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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雨巷灯魇,枯妪守归(二) “阿远这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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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远这孩子,去学堂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就能吃热乎饭了。”
陈婆婆一边添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眼睛望着屋外的浓雾,像是能穿透雾霭看到学堂的方向,“他从小就懂事,就是性子急,放学总爱跑着回来,生怕我等急了。”
沧玄和阿芜坐在桌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婆婆也不在意,只自顾自絮絮叨叨的说着。
“阿远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摔了个屁股墩,我都听到咚一声响,害怕他摔坏了,他却爬起来摇摇头,笑着说不疼。”
“阿远上学堂后,每次都把先生夸他的话学给我听。他脑子聪明,学习又踏实努力,先生常常夸我们阿远,每次他讲给我听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那年年节时,阿远用自己攒了好久的钱,在街上买了个大肉饼,他自己舍不得吃,揣在怀里一路跑回来给我吃。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饼啊,还是热乎乎的,又大又香。”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饼了。”
“阿远剥的莲子,总是先给我吃,他会为我挑最大最嫩的那颗……”
“阿远做了好的文章也是第一个就念给我听。”
……
说起儿子时,她的嘴角始终带着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话语间却有些混乱——方才还在说儿子去了学堂,这会儿又念叨着:
“当年,阿远去赶考那日,也是这般大雾天……”
“我也是熬了莲子羹给他送行,他说等高中了,就回来接我去享福。”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孝顺,知道心疼人。”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担忧,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牵挂与担忧:
“这孩子,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冻着,考官严不严……”
说话间,晚饭做好了,一碟青菜、一碗咸菜,还有一碗蒸蛋,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却摆得整整齐齐。
陈婆婆端着菜放在桌上,又拿起油灯,放在桌角,然后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等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像是下一秒她的儿子就会推门进来。
等了半晌,门口毫无动静,她又起身,从床头的木箱里翻出一块布料和针线,坐在油灯旁,开始缝补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她的眼睛不好,穿针引线格外费力,手指好几次被针扎到,她只是轻轻吹一吹,又继续缝补,嘴里依旧念着阿远:
“阿远长得快,衣服总不够穿,我多给他缝几件,等他回来就能穿了。”
油灯的光昏黄,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银丝在光下格外明显。
她缝得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牵挂,嘴里的念叨也没停,一会儿说阿远上学堂要穿得体面些,一会儿又说他赶考路上要注意保暖。
话语间时而清晰,时而混乱,显然神志已经不太清明。
沧玄和阿芜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缝补衣裳,看着她望着门口的背影,看着油灯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暖黄。
夜色渐深,雨巷里的雾更浓了,屋内的油灯却始终亮着,映着陈婆婆执着等待的身影。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浓雾渐渐淡了些,窗外泛起一丝鱼肚白。
陈婆婆依旧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缝完的长衫,眼睛依旧望着门口,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
阿芜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心头微微一软,轻声开口:“婆婆,你还记得自己等了多久了吗?”
陈婆婆闻言,转过头,看了阿芜一眼,眼神有些茫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声道:“总是要等的。”
简单的五个字,却透着无尽的执着,像她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执念,缠了一年又一年。
“他不会回来了。”
阿芜的声音轻得像雾,却在寂静的屋内撞出细碎的回响。
陈婆婆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针线悬在半空,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重量。
只依旧重复着:“要等的,总是要等的。”
她抬手,将长衫上歪斜的针脚轻轻扯掉,指尖干枯得像老树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阿芜攥了攥腰间的青鸾伞,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语气重了几分:
“婆婆,别等了。”
“你的儿子不会回来了,你的执念困住的只有你自己。”
“你胡说!”
陈婆婆猛地抬起头,平静的眼神瞬间被戾气填满,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幽光。
她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暖黄的火光骤然变作幽蓝,像淬了冰的鬼火,顺着桌沿蔓延开来。
“我的阿远会回来的!他说了考中就归,他不会骗我!”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被砂纸磨过,周身的执念化作实质的黑气,缠上屋梁、绕上门窗,将整间破屋裹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
陈婆婆的身影变得狰狞,枯槁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执念:
“你们留下来陪我等吧,你们陪我等,他就会回来了!”
“等他回来了,我就放你们走,还给你们煮莲子羹……甜得很,阿远最爱的。”
幽蓝火焰从油灯里窜出,化作数道火舌,直扑阿芜和沧玄。
火舌所过之处,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还夹杂着化不开的怨怼,能轻易勾出人心底的执念。
阿芜心中一凛,下意识后退一步。
即便灵力不足,她也能感受到这执念之火的威力,那火焰顺着她的感知侵入识海,让她眼前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
镇魔□□裂的瞬间,历代守塔人的残魂在她眼前闪过,清和师尊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遍遍叮嘱她:
“守好塔……不能让妖魔出世……”
“小阿芜,守住这一切……”
无数声音在她耳边回响,那些残魂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作为守塔人,镇魔塔却在她面前崩裂,她耗尽灵力却只够勉强重凝封印。
她怕自己无法收服逃逸的妖魔,怕辜负历代守塔人的期望,更怕自己会辜负了清和师尊的嘱托。
青鸾伞微微震颤,阿芜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脚步踉跄,就要陷入幻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