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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沐雨和风 喂,小丫头 ...

  •   千里之外,临安。细雨如丝,落在青瓦上了无声息。

      邱蓉快马入城,寻了个客栈住下。她是沈思民旧部,跟了沈家二十余年,与沈梦璃更是情同姐妹

      次日,邱蓉便去寻了个“衙探”,让他帮忙调看临安府衙蒋复的旧档。此类人专门搜集打探消息牟利,以此为生计。官方屡禁不止,始终无法根除。

      查看结果如她所料,与蒋复相关的任免文书、考课记录等,均被人撕去,一页不剩。

      邱蓉心思活络,转而寻了个本地牙人。只说家中遭难,特来临安寻表兄投奔,但多年不通音信,不知具体住址。表哥姓蒋,名复,在兵马司做军官。

      她给那牙人塞了一块银子,道是辛苦钱,事成另有酬谢。

      那牙人听她说是寻亲,又见她出手大方,不消两日便查到了住址。但因蒋复七八年前调任去了京城,蒋复之妻早将宅子卖了。

      邱蓉假作失望,向牙人道了谢,又与了些银钱谢他,而后独自往蒋复旧宅而去。

      行至蒋复旧居。只见隔壁门口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妪,正坐在门槛上拣菜。邱蓉上前行礼,自称是蒋家的远房亲戚,从北边来投奔,谁知宅子早换了人,想问问这蒋家表哥的去向。说这话时眼眶微红,倒真有几分落难投亲不遇的模样。

      那老妪听她提起蒋复答道:“此前是有个蒋大人,住这儿好些年。人很和气,不像个武官,倒像个教书先生。与我家大人也相熟,后来调任走了。说是去了天都。”

      “婆婆,那蒋家表哥在临安,可还有相熟之人?”

      那老妪想了想,摇了摇头:“都走了。蒋大人先上京,他娘子因卖这宅子,耽搁了两个月。宅子一卖,她的妻女亲眷,就都上了天都。”

      邱蓉正觉此事棘手,那老妪又道:“若说相熟之人,倒也算是有一个。”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隔壁巷子从前有个红袖馆,里头有个姑娘姓柳,叫什么香雪的,蒋大人是常去。不过不是去眠花宿柳,是去给那姑娘送书。”

      “送书?”

      “那香雪姑娘原是个读书人家出身,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蒋大人说她可怜,常借书与她看。他娘子也知道这事,还常让送些吃食过去。”

      一个同情青楼女子,且能以礼相待,甚至妻子都知情的军官,与殿前司那个粗壮寡言的“蒋复”判若两人。邱蓉心中已有了判断,但需证实。

      她取出蒋复画像,与那老妪道:“婆婆,你看看这人,你可在此处见过?他是我娘舅,前些日子来寻蒋家表哥,如今也不见了踪影。”

      那老妪仔细看了,摇了摇头:“我每日都在门前做些活计,从未见此人来过。”

      “那婆婆可知香雪姑娘现在何处?我再去寻她问问。”

      “知道,香雪后来赎了身,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如今已经嫁了人。”

      “多谢婆婆指点。” 邱蓉问清地址,谢了那老妪,直奔城南而来。

      香雪三十出头,眉目温婉,虽是荆钗布裙,谈吐间仍留有几分读书人的气韵。邱蓉道明来意,香雪沉默片刻,关了店门,引邱蓉进了内间。

      邱蓉取出蒋复画像给香雪看了。

      “不是他。蒋大人面色白净,有些儒雅之感。”香雪摇头。

      “那蒋复的朋友,同袍中,姑娘可见过画中之人?”

      香雪端详良久,仍是摇头:“不曾见过,此人目露凶光。我若见了必然怕得紧,定会记得。不会毫无印象。”

      邱蓉的指尖微微收紧。

      “姑娘,”她正色道:“如此说来,蒋复此人,于八年前赴京后便下落不明。你若有隐情,还请一并告知。”

      香雪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年他受了调令,来我处辞行。他素日并不宽绰,那日说,得了些赏赐,已替我赎了身,让我好好找个人家过日子。”

      她眼眶泛红。

      “我同他讲,想随他去天都,愿与他做个妾室,哪怕是个使唤丫头也好。他却不允。我问为何,他却不说,似有些隐情。”

      邱蓉又问:“当日赴京,可是他只身去的?”

      “嗯,他的家眷说是两个多月后收到他的书信后才去的。”

      又问了几句,邱蓉起身告辞,临行忽的想起一事,转身又问了一句:“香雪姑娘,你可知蒋复平日里有什么喜好?或者读那些书?”

      “知道,他涉猎很广,若说喜好,当属易学术数,天相历法,奇门遁甲之类。我与他便是因此相熟,时常与他讨论请教……”

      从杂货铺出来时,细雨未停。邱蓉站在檐下,将这一日所得在脑中逐一排列。

      天都。沈府。

      白杏儿从鸽腿上解下竹管时,信笺已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她不敢耽搁,双手呈到沈梦璃案前。

      沈梦璃展开信笺,逐字看完。随后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邱蓉的字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假蒋复之事已经可以确定,沈梦璃立时便欲将消息传给江浅月,无奈神臂弓案已结,她再无理由去大理寺。而传江浅月过府,则更为不妥……

      冷香巷。月隐云层。

      一道黑影自巷口墙头无声落下,贴着墙根往小院深处走。正屋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灯火,屋内有水声,却听不见人语。

      黑影在窗下停了片刻,正欲再近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破空之音。那声音不是从屋里来的,是从院中来的。

      沈梦璃霍然转身。

      院中立着一个人。黑色斗篷裹住全身,蒙了脸,一双眸子闪着精光,额前几缕碎发,与兜帽一起略遮着她白皙的皮肤。那人何时出现在那里,沈梦璃竟未察觉。

      “夜闯民宅。”斗篷下传出的声音不高,是个年轻女子,“报上名来。”

      沈梦璃没有答话,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出,便要翻墙离去。她今夜来此是送信,不是交手。既已被察觉,多留无益。

      岂料那黑蓬人比她更快。黑影一闪掠至墙上,拦住去路,右掌自斗篷下探出,五指并拢,直取她左肩。沈梦璃侧身避开,反手一格。两人在半空交了一招,各自落地,悄无声息。

      斗篷人不再问话,揉身而上。沈梦璃也不再退。两人越打越快,片刻间在方寸院落中徒手拆解了数十招。二人皆不使兵器,只有衣袂破风的细碎声和脚步碾过沙砾的沙沙声。

      沈梦璃越打越心惊,此人身法轻灵,招式不见于军中,也不似江湖路数。她自恃武艺不俗,此人与她周旋却丝毫不落下风。

      她忽然变招,左掌虚晃,右掌直取对方兜帽。黑蓬人后仰避过,兜帽被掌风掀开,面罩已被沈梦璃一把扯了下来。

      沈梦璃的掌停在半空。目光却一滞,眼前之人竟是那日在东明县寿材铺前哭着磕头求人相救的丫头。她此刻站在院中,身形如松,目光沉静,全无半分昔日怯懦。她的右手仍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左手垂在身侧,掌上缠着一条素白绢帕。

      沈梦璃收了掌,压低了声音喝道:“是你?你处心积虑跟着她,隐藏得如此之深,究竟是为何!”

      沐雨见对方认得她,也松了架势:“阁下夜探民宅,反倒盘问起我来了。你不如摘下蒙脸的黑巾,亮明了身份,再来分说。”

      沈梦璃岂敢信她,正欲伺机离去。却见眼前黑影一闪,沐雨身形诡异,早欺于身前,左手成鹰爪势直取她喉间。沈梦璃大惊,抬左掌守住要害,右掌急发,带着劲风,“呼”的一声便拍了过去。

      哪知对方却是虚招,身形一转,躲过掌力,右爪下探,奔着腹部而去。

      沈梦璃那一掌力用的太猛,撤回不及,无奈只好左手下移格挡。

      沐雨却左爪再出,轻轻在沈梦璃脸上一抓。也将她遮脸的黑巾扯了下来。沈梦璃没躲过这一抓,心中一惊,右掌刚刚收回,再次重重拍出。这次却正中沐雨肩头,直打得沐雨后退了数步。

      “原来……是那位指挥使姊姊。刚才您的身份不明,沐雨不敢放您离去,还请恕罪。”沐雨捂着肩头,喘息着说道。

      沈梦璃见被认了出来,又觉对方在过招时处处忍让——那一抓若是落在喉间,她怕是已被制住。收掌问道:“既然是熟悉之人,还请回答我刚才的话。”

      “姊姊恕罪,沐雨不能说。”沐雨低头捂肩站立,恢复了那楚楚模样。

      “为何不能说?”

      “此事涉及甚广,我曾答应他人,若时机未到,决不能透露半句。但请姊姊放心,沐雨可对天起誓,若我与浅月姊姊有半点异心,必死于天雷之下,永世不得翻身。”沐雨将三根手指竖起,柔声说道。

      “哼,立个誓便想让我相信?”沈梦璃冷声道。

      “姊姊,我跟随浅月姊姊已有两月,她寒症在体,功力未复,我可曾做出半分不利于她之事来?”

      沈梦璃沉吟不语,眼睛冷冷盯着沐雨双眼。

      “我若要害她,早趁她寒症发作昏迷之时下手,她又岂会活到今天?”

      “寒症?”

      “不错,此症并非普通病症。是……透骨的寒,此症若是到了深处,七月酷暑时,仍觉身处冰窟。”

      沈梦璃虽已猜到江浅月定是受了一番苦楚,但却不知身有如此病症。她思忖片刻问道:“你在东明县演那场戏又是为何?”

      “东明那寿材铺之事是真的。不过是我本欲来天都等浅月姊姊出现,途径东明。见那寿材铺老板之女投河自尽,是我将她救上岸来。”

      “那女子呢?”

      沐雨叹了一声道:“那日我救她上来,她告诉我,寿材铺老板是他继父。因赌债将她卖与泼皮,她不愿。与继父起了争执,推搡之下,将他继父推倒在桌前,竟撞死了。她心知无路可逃,心一横便跳了水。”

      “如此说,你将她安顿到了别处?”

      “嗯,我给了她些银两,让她另寻个去处。我回了寿材铺,将她爹的尸身给埋了。正欲离开,恰逢那泼皮前去要人,将我误以为是她。我本想打他一顿了事,却在门缝里看到了浅月姊姊,心中一动,就想去试她一试。”

      “你来天都等她,就是想帮她?”

      “不错,若是她品行不济,我便断了这念头。后面的事,姊姊都知道了。当日在林中,想必远远跟着,在树上偷听的,也是姊姊你罢?”

      沈梦璃听了,虽说将信将疑,却也寻不出什么破绽。见她手上有伤,转而问道:“你那伤从何而来?”

      “一日夜里月姊姊许久未归,有些担心,便去大理寺寻她,哪知在巷子中碰到了林司直遇袭。相救时为贼人所伤。”

      “你可知那贼人是谁?”

      “我只知道他是殿前司的人,具体是谁,便不清楚了。”

      “你经常夜晚出去寻她?”

      “嗯,她去鬼市时我在。她夜探你家盗甲之时,我也在……确认了她安全,我便提早回来躺下。”

      “她今夜去了何处?”

      “不知,我换了衣服正想去寻她,却看见姊姊翻墙进来,才有了刚才的误会。”

      沈梦璃看了她一眼道:“既如此,我便不叨扰了。”

      待沈梦璃的黑影融入夜色后沐雨也身形一晃,早已飞身上了屋顶,几个纵跃消失无踪。

      林疏星处。李嬷嬷掌着灯将江浅月引进内室。榻上的人正靠坐着,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面色比前几日更白了些,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下那团青影倒是淡了些许。

      他见是她,便放下书,撑着榻沿要坐直些。

      “躺着罢。”江浅月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林疏星仍将腰后垫了个枕头,半靠着。两人隔着一盏烛火,一时都没有开口。案上的药碗已经空了,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空气里浮着苦辛的余味。

      “那日。”林疏星先开了口:“我只是戏言,还望江……还望你莫要介怀……”

      烛火跳了跳。

      江浅月却并不接此话题。

      “可请郎中瞧过了?郎中怎么说?”

      “旧疾,天冷便要犯。咳了几日,昏睡了一宿,郎中说无大碍,嘱咐少劳神,不许熬夜,不许费心力。”

      江浅月点了点头,站起身将那空药碗往外挪了半寸,又坐回来。“面色虽白了些,精神倒还好。”

      “本就不是什么要命的病。”

      “你让嬷嬷叫我来,可有要事?”

      “并无要事,不过是这几日想着该与你致歉,却一直不得时机。”

      江浅月看了他一眼,仍未回应。

      烛火将她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疤痕隐在暗处,那半张完好的侧脸在灯下却显得格外素净。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既无大碍,我便不多坐了。回去还要练功。”

      林疏星张了张嘴,终究未说什么。看着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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