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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晚庭叙寻常 京杭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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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机降落在杭城私人机场时,天边还留着一层浅橘色的晚霞。云层压得很低,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江边的潮气。沈宸华拎着两袋东西,没有等随行人员,自己径直走向等候的车。
他这次过来没带什么行李,只简单装了几套换洗衣物,外加顺手从北京带的点心和茶膏。都是些日常能用的东西,没有特意挑选,也没有包装,就这么随意拎在手里。走了两步,鞋带散了,他弯腰随便系了个歪结,起身时裤脚蹭到了地上的灰尘。
车子驶离机场,往老城区方向开。路上车不多,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光线昏昏的,落在车窗上。沈宸华靠在椅背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闭目休息,就安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视线没个准头,东飘一下西落一下。
路过一条不知名的巷口时,有个人蹲在路边烧纸钱。火光很小,一闪就过去了。沈宸华的目光跟了一下,车子已经拐过弯,他还下意识往后视镜看了一眼,什么都没了。车窗缝漏进来一点风,带着点烧纸的焦糊味,没几秒就散了。
抵达别院门口时,天已经完全暗了。院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缝,里面透出一点廊下的灯光。沈宸华推门进去。门轴有点涩,转到底时发出一声低闷的响。门槛内侧的砖缝里,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厚了一些,沿着砖缝爬成一条歪扭的线,旁边还长了几根细小的杂草。他跨过去,鞋底落在院内的石板上,声音比外面巷子里的路面闷——石板下面大概是空的,踩上去还微微有点晃。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树,枝繁叶茂,这个季节正是开花的时候,细碎的小花密密麻麻缀在枝头。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他鞋底沾了好几片,也没在意。
陆裕珩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半凉的茶杯,看到他进来,只是慢慢抬起头,指尖还无意识地抠了抠杯壁上的茶渍。
“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的,专机不折腾。”
沈宸华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石桌上。纸袋底部洇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路上沾的水汽还是什么。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屁股刚沾到,又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石桌上摆着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茶壶放在一边,早就没什么热气了,壶身上沾着点细小的桂花瓣。
陆裕珩伸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颜色偏深,泡得有些久,味道已经偏涩,倒的时候还洒了两滴在桌上。他也没说什么,就那么推到沈宸华面前。
“还是上次茶山带回来的茶,泡了一阵了。”
沈宸华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没皱,就跟喝白水似的。“还行,比我办公室的强。”
他坐直了一点,语气很平常地开口。“北京那边的事我安排得差不多了,后面交给别人盯着,我常驻杭州。”
这句话刚落,陆裕珩手里的茶壶嘴轻轻磕在杯沿,叮一声细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楚,他手顿了顿,才把茶壶放下。
隔壁巷子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紧接着又传来一阵电动车按喇叭的声音,刺啦一声,很快没了动静。沈宸华侧过头听了听,再没有动静,视线又落回自己袖口。
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小朵桂花,指尖伸过去,轻轻捻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又蹭了蹭指尖的碎渣。
陆裕珩放下茶壶,抬眼看他,轻轻点了下头,眼神没什么波澜。“那正好,项目快到关键阶段,当面说方便。”
两人没再继续聊工作,就那么坐着。风从院口吹进来,带着桂花香,一阵一阵的,中间还混着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甜味,怪突兀的。花瓣时不时飘落在桌上、椅边,没人去扫,落得多了,就堆在角落。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陆裕珩先站起身,起身时腰微微顿了一下,伸手轻轻按了下后腰。“饭菜在锅里温着,随便吃点。”
沈宸华跟着起身,和他一起走进餐厅。屋里灯不算亮,照得餐桌一片柔和,灯泡还微微有点嗡鸣。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做法,没有刻意摆盘,菜色普通。青菜的叶子有点蔫,边缘发黄,显然是炒好之后放了一阵的,汤碗边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
两人坐下动筷子。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点轻响,除此之外就只有咀嚼的声音。沈宸华夹了一筷子青菜,口感偏软,带着保温过后的那种闷闷的熟烂感,嚼了两口就咽了。
“你平时在研发中心也都这么简单?”
“忙起来顾不上,能吃上热的就不错了。”
“再忙也别这么糊弄,身体扛不住。”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陆裕珩说完这句,伸手去够桌那头的汤勺,袖子带倒了旁边的筷子架。竹制的筷子架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酱油碟旁边,还碰倒了一双筷子。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扶起来,先把汤勺拿过来,才顺手把筷子架摆正,捡起筷子放在碗上。
沈宸华没再追问,安静把碗里的饭吃完,中途喝了两口白水。汤是简单的排骨汤,表层浮着一点冷掉的油花,他用勺子拨了一下,油花散开又合拢,他没再管,舀了一碗,慢慢喝着。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轻。结束之后,陆裕珩收拾碗筷起身,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宸华没有跟着进厨房,重新坐回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就挠了挠腿腕,大概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哗哗地响,持续了好一会儿。其间停了一下,响起刷锅的沙沙声,还有碗碟磕碰的声音,然后水声又继续。沈宸华坐在原地,看着院角的阴影,那里堆着几个闲置的花盆,里面早就空了,只落了点枯叶和灰尘。花盆旁边有一个塑料打包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被风吹得靠在墙根,里面盛着半盒雨水,还飘着两片枯树叶。
陆裕珩擦着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擦手的毛巾随便搭在桌角。桌上的凉茶还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太凉了,涩味更重了。但他没有倒掉,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上顿了一下。
沈宸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腰之前不舒服,现在别老久坐。”
“早好了,没什么大事。”
“自己多注意,别硬扛,不舒服别瞒着。”
陆裕珩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杯底在石桌上磨出一声轻响,磨得桌面沾了点茶渍。他抬眼望向天空,夜色浓得看不见星星,连月亮影子都没有。
“隔壁巷子那只橘猫,好像怀孕了,肚子圆滚滚的。”
沈宸华没接话,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节奏,乱敲。夜风从院口灌进来,带着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油烟味,混在桂花香里,又冲又怪,若有若无。
那句叮嘱就这么悬在空气里,没有被接住,也没有被反驳,就那么轻轻落下去,没了声响。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院中的凉意越来越重,石椅被夜风浸得发凉,坐久了微微沁骨,沈宸华后背都有点发僵。他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外套上沾了片桂花,他随手拍掉。
“我先回去了,住得不远。”
“嗯,路上慢点。”
陆裕珩没有起身相送,依旧坐在原地,拿起杯子又抿了口凉茶。沈宸华往外走了几步,到院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关门时门轴又发出那声低闷的响,比进门时轻一些,大概是不小心带住了,门没关严,留了条小缝。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尽头路灯的一点光晕映过来。地上有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积的水,他绕了一步,还是溅了点泥水在裤脚,懒得管。
回到临时住处,沈宸华开灯。屋里陈设简单,床、桌子、衣柜,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谁留下的风景画,画的是西湖,色调发旧,边角还卷了一点。他掏出手机,给陆裕珩发了一条消息,打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多打了个标点,又删掉。
【我到了】
消息发出没一会儿,对方回复过来。
【好】
沈宸华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几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亮,照得眼睛有点酸。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瞬间暗下去,黑得发亮,映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脸上还有点疲惫。他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来,就那么握在手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脚边有个小纸团,他踢了两脚。
后来他去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一开始是温的,洗到一半变凉了,凉得刺骨,他也没调,就这么洗完,随手用挂在旁边的旧毛巾擦了脸。
另一边,陆裕珩依旧坐在廊下。风还在吹,桂花继续落,桌上的茶杯早就彻底冷透。他坐了一阵,才慢慢起身收拾茶具,把空了的茶杯一一叠好,叠的时候没对齐,歪了一个,又重新摆了一遍。拿到厨房冲洗,水槽里还泡着晚饭的碗,他顺手都洗了,洗洁精是柠檬味的,味道有点冲,呛得他轻轻咳了一声。
沈宸华带来的那盒茶膏放在石桌上,没有拆封。纸袋底部那片洇湿的痕迹已经半干了,边缘留下一圈淡淡的水印。陆裕珩把茶膏盒子从纸袋里抽出来,纸袋随手揉成一团,放在桌角,打算明天再扔。
书房不大,书桌靠着窗,旁边摆着一个简易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专业书和零散的文件夹,还有半本没看完的杂志。他把茶膏盒子往桌角一放,发现颜色和旁边的黑色笔筒撞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顿了顿,他又伸手拿起来,走到书架前,放在第二层靠左的位置,和几本册子挨在一起。盒子比旁边的书矮一截,露出后面书脊上印着的书名,是两年前出的一本行业期刊合订本。
他站在书架前,把盒子往里推了推,又往外拉了拉,来回弄了两次,才作罢。
窗外的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寒气,拂在手腕上,凉飕飕的。他伸手拉上窗,卡扣没对准,拉了两下才扣上,力道有点大,窗户震了一下。然后关了书房的灯,走出来时顺手按灭了廊下的灯。
院子彻底暗了,只有风刮过桂树的细微声响,再没别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