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秋水江歆

193、说开（上） 你听我解释

　　青滟等人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去花间门了？”

　　姜晗低着头，“先吃饭吧，吃完我再告诉你们。”

　　青滟放下碗筷，“不行，你现在就告诉我。”她握住姜晗的手腕，焦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萧大人的事情，你害怕门派迁怒你？怜侬，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就凭你的天赋，花间门舍弃谁都不会舍弃你的。”

　　芳舒道：“是啊。怜侬，有什么误会，你和御英使她们解释清楚就好了。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你在这个案子里是苦主，门派不会因为这事抛弃你的。”

　　她们如此，姜晗心里更不好受了。

　　“你们误会了。”姜晗闷声说，“不是花间门不要我，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我要去别的地方了。”

　　饭桌陷入一片沉寂，大家都不吃饭了，静静地看着姜晗，连若绣也是如此。

　　姜晗迟迟不开口，良久，若绣先出声，“萦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等姜晗回答，她继续道，“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不去花间门这件事情，你要慎重考虑。花间门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这几年里，它还是帮了你不少，你也算熟悉了。最关键的是，玉姑娘在花间门，有她照顾，我可以放心些。”

　　“绣姨……”

　　“你是不是因为玉姑娘走后发生了太多事，所以对花间门不满了？”

　　若绣安慰姜晗，“萦心，绣姨也很生气，可是现在除了花间门，并没有适合你待的地方。说实话，绣姨心里最想的，是你和我一起生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去想别的。但我知道，你不愿意。你有你的事要做，那些事，绣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你难过的时候安慰你、支持你。不管花间门怎么样，现在只有它能教你武功了。就算突然出现一个别的什么门派愿意收留你，不知根不知底的，又没有认识的人，我可不放心。”

　　她担心姜晗小小年纪被人画大饼骗了，“江湖上油嘴滑舌、口蜜腹剑的人多了去了，你可不能相信他们会给你好处。花间门是江湖上的大门派，你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是，我已经决定了。”姜晗不愿再隐瞒，“实话告诉你们，今天棠都督找我，是为了认我为女。”

　　话如惊雷，把所有人劈了个外焦里嫩。劈雷后，饭桌又陷入一片沉寂。

　　“棠都督认你为女？”好半晌，芳舒不可思议地问，“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字面意思。”

　　醉云用手肘碰了碰眉莺，“咱们大晟有几个棠都督？”又问姜晗，“这个人是不是姓棠名都督，叫棠都督？”

　　若在平时，听醉云说这样的话，姜晗肯定觉得有趣好笑，可现在她笑不出来，老实回答，“不是的，就是棠都督，是棠负舟，五大先天之一的棠负舟。”

　　才说完，青滟眼睛一红，放下碗筷就跑了出去。

　　“青滟。”姜晗追了出去。

　　醉云气得也要冲上去，被眉莺拦住，“你别添乱了。”

　　“我添乱？”醉云叫道，“怜侬为了当大都督的女儿，为了进棠家，她不要我们了。青滟伤心地哭了，我去找怜侬要说法，你竟然说我添乱？”她转头看向芳舒，“芳舒，你来评评理，到底是谁在添乱？”

　　芳舒垂着头不说话。若绣在一旁看见，小姑娘的眼眶也是红红的。

　　醉云还在表达着对姜晗的不满。素来疼爱姜晗的若绣听了，也不好说什么。这些孩子难过生气，正是因为把姜晗当成了朋友。若绣还能指责不成？

　　对若绣而言，若是棠负舟真心要认姜晗为女，她只有高兴的份。可一想到世道人心这四个字，若绣就担忧了。

　　棠负舟怎么突然要认女儿了？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不行，一会儿得问清楚。

　　追上了青滟的姜晗拽住对方，“青滟，你听我解释。”

　　青滟没有甩开好友的手，但是别过脸，不愿意理睬。

　　“你和我说过你的故事，芳舒说过她的故事，醉云和眉莺也提到过自己的过去。现在，你愿不愿意听我的故事？”

　　青滟抹眼泪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好友。

　　“你今天看到了完整的堂审，知道了我出生何地，知道了绣姨和我母亲的关系。你就不奇怪吗？绣姨说是我母亲的丫鬟，那么，一个有丫鬟照顾的女子，是怎么流落到那样偏僻的村庄的？”

　　“她……她遭遇了什么？”

　　“我先告诉你她的名字吧。”青滟觉得姜晗的声音仿佛自深谷幽壑而来，“我的母亲叫露朝云。”

　　“露朝云？”青滟小声呢喃，“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

　　她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露朝云是不是那个传闻中做了皇妃的吴州名妓？”

　　“是，那个传闻中做了皇妃的吴州名妓露朝云，就是我的母亲。”

　　*

　　醉云实在憋不住郁闷，不顾眉莺的劝阻，非得要找姜晗说个明白。她跑了出来，眉莺只得跟上。芳舒坐着不知如何是好，若绣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放心的话，你也去吧。我想，萦心她会和你们解释清楚的。”

　　三个女孩儿看到姜晗和青滟站在后门。醉云性子最急，正想质问，就听到姜晗的那句，“是，那个传闻中做了皇妃的吴州名妓露朝云，就是我的母亲。”

　　芳舒愣在了原地。醉云和眉莺亦怔怔无言。

　　姜晗不知她们来了，继续对青滟道：“传闻是真的。母亲的确成为了皇妃，不是晟国皇帝的妃子，是魏国皇帝的云妃。”

　　“云妃？”青滟道，“我听说过魏国云妃，都道她是个美人，可惜红颜薄命，死于天花。”

　　“呵。”

　　青滟从这一声讽笑中察觉到了什么，“怜侬，云妃的死有隐情对吗？”

　　“我娘若是死于天花，又怎么会流落在偏僻的蜜水村，又怎么可能生下我？”

　　“怜侬。”青滟握住姜晗的手，“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完整的、属于你的故事。”

　　“完整的故事？”姜晗道，“我只知道，我娘被仇人割了舌头，被丢进了愚昧的村子。村里的人欺负她、羞辱她。我的父亲殴打她、殴打我。我的姐姐被卖给跛子做老婆，九岁就死了。”

　　青滟脸色铁青。

　　“我有一个弟弟，被我父亲捧在手心里。弟弟欺负我，也不把娘放在眼里。我七岁那年，村长儿子看上我了。我娘为了让我能逃出去，放了一把火，和村子里的人同归于尽了。所谓的蜜水村人死于大火，这就是真相。”

　　青滟眸中的水光抖动着。

　　“害你母亲的仇人是谁？”

　　姜晗苦笑，“青滟，我不知道啊。”

　　青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谁割了我娘的舌头，谁把我娘扔进了村子，我并没有头绪。可是，我明白一点，不管这个仇人是谁，有两个人始终难逃干系。”

　　“谁？”

　　“魏帝皇甫润，还有他的皇后郁久闾氏。”姜晗把皇甫润因画寻美的过往说出。

　　青滟听罢，眼中难掩愤怒，“为了一己私欲，就那样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女子的命运，可恶至极。”

　　“你还蛮特别的。”姜晗对青滟道，“我想大多数人知道一定会觉得我娘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而我是那个不讲道理的。”

　　青滟震惊，“为什么会这么想？”

　　姜晗冷笑，“因为皇甫润虽然没有顾及我娘的意愿，仅凭一幅画就让我娘入宫，但是他毕竟让我娘从一个妓女做上宠妃了呢。至于我娘下场凄惨，那是她自己没手段，是活该。哦，或许那些人还会加一句，妓女就是命贱，飞上枝头也成不了凤凰，早晚得摔下来。”

　　“狗屁！”青滟怒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东西，不去做奴才简直屈才了。不，奴才都比它们高贵。天下多的是不甘心做奴才的奴才，多的是灵魂高贵的奴才。这种东西，连做奴才都不配，就是茅坑里的一条虫子。”

　　一通怒骂，心中郁气发泄不少，青滟道：“你说得没错。不管直接害了你娘的人是谁，皇甫润和郁久闾氏都难辞其咎。所以，你要向他们报仇？”

　　青滟似乎有些明白了，“花间门可以教你武功，却没办法给你撼动一国帝后的力量。棠负舟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是先天，也是离皇权最近的人。只是……”她皱眉，“怜侬，棠负舟靠近的是晟国的皇权，不是魏国的。”

　　“但是晟国和魏国是敌人。”姜晗平静道，“不管两国之间如何虚情假意，最终无非是你吞我来我吞你。棠负舟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所以，你选择了都督府，放弃了花间门？”青滟的眼睛仿佛染上了一层灰雾，“我们……我们不能一起练功、一起玩耍了，对吗？”

　　“可我们还是朋友。”姜晗小心翼翼道，“你难道会因为不能和我一起练功、玩耍，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吗？”

　　”我……“青滟还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要我们还把你当朋友，是有条件的。”

　　姜晗和青滟惊讶转身，就见醉云抬着下巴走近。

　　走到姜晗身边，醉云发现自己抬起下巴还没对方高，于是把下巴抬得更高。

　　“我们听到你说的话了。虽然，理智告诉我应该理解你，可是我心里总是有点难受。”

　　“抱歉。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确是我抛弃了你们。”

　　“你没有抛弃我们。”眉莺对姜晗浅浅笑道，“你只是抛弃了花间门。”

　　下巴抬太高有点酸，醉云恢复正常姿势，揉了揉脖子，“你一片孝心，为了给你娘报仇，干嘛要给我们道歉？说来，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我以为你是为了都督府的荣华富贵而抛弃我们的。现在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姜晗脑袋缩了缩，“其实……其实都督府的荣华富贵也是很有吸引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