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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甲子园里的 ...

  •   八月,兵库县西宫市,甲子园球场。

      潮子坐在三垒侧的看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入场券。

      四万多个座位几乎全部填满,看台像一片翻涌的人海,应援团的喇叭声、木屐敲击看台地板的节奏声、“加油!加油!”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典子坐在她旁边,戴着一顶宽檐帽,手里举着杯啤酒。她侧头看了潮子一眼——这姑娘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票根,眼睛虽然盯着球场,但瞳孔里的焦点是散的。

      “你紧张什么,”典子喝了一口啤酒,“又不是你上去投球。”

      潮子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回过神来。“我没有。”

      典子没拆穿她,笑了笑。

      潮子的目光在看台上搜寻那个身影。

      找到了。

      白色球衣,深蓝色球裤,背上的号码是1号。他站在投手丘上,正在跟捕手交换暗号。那个小小的圆圈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即使站在四万人的喧嚣中央,他的存在感也没有被吞没。

      抬腿、转体、手臂挥出。

      球从指尖飞出去。

      打者挥空了。

      看台炸开一片欢呼。潮子咬住了下唇,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里。

      那场比赛,她看清源投满了九局。快球一颗接一颗,球质重得让对手的打者频频击出软弱无力的滚地球。滑球在好球带下沿拐弯,擦着膝盖的高度钻进捕手的手套。他站在投手丘上的样子,和那天在小河边说话时判若两人,锐利的目光,不容置疑的嘴唇,整个人像一道劈开夏天的光。

      第四局,两出局,一垒有人——也就是说,已经两个人出局了,跑者在一垒,如果再出一个局,这一局就结束了。这是得分的机会,也是投手最难熬的时刻。

      清源站在左打席。

      投手打第四棒——这在高中棒球界几乎闻所未闻。

      球从投手的手里飞出来。

      清源转身,腰部和肩膀的力量层层传递,球棒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的姿态干净利落,手臂的肌肉在挥棒的瞬间绷紧又舒展,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忽然放开。

      那颗白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中外野手的头顶,撞在护墙上。

      看台炸了。

      现场广播员的声音透过喇叭炸开来:“进去了!本垒打!四棒、投手清源君——一支漂亮的阳春本垒打!开成学院先制得分!”

      解说席上也炸了锅。

      “太不可思议了,”解说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但还是被惊到了的颤音,“投手打第四棒,还在甲子园的舞台上打出本垒打——这孩子的二刀流,不是噱头,是真家伙。”

      旁边的嘉宾接口:“解说员说得没错。清源君是近十年来高中棒球界罕见的真正意义上的二刀流选手——所谓二刀流,就是投球和打击都达到顶尖水平。大多数投手上了打击区就是送人头,但清源君不一样。他在东京大会的打击率是四成七,作为投手的防御率不到二。换句话说,他站在投手丘上能封锁对手,站在打击区上能得分——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他一个人包了。”

      “据说早稻田和庆应都已经向他发出了邀请,”解说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公开的秘密,“但以他今天这个表现,恐怕不只是六大学联盟——职业球团那边,说不定也会有人坐不住。”

      “他才高三。”嘉宾说。

      “是啊,才高三。”解说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正在见证什么”的郑重。

      潮子看见清源跑过一垒的时候,被队友们围住,拍着头盔和肩膀。

      她站在看台上,掌心已经拍红了。

      这个人,和那天在小河边说“我的梦想是在甲子园打出本垒打”的,是同一个人。

      他说到做到了。

      比赛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西宫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开成学院赢了。

      潮子站在球场外的通道口。她在等他,周围的人潮涌来涌去,穿着各色应援服的人们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她靠着栏杆,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杯刨冰,冰已经化了一半。

      她知道他会从这里出来。就像那天晚上在帐篷剧场门口,散场后她走出来,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揣着那罐红豆汤。他总是会来的。

      她从栏杆上直起身。

      她戴着一顶漂亮的圆顶草帽,帽檐上系着淡米色的丝带,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身上是一件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大朵大朵的向日葵,开得热烈而恣意。短发披在肩膀上,发尾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蜜色的肌肤在橘红色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夏天的太阳亲手染过的绸缎,光滑,温热,带着阳光晒透了的健康气息。

      脸庞还带着少女的圆润,下颌线柔软,像一颗还没有完全熟透的桃子。那双漂亮的眼睛在人群中望见他,嘴角扬着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向日葵裙子,夏天的光,和她的笑融在一起。

      清源站在通道口,看着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愣了一会,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等久了?”

      清源站在她面前。球衣换掉了,穿着开成学院的白色T恤,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头发还没完全干,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脸被夕阳照得发亮,眼睛里的光还没从比赛中收回来,整个人像夏末傍晚吹来的第一阵凉风,带着球场上的热度和汗水,但落在你身上的时候,是滚烫的。

      潮子看着他。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胸膛起伏着。赢了甲子园的王牌投手,此刻站在她面前,呼吸比站在投手丘上还急促一些。

      “恭喜你。”

      少女略带羞涩地说。

      她手臂向后交叉,下巴往里收着,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望向左边,望向右边,望向脚边的刨冰杯,望向天边快要沉下去的太阳——就是不敢再落回他脸上。

      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受了惊的蝴蝶。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蔓延到耳根,在蜜色的肌肤上像黄昏时分天边那一抹最浅的霞光。

      他走近了一步。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下巴上——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迹,青紫色已经褪成了黄绿色,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脸怎么了。”

      潮子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拍戏不小心摔的。已经快好了。”

      “怎么摔的。”

      “救球的镜头。下巴先着的地。”她轻描淡写地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好像那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好像下巴肿了半个月的人不是她自己。

      清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想问“疼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怎么可能不疼。她的下巴肿成那样的时候,他在东京预选赛场上投球,什么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她下巴上那道淡淡的淤痕。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含着一种更安静的、更重的心疼。轻轻地,比他在投手丘上控制球的力度轻得多。

      潮子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凉的。

      “刚才站在投手丘上的时候,我往看台看了一眼。”

      潮子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被夕阳镀了一层琥珀色的光,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里若隐若现。

      “三垒侧,”清源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我看到你了。”

      她没说话。

      “看到你的时候,我想,”他的声音低了一点,“这场比赛,不能输。”

      潮子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为什么。”她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

      清源看着她,没有回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替他回答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撩了一下。清源的目光跟着她的手,从鬓角滑到耳后,又从耳后回到她的眼睛。

      “下个月,”潮子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要回静冈拍戏。”

      她垂下眼眸,睫毛轻轻颤了颤。“挺巧的,剧组正好选了静冈的海边当外景地。”

      她的手指卷着衣角,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压在心里的话往外掏。“我想……正好回去看看妈妈,好久没见她了。还有小时候的朋友……”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心底涌上来的什么东西。

      “静冈的海……我也好久没见了。”她说完这句,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清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不只是想念,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沉甸甸的、她还没准备好说给他听的东西。他没有追问。

      潮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重新看着他。

      “这次回去是拍集训的戏,和那些演队友的女孩子一起。”

      她的嘴角努力弯了一下,压住心底涌上来的情绪,“这个月虽然很累,但很开心。我第一次和那么多同龄的女孩子相处,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她顿了一下。

      “我去试镜这部戏,是因为去看过你训练,”潮子说,“看你和队友们在操场上跑、传球、喊来喊去。所有人朝着同一个目标拼命的样子……我当时想,我也想试试这种感觉。”

      清源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慢慢亮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好像说什么都不够。

      “那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以后多训练。”

      潮子笑了。“你训练得还不够多吗?”

      “多到你每次来都能看到。”

      风吹过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清源伸出手,把她手里那杯化了一半的刨冰接过去,放到旁边的栏杆上。

      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离她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潮子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投球而微微发红。她想碰,但她没有动。

      清源也没有动。

      他的手就那样悬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敢等。

      “清源。”潮子说。

      “嗯。”

      “我听说了,早稻田和庆应都给你发了邀请。”

      清源点了点头。“我想去早稻田。”

      “早稻田的棒球部……能让我继续投打兼修。”他看着她。

      潮子点了点头。“那你好好考。”

      “嗯。”

      “那,我也要去拿最佳女主角了。”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他的手还是悬在那里。

      潮子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碰。

      清源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像是在等她做好准备握住他一样。

      四万人的喧嚣在他们身后已经散尽了,通道里只剩下偶尔走过的几个观众。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叠在了一起。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清源看着她,他不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但他愿意等待:

      “等你回来。”

      潮子点了点头。

      清源的手慢慢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好。”潮子说。

      他们走出通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球场的灯光在他们身后亮起来,把整座甲子园照得像一颗发光的白色贝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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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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