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六十四章 话音刚落, ...
-
话音刚落,一道极淡的莹白光点从旁侧飘来,正是一名快要消散的老兵。
老兵拄着断枪,慢慢走过来,老泪尚未干透,却已露出释然的笑:“小仙君,你要找的林姓将士……我知道是谁。”
阿芜抬头。
“林岩,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娃。”
老兵声音发哑,指向城楼最高处,“最后一战,他守在城楼箭窗,连射十七箭,箭箭毙敌,最后被敌军长枪穿胸,就死在那垛口上……”
阿芜心口一紧,迈步走向城楼。
沧玄默默跟上,一步步踏上残破的阶梯。
每一级石阶,都浸过鲜血,每一块城砖,都听过呐喊。
城楼垛口,风最烈。
阿芜纤细的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砖面上,木塔吊坠微微发烫,历代守塔人的灵力轻轻一引——微光浮现。
一道年轻而挺拔的魂影,缓缓凝聚成形。
一身破旧战袄,眉眼干净,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林梁氏等了半生的夫君——林岩。
他没有狂躁,没有怨念,只有一身温和却坚定的守关之气。
看见阿芜,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
“林岩见过守塔人。”
“你妻子林梁氏,托我寻你。”阿芜轻声开口,“她在江南,等了你数十年。”
林岩身躯微震,眼中泛起微光。
“我知道……”
他望向南方,那是家乡的方向,声音轻而涩,“我日日望南,夜夜念乡,可我不能走。”
他抬手,指向脚下的城关:“我走了,这里就少了一个守关人。”
“她等我,是情;我守关,是命。”
阿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她懂。
乡关两难全,是所有戍边人的宿命。
林岩望着南方,眼眶微红,却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林岩未负国,亦未负她。此生不能归乡伴左右,愿来世,不作征人,只作寻常郎,与她粗茶布衣,相守寻常。”
说完,林岩对着阿芜深深一揖,又对着雁回关,对着这片山河,行了最后一个军礼。
“守关毕,心愿了。”
他微微一笑,身影化作微光,融入城墙,与万千英魂一同,永守国门。
不负家国,不负相思。
阿芜轻轻拽紧沧玄的衣摆,眼眶微热。
这一诺,她终于还了。
这人间,她终于守了。
——***——
黎明将至,天光刺破黄沙,守塔真视的金光渐散,满城英魂的虚影正缓缓融入雁回关的砖石与黄土。
阿芜与沧玄并肩走在街巷,想最后看看这座被忠魂守护的城,残墙箭痕,断刃黄沙,皆是百年守关的印记。
行至炊房外,阿芜忽见灶边缩着一道瘦小的魂影,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兵,衣衫单薄,头发凌乱,双手死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人看见。
是小豆子。
阿芜轻轻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小豆子猛地一颤,看到是阿芜,眼泪大滴大滴砸在黄沙上,声音细得像蚊蚋,满是羞愧与绝望:
“我胆子太小了,我不敢,我真的不敢上战场……”
“我只能把粮食都留给敢上战场的人,希望他们能多吃几口,多杀几个敌人……”
“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我是不是逃兵……”
阿芜的心猛地一软。
她太清楚了——此地是忠魂归处,唯有守关而死、心怀家国之人,魂魄才会滞留于此。
在这里的每一个兵魂,都不是逃兵。
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小豆子颤抖的头顶,声音轻而坚定,像一道光穿透他百年的自卑:
“你不是逃兵。”
“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守关的英雄。”
“不要怕,就像你说的——我跟你们是一起的。”
话音落下,阿芜凝起一丝温和灵力,轻轻点在他的额头。
尘封百年的画面,在风沙中缓缓铺开。
那是当年血染雁回关的一日。
前线将士几乎全数殉国,城墙残破,喊杀震天,敌军已近城关,城池旦夕将破。
伙夫营的灶火早已熄灭,崔头——那个满脸胡茬、手掌粗糙、平日里总骂骂咧咧却总把稠粥往小兵碗里盛的汉子,抄起两把菜刀,往腰上一插,铜铃大眼扫过伙夫营所有人。
“都听着!”
崔头声音粗哑,却震得人耳膜发颤,“咱伙夫营也是兵!不是吃白饭的孬种!敌人都踩上门了,就算拿菜刀劈,拿烧火棍打,也得守住这道关!”
众人瞬间红了眼,抄家伙的动静撞得锅碗瓢盆叮当响,粗哑的应和声炸成一片,震得伙房的木梁都微微发颤:
“崔头说得对!咱伙夫营从不是吃白饭的!”
“菜刀也能劈敌军!烧火棍照样守国门!”
“跟他们拼了!守住雁回关!”
众人纷纷抄起菜刀、扁担、烧火棍,个个红着眼,就要往外冲。
唯有小豆子,僵在原地,双腿发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才十四岁,连鸡都没杀过,面对城外如山的敌军,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一步也迈不出去。
崔头一眼看见,大步走过来。
抬起一脚,轻轻踹在小豆子的肩头,将他踹坐在地,粗粝的手掌狠狠一指城门方向,吼声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哭什么哭!怕就躲好!躲在灶房里,别出来送死!”
“咱爷们在前面拼,不用你一个半大孩子扛事!”
说完,崔头不再看他,挥起菜刀,带着伙夫营所有人嘶吼着冲出城门。
空荡荡的营地里,只剩下小豆子一个人。
他缩在灶房角落,捂着耳朵,可厮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之声,还是一根根扎进他的耳朵里。
恐惧、愧疚、无助、羞耻……
无数情绪拧成一团,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胆小,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站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可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哀嚎响彻城关。
小豆子猛地抬头。
他看见——城墙上那面染满鲜血的军旗,重重一斜,轰然倒地。
那一刻,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