如笑，让人厌烦。

　　我撑着伞，面无表情地看着“呜隆”短暂一声飞驰而过的超跑，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发动机仿佛临死的哀嚎声被坐在车里的人称作“速度与激情”，但有谁考虑过路人的感受呢？
　　吵死了，真没素质。

　　耳边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以及路人絮絮叨叨的抱怨。
　　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阴，可海港城市就是善变多雨，又突然下雨了。
　　我没带伞，只好在超市买了一把普通的雨伞，折合人民币要三十五块。
　　好贵。
　　还有昨晚洗了晾在阳台的衣服，想必又要被脏兮兮的雨淋湿，晚上回去还得再洗一遍。
　　啧，真烦。

　　自从两年前来这座离岸城市上学之后，我发现我讨厌的东西越来越多，包括但不限于晴天、阴天、雨天，每一天。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隔着伞缘垂下的碎珠帘，我用余光轻轻瞥了一眼扰人的哭声来源。
　　这天气，婴儿车和蓄水池也没区别。
　　于是老人只好把孩子抱在怀里，用自己身上穿的单薄衬衫兜住，企图为脆弱的小东西遮挡些风雨。

　　我在心里嗤笑一声。
　　又是爷奶公婆带孩子，爹妈跟死了一样。

　　区区一条四车道宽的马路，硬生生被分成了两截，不知市政出于什么心理，在路中央设置隔断的红绿灯，两个绿灯同时亮起的时间不超过5秒。
　　这大大拉长了人们过马路的等候时间，四个方向等待的汽车也没好到哪里去，统统堵在雨幕里，闪着幽怨的红光。
　　啧，设计的人是不是特别怕人民出行太方便了？

　　在最后一盏绿灯亮起的瞬间，倒计时15秒猝然开始。
　　我伸手，将伞搁在老人肩头。
　　没有了伞的庇护，雨珠马上见缝插针钻进了我的衣领，冰凉的感觉让我打了个寒颤。

　　老人双手搂着孩子不得空，只好用手臂夹住伞，浑浊的眼珠里流露出无措和试探，“这......”

　　伞就一把，给了他我就得淋雨。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绝对看错人了，我并不是个好心的人。

　　我说：“四十一把，看在孩子的份上折价卖给你，给我三十五。”

　　“嘟，嘟，嘟。”
　　绿灯响起催命声，最后三秒，我冲向马路对面。

　　这排底商倒还行，深深嵌在商场内，让出来的外廊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躲雨的人，有人盯着雨幕发呆，有人焦急地按着手机，不过更多的是拎着购物袋路过，从头精致到脚的帅哥美女。
　　也是，这个点儿，这地界上出现的人，要么是高级牛马，要么是有钱人。

　　我闷不吭声挤进了人堆里。

　　其实刚刚那把伞，买完我就后悔了。
　　花三十五块买一把平平无奇的雨伞，还不如淋回去立马洗个澡，于身体上并无多大区别，但于钱上，我难道还能洗一次三十五块钱的热水不成？
　　还好有冤大头接手了。

　　想在商场外找个公共座位休息，难度无异于从银行抢钱。
　　我抬头扫了眼整齐排列的店铺。
　　正前方的服装店内灯火通明，柜姐笑盈盈地半跪在地上给客人系鞋带，店头用繁体字挂着“名家孤本”的招牌。

　　我只瞥了一眼就把这家店排除了。
　　呵，烂名字。
　　“孤”这个字寓意一点也不好，还用。
　　孤不孤的有什么好说的，我从小无父无母，囫囵长大，也从未用孤儿形容过自己，只有弱者才需要他人陪伴。

　　四周的奢侈品店没让我有任何想进去消费的欲望，实在是失职。

　　“阿嚏！”
　　正在我逡巡时，身旁同样湿漉漉的人打了个喷嚏。
　　雨水让气温骤降，海风还在不断带走人体的温度。
　　再等下去可能会感冒，到时候就不是三十五块钱那么便宜的事了。

　　我搓了搓冻到有些麻木的小臂，计算着冒雨冲回学校是否可行。

　　“云离。”

　　蓦地，我听见有人唤我名，声音如此醇厚熟悉，又轻飘飘如错觉。

　　我转过身去想一探究竟，却猝然撞进了一副高大的身躯。
　　霎时铺天盖地的暖意。

　　我好像知道了春天真正的样子。
　　表面一派祥和安宁，实际时时凉薄，处处难堪。
　　我遇到他，好像总是在春天，我最落魄的时候。

　　春雨淋湿我的眼睛，我不愿让他看到，便闭上了眼。
　　他却宁愿俯身亲吻它。
　　海风把半透明的魂儿吹得更轻，仿佛随时可仙去。
　　然而，然而他竟然拉住了我的手。

　　这样一双瘦骨嶙峋，因常年伏案写字生了厚厚老茧的，并不好看的手，他竟也会珍而重之妥帖安放在手心？

　　不仅拉住，还若无其事地拥我入怀。
　　须知此刻湿气激发了浑身所有的气味，连我都觉得身上腥臭黏腻，强迫自己少看少想，才堪堪忍住嫌恶。
　　他还敢朝我敞开干净好闻的怀抱？

　　我看不上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挣开了他贴心的摩挲与温柔的包裹。
　　他由着我去了，只是强行与我十指紧紧相扣。

　　两三年来的朝夕相对让我瞬间换了副表情，娇娇柔柔地依偎着他强健的手臂，掐着嗓子说：“你怎么来啦，哎呀先别抱，这么多人看着呢~”

　　为了入戏，我在心里模仿着自己的夹子音试图抚慰涌上来的厌恶：
　　今天是最后一天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说话啦~
　　再忍忍叭，我的宝宝最乖啦>3<，马上就解脱惹~

　　然而我发现我更想吐了，于是只好把脸埋在他肩头，藏起来，没骨头似的贴在他身侧。

　　一只宽厚的手掌鞠起我的脸庞，掌心带茧，但粗糙的触感反而更增添安全感。
　　虽然来自他人的触摸依然让我脸部有些僵硬，但这两年来兢兢业业养成的温顺也让我顺应他的力道仰头。

　　淡淡的琥珀色眼眸擒着笑意，高挺的鼻梁蹭着我的鼻尖，唇瓣柔软，我悄悄伸出舌尖舔了舔，还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他好喜欢亲吻我。

　　虽然我不喜欢他这么做，但谁让我在他面前的人设是娇柔的金丝雀、倔强的美弱惨小白花，以及他笨到根本没发现的不爱他的绝情捞女。
　　没办法，看在今天是我的上岸日的份上，只能由着他去了。

　　他把我带回了车里，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那声烦人的“呜隆”。
　　片刻前我才刚刚吐槽过那些缺心眼的有钱人，但没想到坐在车里竟然这么舒服。
　　好吧，吵死路人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开的车。

　　一如过去八百多天里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我们一进他家门就开始办正事。

　　三十岁的男人腰腹力量稳当，每一下都很克制。
　　他一错不错地凝视我，研磨我，仿佛要把我这幅放荡的样子当做证据刻进眼眸深处。

　　我咬紧嘴唇，闭上眼睛拼命抵挡欢愉的潮水，尽量不发出扰人的叫声，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好看，却在偷偷掀起眼皮观察他是否舒心的那瞬间，心惊胆颤地凹起脊背狠狠抱住了他。

　　进攻停滞了一瞬，而后突然变得勇猛迅速，每一下都沉而重。

　　“呜......”
　　我没忍住，脸颊贴在他耳边发出了今夜第一声不称职的娇吟。

　　攻势愈发凶猛，他边吻我边呢喃了些什么，小舟太过晃荡以至于我神思恍惚，根本没听清，只知道要抱紧他，缠住他，恨不能绞杀他。
　　可恨的同时，我不得不想起，他是汪洋大海中我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浮木。

　　时间太久了。
　　阿佑，阿佑，我在心里一声声唤他，想叫他快一点，又想叫他慢一点。
　　心疼心疼我吧，被你操到掉眼泪了。

　　最后的最后，他又亲吻了我湿漉漉的眼睛。

　　他实在是喜爱我这幅皮囊，哪怕事做完了，也要紧紧搂在怀里，抱着睡，生怕我带着它偷偷跑掉。
　　如果能扒下这幅皮囊卖与他换钱的话，我早就解脱了，我一定会这么干的。

　　休息了一会儿，我起身穿衣服，动作似乎惊醒了他，背后传来被子摩擦的淅索声，以及缓慢的开灯声。

　　外头雨停了，繁星点点，城市高处房间里只余一盏暖黄的床头灯，照亮区区几寸之地。

　　我没有回头，背对他捡起地上的裙子，往身上套，冷冷道：“分手吧。”

　　我听见他似乎笑了一下，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慵懒：“怎么了？刚刚不舒服了？”

　　我摇摇头：“我认真的，我们分手吧。”

　　他沉默了几秒，才问：“理由？”

　　我不想过多纠缠，直截了当说：“现在我们身份不一样了，不合适。”

　　背后又沉默了一阵，声音里的笑意加重了：“哪里不一样？大清早亡了，你不知道吗？”
　　尾音轻佻，像在逗小孩儿，可能不相信我会提分手，还以为我在闹脾气。

　　我懒得跟他呈口舌之快，念着与他好歹几百天的交情，劝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现实点儿，朝前看吧。”

　　“嗯，你说的朝前看是指？”

　　我有些不耐，对笨蛋没好脸色，“非要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吗？”

　　这回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切切，他确实笑了：“你说啊，不说我怎么明白。”

　　“行，我研究生毕业了，你配不上我这样的了，够明白吗？”
　　我终于穿好了裙子，但到处都找不到我的内裤。
　　“这几天你先消化一下分手的事，去酒吧买醉泳池蹦迪山上赛车随你便，找新人也可以，总之别来纠缠我，等过些日子，你的钱我会还给你。”

　　他忍不住大笑：“哈哈哈，跟你分手我会这么伤心呀，来，你坐过来，我看看你什么天仙样儿。”

　　我当然不会过去，不仅不过去，我直接转身朝门外走。
　　跟这些笨蛋说不清楚，劝他趁家里还有几个子儿早点找个没脑子的漂亮女人结婚生孩子，别等到家业被他败光了再后悔都听不明白。

　　“云离，站住。”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吐字严厉而清晰。

　　“转过来，看着我。”

　　过去几年一些床上的回忆瞬间涌上眼前，我僵着身子不由得转过身去。

　　他挑了挑眉：“额头上也没写王字啊，怎么，国内拿个毕业证还给你分配皇位了？早说有这好事，我也留在国内读。”

　　这是你想读就能读的吗？我真想反问他。

　　他拿家里人给他花钱砸出来的野鸡学位和我靠自己真材实料考出来的名校学历比，简直侮辱人。
　　但我跟他不一样，我独自漂泊在外求学多年，懂人情世故，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此时不能戳破他的自尊，被分手的男人嘛，就和被当堂指出错误的老教师一样，都强撑着一口气死要面子。
　　毕竟我还欠他钱，分手也不宜闹得太难看。

　　“怎么不演了？”他突然问。

　　我装听不懂，没吭声。

　　他笑了笑，“让我猜猜，是因为已经过了十二点，你的毕业证正式生效了。”

　　“随你怎么说。”被他说中了，但我绝不会承认。
　　感情这事本身就真心假意掺半，我演他又怎么了，难道他没有因此享受到好处，这几年我没有让他开心吗？

　　“行，”一条黑色内裤飞了过来，“你的撕坏了，穿我的，走了就别回来。”

　　二零二六年春，我离开了G城，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