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纨绔》何枝

45、045因果 因果与承接

　　魏国公府，书房。

　　父子二人隔案对坐，案上檀木棋盘平整铺开，黑白棋子、星落密布。

　　郭崇岳端坐主位，神色沉肃，指尖随意捻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郭承渊端坐下手，身姿松弛慵懒，指尖拨弄着手边白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父亲特意遣人传唤我归家商议，难不成就只是这点琐事？”

　　郭崇岳甚少插手朝堂纷争与儿子的筹谋布局，尽数放手任由郭承渊自行决断历练。

　　此次郭崇岳却专门将自己叫了回来。

　　郭承渊心中本暗自揣测，莫非是边关议和生出大变，亦或是朝中暗流掀起波澜，才引得素来放权的父亲主动过问。

　　满心思忖间，只听郭崇岳重重一声冷哼，指尖蓄力，手中黑子“嗒”的一声稳稳落于棋盘星位，力道沉凝：“这般惊天大事，在你眼中竟还算不得要紧？”

　　他长叹一口气，满脸无可奈何：“你母亲这些日子日日在府中念叨数落，动辄便与我争执埋怨。就连我多喝一壶酒，也会被念叨。你究竟做了什么，惹得你母亲如此不悦？”

　　郭承渊佯装思索，压根就不回话。

　　郭崇岳便正色叮嘱：“你趁早想法子宽慰劝解，哄得你母亲消气。如若不然，从明日起，你便搬回国公府常住，直到你母亲气消了再出府。”

　　郭崇岳心底暗自思忖，断然不肯承认自己是惧内之人。

　　此番唤儿子回来，也绝非想让郭承渊替自己分担夫人的怨气指责。

　　他就是单纯希望一家人围坐一处，消解隔阂，重拾往日和睦融融的光景。

　　一定如此！

　　郭承渊闻言不由得露出几分讪讪笑意：“父亲可莫要凭空揣测怪罪。”

　　他心里透亮。

　　母亲心生不满，多半是上元佳节那日，卫伏未曾告诉自己的理由。

　　心思已然了然，面上却半点不肯显露端倪，索性装作一头雾水，闭口不提其中缘由。

　　稍作停顿，郭承渊当即顺势调转话头，收敛了嬉闹神色，语气郑重起来：“其实此番归家，孩儿也正有要事想要请教父亲。还望父亲凭借过往阅历，为我指点一二。”

　　郭崇岳侧目看向自家儿子，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他刻意放手不再干预谋划，一来是盼着郭承渊脱离庇护，独自历经风波。

　　二来也是知晓这孩子自小主见极强，心思缜密行事有度，不愿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帮忙。

　　如今主动求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郭承渊恰到好处地敛去周身锋芒，眼底露出诚恳求教、满心仰慕的神色，语气恭谦：“论对西戎部族习性、边关战局以及朝堂利害的洞悉，孩儿远远不及父亲分毫。”

　　郭崇岳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儿子心思，分明是借着请教的由头，巧妙避开家中争执的话题。

　　他垂眸看着棋盘上刚落的白子，看似随意漫不经心，实则步步精巧、暗藏后手。

　　可被儿子这般由衷推崇夸赞，素来沉稳的心底也不由得泛起几分欣然，嘴角下意识微微上扬。

　　指尖微动，随手落子，直接吃掉三子。

　　不过，老子也不差嘛！

　　片刻后，他稳住神色，沉声开口：“你说吧。只是事先说好，身为世子，诸多难关终究需要你自己摸索，我可不会事事依你。”

　　见父亲已然松口，郭承渊知晓转移话题已然奏效，他稍稍前倾身子，目光凝定，忽然轻声发问：

　　“父亲今日，还能提枪否？”

　　此话一出，郭崇岳脸上闲适神色瞬间褪去，眉眼骤然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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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光阴转瞬即逝，翌日天光微亮，晨雾尚且萦绕街巷楼宇。

　　卧房之内暖意融融，锦被柔软舒适，郭承渊贪恋被窝暖意，双目慵懒闭合，半点没有起身的念头。

　　卫伏立在床榻侧边，看着赖床不起的人，低声催促：“世子，该起身了。”

　　郭承渊含糊嘟囔一声，懒懒翻了个身：“还早呢，再让我水儿。”

　　冬日最宜拥被酣眠，他懒散纨绔的性子养了二十余年，贪睡懒起早已成了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昨夜是您亲口吩咐，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您准时唤醒。”卫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话语里暗含提醒，“若是依旧不肯起身，属下便只能亲自动手了。”

　　若是放在往日，郭承渊定然随性坦然，任由卫伏近身拉扯伺候起居。

　　至于那晨起的自然反应，二人自幼相伴彼此熟知，向来不曾有所避讳。

　　只是接连经历刺激，郭承渊的心境早已不复从前。

　　郭承渊心神瞬间清明，当即掀开被褥坐起身，神色若无其事，语气平淡吩咐：“也罢，起床便是。你去传唤墨竹前来，让她帮我梳理发髻。”

　　“属下遵命。”卫伏应声作答，随即便转身朝外走去。

　　迈步离去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眸光悄然暗沉。

　　世子忽然刻意疏远，不知是因陆沉舟几人接连逾界招惹，令世子心生隔阂，还是因为发现自己……

　　敛去纷乱思绪，卫伏心中已有诸多打算。。

　　不多时，梳洗打理完毕，车马早已在外整装等候。

　　郭承渊迈步登上马车，一行人朝着城中繁华的永宁大街前行，最终停在四海楼之外。

　　四海楼地处京城最热闹的永宁正街，乃是往来商旅、权贵雅士常聚之地。

　　亦是今日钟桐率领隆西大军班师回朝，西戎议和使团一同入城的必经要道。

　　此刻晨时卯中时分，天色方才彻底破晓，可街道两侧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百姓。

　　朝堂早已将此事大肆宣扬，言称隆西军大胜凯旋，而西戎派遣使俯则是臣服之举。

　　这般彰显国威、举国荣耀的场面，城中百姓满心热忱，皆不愿错过盛况，早早便赶来沿街等候。

　　厢房之内静谧清幽，郭承渊凭窗而立，俯瞰下方人头攒动的长街。

　　望着摩肩接踵的人群，郭承渊笑道：“还好我们动身得早，再晚片刻，马车怕是无法穿行了。你说西戎使团瞧见这人山人海，会不会误以为大伙是特意列队迎接他们的？”

　　卫伏并未仓促随口应答。

　　此言看似随口打趣，内里未必没有暗藏深意。

　　他凝神思忖片刻，才缓缓作答：“西戎部族虽被中原视作蛮荒外族，族人却绝非愚钝之辈，反倒生性狡黠善战。”

　　“常年屡次劫掠边境却不从不贸然占据疆土，深知掠夺易、守疆难，足见其心思缜密，且懂得权衡利弊。此番前来议和的使团人选，定然都是部族之中思虑周全、眼界不凡之辈，定然不会错将围观百姓当作迎接队伍。”

　　听完这番缜密周全的回答，郭承渊面露满意之色，唇角噙着笑意夸赞：“不愧是我的影卫，心思愈发机敏通透了，比之那些所谓的谋士门客也毫不逊色。倘若投身军旅，假以时日，必定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名将。”

　　听闻身前半句夸赞之语，卫伏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可后半句谈及从军征战，他心绪骤然沉沉下坠，面上却依旧维持平静淡漠，不露半分情绪起伏。

　　郭承渊仿若只是随口闲谈感慨，说完之后便收回目光，再度望向窗外长街。

　　辰时一刻，旭日高升，晨光遍洒整座京城。

　　沿街人声愈发鼎沸，马蹄声响由远及近，整齐铿锵的步履声缓缓逼近。

　　郭承渊低声自语道：“人来了。”
　　长街尽头传来阵阵震彻地面的马蹄铿锵、甲叶碰撞之声，声势浩荡，由远及近，穿透满城人声。

　　开路先行的是皇城巡防亲卫，身着鲜亮铁甲，腰佩制式长刀，身姿挺拔肃然。

　　数名骑士策马前驱，扬手开路，清肃沿街巷道，驱散无序拥挤的人群，为后续仪仗队伍让出笔直通途。

　　旗手紧随其后，高高擎起绣着“隆西”二字的玄色战旗，旌旗猎猎，迎风翻卷。

　　墨色旗面配鎏金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凛然杀气扑面而来。

　　队伍正中，一袭威武身影端坐骏马之上，正是隆西军最高统帅——镇西大将军钟桐。

　　钟桐一身玄铁重铠罩身，甲胄缀满鎏金铆钉，肩吞狰狞，腰束玉带，悬佩剑符，周身气场凛冽迫人。

　　他面容方正刚毅，眉眼锋利如刀，脸颊刻着常年戍边风霜打磨出的硬朗纹路。

　　恰是百姓心中最神武的将军模样。

　　他身后，是列阵而行的隆西军主力士卒。铁甲森森，阵列整齐，步伐划一，行止有度。

　　数年戍边征战淬炼出的铁血煞气萦绕周身，哪怕行在繁华市井，依旧难掩沙场锋芒。

　　大军压阵之后，才是步履舒缓、规制迥异的西戎议和使团队伍。

　　沿街百姓见状，瞬间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雀跃，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响彻长街。

　　数十年边患不断，大胤与西戎战火不休，百姓饱受战乱之苦。

　　如今大军凯旋、敌部遣使求和。

　　于百姓而言，便是实打实的国威彰显，是值得举国欢庆的盛事。

　　钟桐端坐马上，闻声抬手，从容抬手向两侧百姓颔首示意，唇角扯出一抹规整得体的笑意，温和有度，尽显名将风范。

　　可这笑容终究只是做给世人看的门面模样。

　　无人知晓，这位风光无限的镇西大将军，此刻胸腔之中盛满郁气与不甘，心底半点欢愉皆无，反倒翻涌着浓重的失落、愤懑与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