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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使团 朵颜里姬 ...

  •   晨光铺洒东宫丹陛,朱红宫门缓缓向内推开。

      太子萧允恪身着规制常服,缓步踏出宫墙,抬眼望了眼天色,暗自掐算时辰,稳步朝着金銮殿方向行去。

      此时宫道空旷静谧,值守内侍、扫地宫娥皆远远躬身避让,无人敢近前惊扰。

      谁不知道最近太子心情不好啊,他们可不想去触霉头。

      四下无外人窥探,萧允恪素来端得温润端正的面容,终于褪去几分刻意维持的儒雅,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神色算不上半分好看。

      缘由直白浅显,无需深究。

      镇西大将军钟桐携隆西军凯旋归京,随行带西戎使团入朝议和,于朝堂局势而言,便是九皇子一脉最大的增益。

      此番载誉归来,声势暴涨,无疑会让本就胶着的储位之争,再度向九皇子倾斜,这让萧允恪心底如何能安。

      他正心绪沉沉,暗自思忖朝堂变局之际,心腹内侍快步近身。

      “太子,宫外传来最新消息,方才永宁正街使团入城途中,出了一桩变故。”

      随后,心腹将老妪掷蛋砸车、怒斥西戎、百姓群情激愤、街头险些引发骚乱的前因后果,巨细无遗尽数道出。

      萧允恪静静听完全程,眼底沉郁悄然散去,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才是民心所向。”他低声自语。

      萧允恪心中无比确定,这场突发的民怨风波,绝非东宫之人暗中布局策划。

      在最微妙的时机爆发,足以让这场万众瞩目的两国议和蒙上污名,惹来朝野非议。

      哪怕只是些许舆论争议,也能顺势打压钟桐凯旋的煊赫声势,挫伤九皇子一派的锐气。

      人力谋划终有痕迹,可这发自市井、源于积怨的民心躁动,却是干干净净、无迹可寻,恰恰是最能借力、最无法辩驳的大势。

      心腹微一沉吟,谨慎进言:“太子,此事牵扯两邦颜面,恐后续生波,是否需要即刻告知太子妃娘娘?”

      此话一出,萧允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

      他未曾动怒,周身气场却骤然冷了数分,眉眼覆上一层淡漠疏离,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耐:“些许市井突发变故罢了,不必惊动她。两邦往来,沿途民情反复、意外丛生皆是常态,难不成朝中大小琐事,孤都要一一询问?”

      这话看似沉稳自持,内里却藏着他积压许久的隐秘心结。

      此前飞票之乱席卷朝野,搅动得朝堂动荡、民心浮动,太子一系首当其冲。

      景帝彼时龙颜大怒,数次动了严惩追责的念头。

      恰逢年节将至,众臣求情,他才得以侥幸躲过责罚,保全体面。

      可风波虽了,劝诫与苛责却从未停歇。

      母后屡屡叮嘱他收敛心性、沉稳行事,朝中授业恩师更是日日提点,让他多思多谋,好好向太子妃江棠儿学习大局筹谋。

      虽然自始至终,江棠儿都未有过半句埋怨,反倒屡屡在外为他周旋辩解,保全他的储君声望。

      人人皆赞太子妃贤良聪慧、远见卓识。

      可旁人越是夸赞,萧允恪心底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他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自己论局势把控、论权谋筹算,远不及江棠儿通透周全。

      可他终究是堂堂大胤储君,是未来执掌天下的君主,难道除却倚仗太子妃,自身便半分长处皆无?

      难道离开江棠儿的谋划,他便寸步难行、一事无成?

      这般微弱却执拗的不甘,隐秘地藏在心底,无人窥见。

      可一旦生根发芽,便如蔓草缠心,再也难以彻底拔除。

      心腹察言观色,连忙垂首闭口,不敢再多言一字,躬身立于旁侧,屏息敛气。

      萧允恪压下心底纷乱杂念,整理好周身衣襟神色,抬步稳步朝着金銮殿走去,背影端直,不见半分心绪外露。

      彼时金銮殿内,早朝政务已然过半。

      文武百官依品阶列班肃立,衣袂整齐,鸦雀无声,人人神色端肃,静待外邦使团入宫觐见。

      虽然安静无声,但谁不知暗流涌动、心思各异?

      萧允恪入列站定,立在储君专属位次上,隐忍再三,终究没能按捺住心底那点微妙心思,开口出声:“西戎使团何故迟迟未至?”

      满殿重臣皆是通透之人。

      众人皆清楚,使团是因永宁正街百姓闹事、车驾受辱,临时改道去往四夷馆休整安抚,这才耽搁了入宫时辰。

      萧允恪明知故问,字字句句都带着隐晦的嘲讽之意。

      这不就是在刻意提点满朝文武,此番西戎求和,并非万众归心,反倒积怨深重、民心难容吗?

      立于前列的文武老臣,皆是半生沉浮朝堂的老手。

      太子那点暗藏争心的小心思,众人一眼便透。

      可储位之争、邦交大事,件件皆是烫手变局,无人愿意贸然掺和,遂尽数眼观鼻、鼻观心,垂首缄默,装作无知。

      唯独太子太师、内阁大学士崔明展眉头骤然紧锁,侧身低声厉声警示:“太子殿下,还请慎言!”

      萧允恪有傲气、有争心,却绝非愚钝鲁莽之辈。

      被恩师一语点醒,他瞬间幡然醒悟,知晓自己当众失言。

      金銮殿乃是天朝正殿,接待外邦使臣之际,储君出言嘲讽,极易激化两国矛盾,落人口实。

      他当即收敛所有神色,闭口不语,端正身姿静静立在队列之中,再无半分妄动。

      可他方才一言一行、一颦一态,尽数被高居龙椅的景帝尽收眼底。

      殿中沉寂未久,宫外传来礼部官员唱喏之声,打破肃穆氛围,西戎使团已然抵达殿外。

      礼部官员依制出殿,核验使团信物、规制人数,确认无误后,引一众西戎使臣沿丹陛缓步入殿。

      仪式落定,西戎使团首领呼韩邪率先出列,面色沉郁,眉宇间裹挟着浓重的不悦:“久闻大胤胸襟广博、热情好客,今日一路入京,倒是让我等亲身见识了一番。”

      直白一语,直指今早街头受辱之事,当庭发难,宣泄西戎一方的愤懑。

      景帝默然端坐,神色无波。

      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尽数缄口不言,心底各自清明。

      此番议和,并非大胤碾压取胜、西戎俯首臣服。

      因此,对于西戎使团,他们难以施压。

      一众重臣正暗自思忖措辞,欲缓和僵局、稳住局面,陡然一道洪亮怒斥响彻大殿。

      一名御史大夫骤然跨步出班,声色俱厉:“尔等西戎部落,年年兴兵犯边,屠戮我大胤边民、劫掠疆土,罪无可赦!如今侥幸乞和入朝,不知感恩收敛,反倒敢在金銮大殿放肆诘问,狂妄至极!”

      此言如同火油泼入沸水,瞬间引爆紧绷的局势。

      呼韩邪脸色铁青凛冽,周身戾气骤起,身后一众西戎武士尽数握拳蓄力、目露凶光。

      内阁首辅徐立坤眸光微沉,淡淡扫过那名意气用事的御史。

      此人品阶低微、资历尚浅,往日在朝堂之上默默无闻,从未入得他的眼。

      可今日这一番莽撞直言,险些毁掉两国和谈大局,搅动朝局动荡。

      自此刻起,此人姓名样貌,注定被他牢牢铭记。

      当然,还有他的身后之人。

      徐立坤缓步出列,立声音沉稳中正,缓缓抚平殿中戾气:“御史大人忠勇可嘉,只是言语稍显过激。两国交战数十年,烽烟绵延千里,边关百姓岁岁遭难,家家皆有丧亲之痛。百姓积怨已久,一朝迸发,乃是战乱遗留之苦,非针对使团诸位个人。西戎连年征战,想来草原部族亦是民生凋敝、牧民流离,各有各的难处与困顿。正因两国皆疲于战火、百姓苦于纷争,方才有今日坐而论和、止戈安民之举。还望使者体察民情、宽宥小节,莫因民间一时激愤,误了两国休兵的千秋大局。”

      话语情理兼备,既维护了大胤百姓的悲愤立场,给足了本朝体面,又委婉安抚了西戎使团的情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其余文武大臣见状,纷纷顺势附言,纷纷细数数十年战火带来的满目疮痍,言道战乱苦的是天下苍生。

      无论大胤还是西戎,底层百姓皆饱受流离失所、骨肉分离之苦。

      双方议和,为的是两国万民生计,唯有放下旧怨,方能换四海安宁。

      众臣轮番劝解之下,殿内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

      呼韩邪脸上的怒色缓缓褪去,神色稍缓。

      他侧身转头,看向使团队列深处那名容貌绝美的女子。

      女子名唤朵颜,封号里姬,意味“天的女儿”,亦是西戎新任狼主的亲妹,身份尊贵超然,地位犹在使团首领呼韩邪之上。

      她眉眼淡然,听闻众人劝解,轻轻颔首,示意无需继续追责纠缠。

      呼韩邪见状,再度转头看向殿上,语气终归平和了几分:“首辅所言在理。痛失骨肉的母亲,心怀悲愤而失了分寸,此情可悯,理应宽恕。我赤顿部族常年征战,早已厌弃烽烟,此番远道而来诚心议和,所求亦是边境安稳、部族安生。”

      赤顿,是西戎部族对内的自称,沿袭百年,从未更改。

      “既然朵颜里姬已然释怀不再追究,今日街头风波,便就此揭过。”呼韩邪话锋一转,依旧留有余底线,“只是我希望,往后大胤境内,再也不会出现这般失礼滋事、冒犯外使的事端。”

      执掌天下邦交礼仪、全程接引使团的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郑重应答:“使者放心,诸位贵客下榻四夷馆,乃是朝廷专属安置外使的重地。臣即刻调拨禁军值守、加派官吏巡查,严加防护、整肃周边秩序,定然护得使团周全,杜绝一切意外,绝不再生事端。”

      呼韩邪得了体面台阶,便不再多言,默然退回使团队列之中。

      见朝堂重臣已然妥善化解这场突发的邦交危机,稳住了局面,高居龙椅的景帝这才缓缓开口:“天下战乱久矣,苍生流离、疆土疲敝。朕继位以来,常怀悲悯之心,不忍万民岁岁受战火屠戮。今西戎遣使求和,愿止戈休战,正是顺天意、安民心的良举。两国罢兵、互通安宁,方能让四海生民休养生息,共守太平疆土。”

      句句立足于苍生社稷、天下太平,冠冕堂皇、气度恢弘,可细细品读,实则空洞无物,未曾触及半分和谈核心利弊。

      景帝心中通透,却半句不肯言明背后实情。

      他不会说,西戎求和,是因老狼主骤逝、草原诸部分裂内斗。

      新狼主根基不稳,无力再战,急需停战稳固王权、开通边境贸易补给部族缺口。

      他更不会坦言,大胤看似繁荣,实则早已内里虚空。

      此前飞票之乱彻底戳破国库亏空的真相。

      大胤常年边境征战、连年耗饷,再加上朝堂冗官冗费、各地水旱灾荒年年需拨银赈济,层层耗费早已掏空府库。

      如今朝堂新法次第推行,改制兴农、整饬吏治皆需巨额银钱支撑。

      朝廷财力捉襟见肘,根本无力再支撑大规模边境战事。

      更何况殿中史官执笔记录,一字一句皆会载入起居注,措辞必须端庄持重,不能留半点把柄。

      稍作停顿,景帝目光温和扫过殿中西戎使团众人,续道:

      “诸位远道跋涉、千里赴京,一路舟车劳顿,实属不易。诸位先返回四夷馆休整安居。待养足精神、安顿妥当,朕再召集朝臣,与诸位细细商榷两国和谈条款,共定太平基业。”

      真正的朝堂博弈、利益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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