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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装苑》— ...


  •   潮子决定转学。把夜校的学籍转到横滨。高桥女士帮她打听过了,根岸有一所公立高中,有夜间课程,从电影学校走过去只要十五分钟。白天在今村那里上课,晚上去高中读书。会很累,但她不怕累。

      她去涩谷的夜校办转学手续那天,班主任在表格上盖了章,把成绩单装进信封,递给她。“你以前成绩很好,”他说,“别落下。”潮子接过信封,说“谢谢”。她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她在这里读了不到一年,每天晚上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现在她要走了。她把信封收进口袋,转身往车站走。没有回头。

      横滨的高中在根岸一条安静的街上,离电影学校不远。教学楼比涩谷的那栋新一些,操场也大。她办完入学手续,站在走廊里看课程表。一周五天,每天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她算了算时间,电影学校下午四点下课,赶过来正好。她把课程表折好,放进包里。

      森本先生约她在涩谷的一家咖啡店见面。是车站附近的一家,光线很暗,角落里坐着几个抽烟的中年男人。森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看见潮子,站起来,帮她把椅子拉开。潮子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她很久没有见森本了。上次见面还是首映式之后,他打电话给她,恭喜她。

      森本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有两家公司想找你签约。松竹和东宝。”

      潮子看着那两份文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两家?”

      “嗯。”森本点了点头,“你的照片在摄影展上被他们看到了。《潮骚》上映后,他们又去看了电影。都想要你。”

      潮子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份文件。

      “专属演员是什么意思?”她问。

      “签了合同,你就是他们公司的人。他们给你安排戏,给你发工资。你不能去别的公司拍戏。”他顿了顿,“当然,他们也会捧你。好的剧本优先给你,好的导演优先介绍给你。资源会比你一个人跑单帮多得多。”

      森本看着她,把那两份文件推到旁边。“我帮你分析一下。”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两条线。“签专属合同的好处是稳定。每个月有固定工资,不用愁下顿饭。公司会帮你安排戏,你不用自己去找。好的资源优先给你,你在圈子里站稳脚跟会快很多。”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坏处也很明显。签了合同,你就是公司的人。公司让你演什么,你就得演什么。你不想演的戏,也得演。你没有时间读书,今村那边可能也去不了了。他们会给你安排经纪人,帮你接戏、谈价钱、安排行程。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演戏。”

      潮子看着他。“那我呢?”

      森本愣了一下。

      “我还能做自己吗?”

      森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两份文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答案。”

      “你还想做自己。签了专属合同,你可能就不是自己了。”他把公文包放在旁边,靠在椅背上。“你现在是自由的。想拍什么戏,自己选。想上什么学,自己去。不想拍的戏,可以不接。签了合同,这些都由不得你。”他看着她,“你才十六岁。你还在读书。今村那边还有一年半。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稳定,是时间。时间让你长大,让你想清楚自己要什么。钱可以以后再赚,戏可以以后再拍。书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读的。”

      “我决定先不签。”她说。

      森本看着她,点了点头。“那我去回绝他们。话不能说得太绝对,就说你决定先读书,等读完书再决定。”

      潮子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森本先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她弯着腰,鞠了很久。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来东京快一年了,她好像对很多人说了很多次谢谢。如果没有这些愿意朝她伸出援助之手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

      森本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女孩,会突然行这么大一个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眼前这个心存感激的少女,目光在她的头顶停了一会儿。

      “不用谢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记住,你走到今天,不全是别人的功劳。你自己走的路,自己吃的苦,自己咽下去的委屈,都在你身上。别人帮不了你这个。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别把自己丢了。”
      “嗨咿,我知道了。”潮子眼睛亮亮地瞧着他。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读书,好好演戏。路还长,不急。”

      他推门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是《装苑》杂志。高桥女士接的电话,说了几句,把话筒递给潮子。“找你的。说是想请你拍照片。”

      潮子接过话筒。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东京腔。“浜田小姐吗?我们是《装苑》的。想请您拍一组照片,在海边。您有时间吗?”

      潮子握着话筒。“请问是什么样的照片?”

      “就是时装照片。您穿着我们的衣服,在海边拍。趁着电影的热度,读者一定很想看。”对方笑了笑,“您在海边长大的,拍这个最合适不过了。”

      潮子想了想。“什么时候?”

      “下周末。我们去神岛拍。两天一夜,您看可以吗?”

      神岛。她想起那里的海,灰蓝色的,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可以回去一趟,也是一次体验。不是演戏,是回到那片海。

      “好。”她说。

      拍摄那天,天气很好。四月底的神岛,海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暖了。潮子坐在船上,看着那座小岛从海面上一点一点地浮出来。码头,房子,山上的神社,灯塔。和去年一样。但又不一样。上次来的时候,她是初江,穿着粗布衣裳,扎着劳动裤,光脚踩在石阶上。

      现在她是潮子,穿着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第一天的拍摄在海边。礁石,沙滩,哨所的废墟。摄影师叫村上,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他让潮子站在礁石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光着脚——她把鞋脱了,踩在礁石上,凉凉的,扎扎的。她不怕。她从小就光脚走路。

      “可以站在海边吗?”村上指着沙滩和海浪交界的地方,“浪涌过来的时候,把腿踢起来。”

      潮子走过去,站在水边。浪涌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她把腿踢起来,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快门响了。咔嚓,咔嚓,咔嚓。

      “好!再来一次!”

      她又踢了一次。这一次她用了更大的力气,水花溅得更高,落在她的裙摆上,她也不管。她笑了。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笑,是真的开心。

      她想起小时候在渔村,也是这样光着脚在海边跑,浪打过来,她跳起来,水花溅了健一郎一身。他也没有生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浜田小姐!”村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跑起来!伸出手臂,拥抱大海吧!”

      潮子跑起来。她跑进海里,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她伸出手臂,迎着风,迎着浪,迎着阳光。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露出整张脸。她闭着眼睛,嘴角翘起来,笑得像小时候一样。

      快门的声音一直在响。她没有停下来。她跑得更远,水没过腰了,她还在跑。然后她停下来,站在水里,带着少女的娇俏转过身,看着岸上的人。他们很小,站在沙滩上,举着相机,举着反光板。她站在海里,海水拍着她的腰,一下,一下。

      拍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潮子就起来了。化妆师帮她换上那件白色的和服。翻出来的里子是紫色的,深深浅浅,像傍晚海边最后一抹霞光。腰带也是紫色,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细细的藤蔓和花瓣,从腰封一直蔓延到背后,系成一个端端正正的结。左肩侧和下摆缀着几枝樱花,淡粉色的花瓣层叠着,在白色的布面上洇开,像刚落下来还没干透。

      头发盘起来,乌黑的发髻用几根发夹固定住,鬓边留出几缕碎发,被海风轻轻吹着,拂过耳际。发髻上别了一支樱花簪子,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垂下来,在耳侧轻轻晃着。化妆师往她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粉,又描了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像自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撑着那柄白色的小洋伞,站在林子边上。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和服的下摆上。光斑在她身上跳动,忽明忽暗,像谁在用光给她作画。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种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什么开心的事、自己都没察觉的笑。但她的眼睛里藏着一层薄薄的雾,像远处的海面被晨光罩着,亮的,却不透。那笑意底下有一点点忧郁,很淡,像盐溶进水里,看不见,但尝得到。

      摄影师让她走进灯塔。灯塔的窗户窄窄的,玻璃上蒙着盐粒,外面的海灰蓝灰蓝的,被磨砂玻璃滤过,变成一片朦胧的光。她站在窗前,侧过脸。光从窗外来,落在她的额头、直挺挺的鼻梁、饱满的粉唇上,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那颗痣在光里小小的。她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海。平静安逸,但她的眼睛里充满等待与希冀,她美得像这个时代里的一首歌颂少女的诗。

      摄影师按下快门,没有出声,他怕声音打碎她脸上的那层光。

      第二天的泳装拍摄在海边。

      潮子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装。杂志社的人把泳装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来了。她已经不是那个在酒肆里被男人看一眼就想躲的小女孩了。

      她光着脚走过沙滩,脚趾陷进沙子里,暖暖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肤是蜜色的,被海风吹了十六年,被太阳晒了十六年,不是城里女孩那种白,但很好看。泳装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少女的曲线——肩膀有了柔和的弧度;腰很细,从侧面看有一条浅浅的弯;腿修长,结实,每一寸都是在海边跑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漂亮的鼻梁上、侧脸颊上。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妩媚,但底色却是清澈的、干净的,是少女才有的那种未经世事的纯真。妩媚与清纯在她眼睛里搅在一起,分不开,也不必分开。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村上让她走进海里,背对着镜头,慢慢转过身来。她照做了。海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小腿,她一步一步地走,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转过身,面对镜头。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金色。海水从她身上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过锁骨,流过肩膀,顺着胳膊往下淌。水珠挂在她身上,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腰线在水流的痕迹里若隐若现,胸口和腿部的轮廓被湿透的泳衣贴出来,不是刻意的,是水自己流过的路径。她站在那里,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海水从她身上流下来,沾湿她的肌肤。水滴顺着她的手臂滑到手背,从指尖落下,一颗一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被海风吹着,被阳光照着,被海浪拍着。

      村上放下相机,轻声说了一句:“像人鱼。”

      潮子没有听见。她站在海里,伸出手,接住了一捧海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凉凉的,在掌心里留下一小片水光。她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弯,鼻尖那颗可爱的小痣跟着生动起来,像一粒被水泡过的黑米,润润的,亮亮的。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是让人不敢靠近的;是让人想远远地看着、怕走近了就碎了的。

      村上拍下了这一刻。他后来把这张照片放在那期杂志的跨页上,旁边只写了一行字:“她从海里来。”

      拍摄结束后,潮子坐在沙滩上,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太阳升高了,海面变成灰蓝色,和去年一样。她想起去年在这里,蹲在礁石上,穿着初江的衣服,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站在那里。

      现在她懂了。但站在海里的感觉没有变。海还是那个海,她还是那个她。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只是坐着,看着海。村上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

      “今天辛苦了,”他说,“明天照片洗出来,我寄给你。拍得很漂亮,放心。”

      “谢谢您。”

      潮子不知道这期杂志将会有多畅销。她还不知道,那组在海边奔跑、在水里转身、在灯塔窗前侧脸的照片,将以一种她从未预料的方式,把她推到更多的人面前。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站起来,往住处走。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潮水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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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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