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和桐生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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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是三月中旬来的。电影公司的人打电话到高桥女士家里，说请浜田小姐来摄影棚拍宣传照。高桥女士在电话里记下了时间和地址，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潮子”。
潮子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水蜜桃，透着少女独有的饱满光泽。整个人像一朵刚被雨水浇过的花。
“电影公司打来的，”高桥女士说，“让你去拍宣传照。”
“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
拍照的地方在东京一家摄影棚里。潮子到的时候，摄影师正在架机器，灯光师在调灯。她穿着那件牵牛花浴衣，淡紫色的大朵牵牛花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下摆，腰带系得紧紧的，勒出细细的腰。头发散着，编了一条细细的辫子从左额角绕到耳后，沉静中透着一丝少女的俏丽。
“浜田小姐？”化妆师走过来，是个年轻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先化妆吧。”
潮子坐在化妆台前，闭上眼睛。粉底扑在脸上，凉凉的。化妆师把粉底轻轻拍开，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凑过来。
“你的眼睛真好看，睫毛好长啊。这颗痣也好看，”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鼻子上相同的位置。
“天生丽质啊，根本不需要过多修饰啊，好了。”化妆师羡慕道。
“谢谢。”
潮子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对着镜子微微侧了侧头，那美丽的女孩立即生动起来——眉眼的线条柔和了，皮肤透出淡淡的光泽，整个人从“素净”变成了“发光”。
潮子站起来，正想看桐生来了没有，目光往门口一扫——他正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毛衣，黑色裤子，整个人干干净净的。黑色的衬衫领子翻出来，衬得下颌的线条格外利落。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嘴角微翘看着她，亲切而暖意。
“下午好。”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她身边。
“下午好，桐生君。”她弯了弯眼睛，脱口而出。
耳朵悄悄红了——明明见过好几次了，还是不太习惯他这样直接走过来。
“新学校怎么样？”
潮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很有意思。里面的人个个都很有本事，我也交到了几个好朋友。不过，”她咬着嘴唇，“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好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里。”
桐生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在为认识了那么多厉害的人而高兴，即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着的。那层光不仅没灭，反而比在神岛的时候更亮了。
“别这么说自己。”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第一次演戏就是女主角，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那种目光里有被人看见的渴望——不是要夸奖，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
“得到专业演员的认可，我很开心。”她说。
面前的少女可爱得让他会心一笑。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怕自己看太久了。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忙转移话题。
“桐生君最近在忙什么？”
“在拍一部电视剧，《北之家族》。北海道的故事。”
她低下头，手指在浴衣的布料上捻来捻去。“是爱情片吗？”她脱口而出，立刻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只是有点好奇，没别的意思。”
话说完，耳朵就开始烧了——从耳尖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脖子。她没敢抬头。他拍什么戏，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想知道。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有什么意思。
桐生看着她低头的样子，耳朵红红的，忽然笑了一下，温和的。
“不是，”他说，“是一部家庭剧。”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用清亮的眼神瞧着她。
“我的第一部爱情片，已经拍过了。”
她愣了一下。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篝火旁那些绵长的吻。她的脸又烫了一下。
“哦。”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
她低下头，继续捻着袖子的布料。他站在旁边，没说破。摄影师走过来，说麻烦两位准备一下。桐生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身，伸出半只手臂，微微挡住她的身侧。
“小心电线。”
地上电线缠成一团，黑色胶皮在灰色水泥地面上很不显眼。她的脚已经抬起来了——他的手挡在她身侧，她又收了回来，绕了一步。
“谢谢。”她声音放低了。
他收回手臂，走在前面。那几步路很短。但潮子看着他的背影，白色毛衣在灯光下泛着暖白的光。她想起在神岛的码头上，他总是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不用她赶得慌。
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两个人的站位。先拍了几张并肩站着的，后来提议可以把肩膀靠拢一些，更亲密一些。
桐生侧过身，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腰侧，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浴衣的布料，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两个人侧着身子站着，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胸口。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她。他那双俊逸的眼睛很亮，很安静。她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抬起来，假装不经意地放在他的胸口。
她想知道他的心是不是也跳得这么快。隔着毛衣，她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快，和自己的一样快。她的脸又烫了，那种烫从手掌一直传到指尖。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那颗痣在灯光下亮亮的。
摄影师正要按快门，忽然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说：“浜田小姐，你可以把脸微微靠在桐生君胸口的位置。”
潮子愣了一下，轻轻把头偏了一点，耳朵贴着他的毛衣。白毛衣的绒毛蹭着她的耳朵，痒痒的。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有力。
桐生的手揽在她腰上，一动不动。他的下颌微微侧过来一点。
工作人员在角落里小声嘀咕：“真漂亮的一对啊，看起来很般配。”
“听说他们拍的是三岛由纪夫的纯爱小说改编的电影哦，看着两位的颜值也要去看看啊。”旁边有人应和。
桐生听见了，低下头。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那条细细的辫子从额角绕过来，垂在耳边。她的耳朵贴着他的毛衣，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和鼻尖那颗小小的痣。她的呼吸很轻，隔着毛衣传到他的皮肤上，温温的。他没有动，怕一动她就抬起来。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靠在他胸口的样子。那个摄影师说了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见。
“好——别动！”快门响了。咔嚓，咔嚓，咔嚓。
摄影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相机屏幕，点了点头。“很好，可以了。”
她把手从他的胸口收回来，垂在身侧。桐生也松开她的腰。
拍完照，两个人走出摄影棚。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潮子走在前面，桐生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他也慢。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转过身。他的脸被路灯照着，安静而温和。
“你急着回去吗？”
“不急。”
“那走一走？”
“好的。”
她弯腰把木屐的带子紧了紧，直起身时，他已经站在她旁边了。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没有方向，只是走着。三月的东京，晚上还有点凉，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关东煮的气味。她把手插进浴衣外面的外套口袋里。他走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像在神岛一样，总是迁就着她。
“你刚来东京的时候，住在哪里？”他问。
“涩谷。高桥女士家里。”
“那时候在做什么？”
“在咖啡店打工。下午去杂志社帮忙，晚上去夜校读书。”
“苦吗？”
她想了想。“不苦。只是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她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商店招牌，眼睛里映着那些红红绿绿的光。“每一步好像是别人推着我走的。但每一步，也是自己选的。”
桐生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路灯的光，是她自己的。
“你选得很好，是个有主见的女孩。”他说。
她笑了一下。“桐生君夸起人来，口气像个长辈。”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我有那么老吗？我还没到被人叫长辈的年纪吧。”
“不是那个意思啊，”她连忙挥挥手，慌忙解释，抬起眼睛看他，“是很可靠，话语中值得信赖的意思。”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俊逸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一个人拍戏的时候，会想家吗？”她对他有些好奇。
“不会。从小习惯了一个人。我爸是警察，工作忙，经常调动。我妈跟着他搬家，从山梨到东京，从东京到千叶，又从千叶回东京。”他的声音很平。“小时候总是在转学，刚记住同学的名字就要走了。后来就不记了。反正待不久。”
她听着，没有插话。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转学很多次、记不住同学名字、“反正待不久”放在一个孩子身上，不是小事。她只是走在他旁边，让他知道她在听。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你呢？”他问。“从渔村来东京，想家吗？”
“想。但不是想回去。是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怕自己混不好，怕对不起妈妈。怕她一个人在那边等我，我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
“你打电话给她？”
“打。告诉她我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她笑了一下。
“她对你最重要吧。”
“嗯。”
她没有说下去。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你跟你爸妈联系多吗？”她问。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不多，我妈偶尔会打电话。说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蒸了你爱吃的菜。从去年冬天蒸到今年春天，我还没回去过。”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我爸爸不打电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她从口袋里伸出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灯光落在她脸上。
“有时候我在想，她到底希不希望我回去。”她轻声说。“不管寄多少钱，她都说够了。不管问她什么，她都说好。从渔村到东京，她从来没说过一次‘你回来吧’。她只说，你管好你自己。”
绿灯亮了。她没有走，他也没有。
“她怕你分心。”他说。“她知道你在往前走。怕自己一开口，你就走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灯影，是一种把什么东西收住了的安静。也许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所以和他说话，她不用把话先在心里转几遍。
“你爸爸——”她问，声音轻轻的，“他是个怎样的人？”她没有父亲。小时候总是在想，有父亲是什么感觉。后来不想了。但听到别人说父亲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问。
他想了想，像在找一个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词。“他很少说话。在家里走路也没声音。”他顿了顿。“我小时候不太敢跟他同处一屋。后来就不想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的霓虹灯招牌上。那里正播着啤酒广告，一群人笑着举杯，他没往心里看。他只是避免看她。这些事大概没有跟别人说过。他保留了一部分，只说了这些，但又觉得对着一个问起来的女孩子说出来，是不是太多了。但他还是说了。也许是今晚街上没有人认识他们，也许是夜风里有关东煮和烤红薯的甜味让人不想藏东西。又或者是因为她站在那里静静听的样子，她所表现出的成熟和无声的慰藉，让他觉得说出来了也没关系。
她看着他，把他的话在心里放了一会。那种疏离不是冷漠，是很轻的、像隔了一层薄雾的东西。今晚好像看见了他另一面——不是新治，不是演员，只是他。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走在他旁边，两只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他也没有退开。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红灯变绿，绿变红，红又绿，谁都没有抬脚。
“走吧，”她说，“我们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吃什么？”
“关东煮。”她往街角热气腾腾的小摊看了一眼。“那个一直在冒烟。”
小摊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围着一条洗到发白的围裙，站在热汤后面。潮子和桐生在摊位前挨着坐下来，凳子不高，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老头也不多说话，问了一句“要什么”，就拿着碗等着。
“萝卜，鸡蛋，竹轮，昆布，牛筋……”她侧过头看他，“你呢？”
“和你一样。”
老板把她指的东西一样一样从铁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淋了一点黄芥末，递过来。
“我开动啦。”
她夹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好吃。”又夹起昆布，吃了一半，吃得入迷，嘴角沾了一粒黄芥末也不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往她的方向比了比。
“哎，不小心沾到了吗？”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慌忙地擦掉了。
“还是个孩子呢。”他笑着说。
她筷子攥紧了一些，认真起来。“不是孩子啦。新治从来不会认为初江是个孩子。”
她眼睛亮亮的，嘴巴还在嚼刚才那块昆布。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慢慢举起两只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嗨咿嗨咿，知道了知道了，初江已经是个女人了。”
她抿着嘴，嘴角弯了，低下头吃她的关东煮。萝卜炖得很软，入口就化。甜味在嘴里漫开，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他用签子把鸡蛋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进她的碗里。她抬起头，他没有看她，正低头吃他的萝卜。她低下头把那半块鸡蛋吃了。
吃完东西，他们继续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在她旁边。走到车站前面，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今天谢谢桐生君的款待。我要走啦。”
他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在东京这么久，我都没有这样走过。”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围巾搭在肩上，被他拢了拢。
“桐生君，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体贴？”她忽然问，声音不大，笑盈盈的。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是笑意，眼睛却认真。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是。”
她抿了抿嘴，没有追问。他帮她把围巾拢好，手指从她肩头掠过，没有停留。
“下周首映式见。”
“嗯。”她笑着朝他摆摆手。“下周见。”
他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她转身走进检票口。她的身影融进人群，很快不见了。他低下头，把围巾拢了拢，转身往回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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