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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命债命偿 喂,你这是 ...

  •   风渐渐大了些,吹来些乌云,夹杂着潮气。
      药味更浓了。
      江砚雪跟着老者被带入了一座地处偏僻荒野的药庐。
      到这里时,她已分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风从檐角钻入,吹得窗上的糊纸簌簌作响,像有人贴着窗棂低语,叫人心烦意乱。
      她踏进门,药气便迎面压来。那药气极苦,苦中带辛,辛中又有一丝腥锈味,像铁锈泡在陈汤里。
      她闻到这味道,本该恶心,谁料胸腹间那阵翻涌倒稍稍平了些。
      屋内无灯。
      灶膛深处透出一点微红,炭灰半掩,余烬未冷。江砚雪目光落在那一点红上,心头暗自思忖:火还在,说明不久前有人在此添柴。她想抬眼细看,周身却又一阵痛,右脸伤势尤为尖利。疼得她胸口发闷,只得先咬牙把那口气压住。
      老者却似对她的狼狈毫不在意,只抬灯照了照里间,淡淡吐出两字:“进去。”
      江砚雪喉舌仍未开,而如此情形她却也懒得问,只扶着门框挪步。她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勉励维持着不要倒下。
      她死过一次,被人抛进了乱坟岗里。她怕,再倒下去了便再无抬头的机会。
      进了屋,江砚雪暗自快速用目光扫了一圈。
      里间更窄,药气更重。对着门一张旧榻,榻脚垫着几块木楔。榻上一套粗布衣裙,叠得整齐,倒像早就预备好了一样。江砚雪心中暗想,看布置此屋该是个女子所居。
      然而突兀的是,榻旁竟新盘了一眼灶。灶间没有锅,却是一只包了铁的木桶,桶中药汤深褐,面上浮着几团青布包,蒸汽缓缓上涌,热气带着苦腥。
      老者忽然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仍尖细阴冷:“脱。然后进去。”
      江砚雪指尖蜷了蜷,并未答话,只是抬手开始解衣。她不愿,但她却也心知肚明,此种境遇下,服从便是最好的策略。
      只是那浮肿的手又僵又痛,解开衣襟却费了不少功夫。
      布料离体时,血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那些半腐的皮肉被粘在身上的衣物硬生生剥开,绽开一朵朵花一般的伤口。
      她浑身一颤,向前倒去,却伸手扶住了那热腾腾的木桶。冷汗与血泥混作一团,顺着脊背往下淌。那痛一层层泛上来,从每一个撕裂的创口往里钻,往骨髓里钻,直搅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
      她还未站稳,那老者已伸手扣住她肩上锁骨便向下按。他手虽枯瘦,力道却极大,如同铁钳一般。
      老者一按之下,她心中一惊,本能运气抵抗,丹田中却空空如也,内息半分也无。周身的痛楚却猛的加剧,直痛得她眼前天旋地转。
      “别运气!”老者道,“你这身子,丹田若是碎了就成废人了!我还要你何用?”
      说罢,他挥手一抛,江砚雪整个人便跌入药桶。
      初入药汤时触感温润,似温水包裹周身,痛楚立减。
      是以她心中闪过一个错觉——也许并不像她预想的那般可怕——下一瞬,热意骤然转辛,辛意又瞬时间转为刺痛,像无数细针从毛孔钻入皮肉,顺着筋络一路往骨缝里扎。她浑身肌肉猛地抽搐,喉间翻涌,呕意几乎冲破胸腔。
      那老者看她熬不住疼想站起来,抬手一拂,便封住了她数个大穴。
      江砚雪登时便动弹不得。
      “你若熬不住,便真死了。”老者淡淡道。
      江砚雪胸口猛地一震。她在那一刻忽然想明白,这并非治伤,这是由死向生的回转。她的皮肉、她的脏腑、本来已经停了、死了的东西,被这锅药逼着重新血脉流通起来。
      她只得在水中缓慢调息,像初次上战场那样压住翻涌的胃。
      那老者添了火,在一旁坐下,闭目调息。屋里静下来,只剩灶火的噼啪声。
      江砚雪在桶中忍着剧痛,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屋子。她看见墙角那双红绣花布鞋,鞋尖向内。看见案上半盏凉茶,杯沿一圈唇印深浅不一。看见灶边一截没削完的柴,刀还插在旁侧。看见门槛处半枚湿泥脚印,足尖窄小,步距短促。
      这屋子的主人绝不是这老者,江砚雪心道。那主人去了哪里?
      她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问,也问不出。
      老者忽然开口,“你在册簿上是死人。”
      “死人就该像死人。”
      “别起不该起的心思。”
      他说完便走出里间,关上门。
      门合上那一刻,屋里更暗。江砚雪听见门栓轻轻落下,声音不响,却像铁锁扣住。她靠着桶壁,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浓重药味与血腥味,苦得发涩。
      她在这苦涩中沉沉睡去,隐约听得有人进来添柴。
      第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日,天未亮,老者便推门而入。
      “换药!”
      江砚雪已学会顺从。她挣不过,挣只会多挨痛。那老者将她拎出来,换了药汤,仍放在灶间。
      第二轮药浴更烈。药汤沸腾,蒸汽灼面。江砚雪在桶里颤抖,听见老者的脚步声极轻,落地几乎无声。那不是常人走路的轻,是刻意收敛的轻,应是常年养出来的习惯。
      第三日,她终于能发出一点沙哑的音节。
      她试着说个字,喉咙立刻刺痛,像被火烫过。老者听见,不喜不怒,只冷冷瞥了她一眼。说道:“闭嘴!过了今日,你便差不多能动了。但是窗不许开!门不许出!听见动静,闭气。被人发觉,你这个本该死透了的人还活着,什么后果你清楚!”
      第四日夜里,远处犬吠忽然骤起,又戛然而止,像有人巡过,犬被一声喝止。老者在添柴时,耳尖微动,目光微转片刻,旋即收回。那一瞬极短,却足够江砚雪看清:他在听,也在防。
      有人在找什么。
      是否在找她自己,江砚雪不敢断言,只知道,这屋子并非避风港,只是个夹缝罢了。夹缝里藏着活人,活人必须像死人一样不出声。
      第五日,她能勉强用短句说话。她第一次开口问老者:“此地何名?”
      老者正在换药布包,头也不抬:“不知。”
      她再问:“你是谁?”
      老者仍旧不抬眼:“送药人,也是你现今这条命的主人!”
      两个称谓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不起波澜,反而更让人心惊。送药的人不怕说自己是谁,怕说自己是谁的,才会用这般敷衍的称呼。
      而主人,这称谓便再次强调了一件事。自己的命,已经是属于他的了。
      江砚雪心里那根线又紧了紧。
      她没有再追问“为何救我”或者“为谁救我”。这些话问出来也未必有答,而她却转而问了一句更试探、更危险的话:
      “宫里……可还安好?”
      老者手中动作微顿。那一顿极轻,几乎可忽略,却被江砚雪捕捉到了。下一瞬,他冷笑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带出明显的轻蔑:
      “命是你欠的,不是给你乱问的。”
      江砚雪心中一紧。
      他没有否认“宫里”二字。
      他只是告诉她:别越界。
      这句话反倒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解释是给人听的,禁问是怕人听的。越是怕人听,便说明真相越是牵涉的深。
      第六日,江砚雪不再问话。她把问话的力气省下来,用来观察。
      她观察老者的步态:步子轻,脚跟先落,脚尖收力。右膝微屈,站立时重心偏左,像旧伤所致。他的气味:药气、冷灰、以及一丝极淡的香——不是市井常见的香,淡得干净,像宫中熏殿常用的那种,贴在人身上多年,洗不掉,却也不张扬。
      她观察他的言语习惯:少用“我”,多用命令式的短句。不讲情分,只讲规矩。
      这些细节拼起来,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但她却不急。她知道,越靠近真相,越要稳。她只是把那结论压在心里,压到第七日。
      第七日,药汤最烈。
      药色近黑,蒸汽里带焦味,像把草木煎成炭再榨出汁来。江砚雪入桶的一瞬,浑身皮肉像要被剥离,痛得她几乎失去知觉。她几次昏厥,又被冷水泼醒,像把人按进水里再拎起来,反复熬炼。她在那一轮轮痛里听见自己心跳,听见血在耳中轰鸣,像战鼓压在脑壳上。
      熬到最后,她胸腔里忽然冲出一口浊气,喉头那种撕裂般的痛竟骤然减轻。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终于能把气吐得更顺,舌根也不再木得发僵。
      她抬手按住右脸,指尖刚触到伤处便又疼得发麻,却已不至于像前几日那般失控。
      她缓了两息,终于能完整说出一句话。
      “你救我,”她声音仍哑,却清晰,“可不是为了救我。”
      老者站在门边,背光而立,那消瘦的脸上被阴影笼罩,显得格外诡异。听见这句话,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仍旧冷,却第一次带了点认真——不是怜悯,是评估。
      江砚雪继续道:“你要我替你做什么事?”
      老者不答。
      江砚雪抬起眼,目光平视,不卑不亢。她只把自己这七日所见所闻一寸寸摊开,像在战场上报兵情:
      “这差事,怕是你主子吩咐的吧?”
      “你说话尖细,却气稳。行止规矩,不像江湖。”
      “你走路不露声,却不是练的轻功,是习惯避人耳目。”
      “你身上有内廷熏香的味,淡,却洗不掉。”
      “你不愿提名,不愿提来历,只肯下令。”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一分,却更利:
      “你出自宫禁之中。”
      “多半……是宫中的內监。”
      屋里静了片刻。
      灶火噼啪作响,像在替这沉默数息。
      老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
      “你若没这般本事,我也不选你。”
      已是默认。
      江砚雪不再往前追“你是谁”,也不说“你背后是谁”。她知道此刻说到“宫禁之中”已足够,若再深究他主人是谁,怕是自找死路。皇家之事,本就该忌讳。她只把话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你既救我,就说明我还有用。”
      “你要我偿命债,我便偿。”
      “但我得知道——我该怎么活,才能不被人把这条命要回去。”
      老者望着她,目光里那点轻蔑更深了些,仿佛在说:你终于问到该问的了。
      “不错。救你,其一是因为你的本事,其二是因为我要你办的事,与你的目标一致。你不想为父报仇,为你全家报仇?”
      江砚雪指尖微微一紧,指甲掐进掌心。她脑中闪过祖母的脸,闪过父母,闪过王府大门,闪过那些曾喊她“公主”的人。喉间一阵发涩,这回忆竟比药汤更苦。
      “报仇?如何报仇?或者,阁下是说,下旨说我父王谋逆,罪夷三族的人,不是当今圣上,而是另有其人?”
      一提及当今圣上,那老者神态骤变,满面悲凉,姿态也顿时恭谨了起来。缓缓说道:“圣旨,也是不得不发。朝堂之事,还是你自己去查罢!有些话,不是你现在该问的。此时若是清楚明白,还何需你去查?若将猜测说与你听,只怕是会影响你自身判断,反而无益。”
      江砚雪闻言心中大惊,此前她心中隐隐有了些计较,不能确定,便不敢妄断。而这老者听到“圣上”二字的反应,令她对自己猜测的自信又多了几分。
      那老者续道:“你若想复仇,想知道真相的来龙去脉,便返京去查罢。查清楚是谁陷害你父王,是谁害的你遭夷三族。查清之后,若是你成功复仇,那我要你办的事便也自然办好了。只是,进京之后,隐姓埋名,不得与任何人提及与我相见之事。见旧人,也不得相认。否则,必遭杀身之祸。”
      “旧人,”她苦笑点头,哑声道,“谁的旧人?”
      老者不答,只提起灯,转身往外间走。
      灯影一晃,照得屋内那双红绣花鞋也微微亮了一下。
      老者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宸月公主殿下,封号已废。定岳王府嫡长女江砚雪因定岳王谋反连坐伏法。从今日起,你便叫‘江浅月’罢。”
      江砚雪坐在桶中,听见门栓落下的轻响。那响声不重,却像把她重新锁回一个更深的笼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从乱坟岗里捞回一口气的死人。
      她已是江浅月了。
      江砚雪已死,而江浅月却欠了债,欠了命债,欠了差事债,欠一条活路的债。
      而债,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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