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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元宵·一 独自上街。 ...

  •   “娘,我就找卫伏陪我去逛逛花灯”

      内院暖阁之中,郭承渊乖乖站在桌边,伸手替姜明枝轻捶后背,眉眼带了几分惯有的散漫无赖,语气软磨硬泡。

      姜明枝手持一卷佛经,端坐在暖榻之上,一身素雅锦缎襦裙,眉眼端庄温婉,偏偏此刻面色冷沉,抬眼冷冷瞥向自家儿子,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滚,你就别祸害别人卫伏。自己要去玩儿,便自己去。”

      入年以来,喧嚣动荡的广京城总算稍稍安稳。

      搅动朝野上下、牵动无数权贵的飞票一案,在年前彻底尘埃落定。

      满城权贵之中,唯有魏国公世子郭承渊,干干净净,未曾沾染半分飞。

      莫名其妙之间,竟成了京中世家子弟的表率。

      景帝在除岁的朝堂宴饮之上,还特意当众夸赞魏国公郭崇岳,盛赞其教子有方,明辨是非,恪守底线,有大是大非的格局,命京中权贵子弟皆要效仿郭承渊。

      满朝文武俯首称是,人人附和称颂,心底却皆是一言难尽。

      此人哪里是品行端正,不过是生性懒散,嫌麻烦,不愿亲自经手银钱交易,索性将诸事交付旁人打理。

      最后察觉亏损,又恼羞成怒,反手将合作之人告上北镇抚司,行事无赖又直白,实在算不上光彩。

      可无论缘由如何,不曾沾染飞票牟利,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景帝借此台阶,顺势安抚传闻中不喜自己儿子有龙阳之好的郭崇岳,劝他莫要再为世子胡闹之事动怒。

      景帝的一举一动都会招来揣度,郭崇岳虽觉自己儿子的计划天衣无缝,但小心为上,只能点头应下。

      总而言之,借着这一层体面缘由,郭承渊名正言顺回到了魏国公府。

      只是归府之后,等待他的并非安逸闲居,而是宗祠冷硬的青石板。

      姜明枝素来温婉,极少动怒,这一次却没半分留情。

      郭承渊不仅被罚跪宗祠整整一夜,还挨了实打实的家法藤条,皮肉开裂,没有半分放水。

      此番责罚,无关朝堂风波,无关飞票乱象,甚至无关他平日纨绔荒唐的行径。

      只为一人——卫伏。

      姜明枝见识广博,哪怕郭承渊真有龙阳之好,对此并无过多偏见。

      毕竟,这国公府有什么好继承的?

      可近段时日,京中流言蜚语愈演愈烈,满城议论之人皆将对象直指卫伏,传闻二人举止亲昵、逾越主仆,绘声绘色,真假难辨。

      风声传入府中,姜明枝终于忍无可忍。

      宗祠之内,香火缭绕,烛火摇曳。

      姜明枝手持藤条,面色冰冷,质问声清晰冷冽:“当年你执意要把小卫接回国公府,养在身边,我那时便觉得不对劲。”

      “你是不是一早就对这孩子存了坏心眼?”

      “京中少年子弟无数,你偏偏要去霍霍旁人卫伏?”

      “卫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你也忍心?”

      郭承渊后背火辣辣发疼,却依旧梗着脖子,低声辩解:“娘,咱们国公府不也就我一根独苗?”

      这句辩解,彻底点燃了姜明枝的怒火。

      藤条骤然加重力道,抽打在皮肉之上,声响清脆。姜明枝又气又恼,语气满是痛心:“你还敢狡辩?听你这话,分明是一早便动了歪心思!”

      “那孩子心性纯粹,武艺卓绝,若是投身军营,凭一身本事,迟早能建功立业,他们家也算能沉冤昭雪。如今困在你身侧,做个贴身护卫,这是个什么事儿!你不知珍惜,反倒还要肆意招惹、肆意辜负?”

      宗祠之内,责罚声响此起彼伏,场面壮烈。

      姜明枝这般心痛偏袒,不只是单纯怜爱温顺后辈,更是念着一段陈年旧情。

      卫伏父母当年皆是军中武官,与姜明枝本就有旧交情。

      夫妻二人秉性忠良,故而被调到故太子麾下。

      奈何皇权争夺,故太子惨遭夺权废黜,一朝大厦倾颓。

      卫氏夫妇为保全独子卫伏,万般无奈之下选择自尽顶罪,以死换得幼子一条生路。

      姜明枝顾念旧友恩情,时常寻借口入掖庭探望、暗中照拂,给那孩子送去衣食、庇护他不受宫人欺凌。

      也正是因此,年少的郭承渊才得以在掖庭之中结识卫伏。

      “你让我日后去九泉之下,怎么和小卫的父母交代啊!”

      “你个混账东西!”

      自此,魏国公夫人严惩世子一事,不出半日便传遍广京权贵。

      郭承渊后背伤痕交错,只能老老实实卧床休养好几日。

      整个广京都安静了许多。

      如今,恰逢上元佳节,广京全城欢庆,他本想带着卫伏一同出门观灯散心。

      却被姜明枝一口回绝,态度强硬,绝无商量余地。

      无奈之下,郭承渊只得孤身出门。

      入夜之后,广京城彻底褪去白日肃穆,化作一片灯火海洋。

      长街十里,灯火绵延不绝。

      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琉璃灯、走马灯、纱绸灯、木雕灯,形制各异,流光婉转。

      暖黄灯火映照着青石板路,将整条街道映照得恍若白昼。

      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商贩沿街叫卖,杂耍艺人摆摊献艺。

      平民百姓、市井商贩、世家子弟,共聚长街,共赏花灯盛景,喧嚣热闹,竟也有几分盛世祥和之景。

      人群之中,郭承渊缓步独行。

      今日他未穿华贵蟒纹锦袍,只着一身月白色暗纹云纹常衫,衣料轻柔细密,腰间系一枚素玉平安扣,墨发以一根简单玉簪束起,没有过多金银配饰,简约却难掩贵气。

      后背伤痕未愈,他身姿微微挺直,刻意收敛往日慵懒散漫的姿态,清隽眉眼在灯火映照下明暗交错,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眉眼之间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薄凉风流。

      他本就生得极好,肌肤白皙通透,眉眼精致如画,此刻褪去平日纨绔张扬,添了几分清冷温润,行走在喧闹人潮之中,格外惹眼。

      沿途无数女子悄悄侧目,含羞偷望。

      寻常平民百姓,见他衣着面料考究、气质矜贵疏离,便知晓是高门权贵子弟,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打扰。

      而那些稍有家世、认得他身份的世家子弟、权贵子弟,远远望见他的身影,皆是下意识避让闪躲。

      那是郭大魔王!

      跑!

      他们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赵元!

      为了保命,所有购置的飞票全部充公不说,那些借贷的银两还得慢慢偿还。

      日后广京,就再也没有赵元这人了。

      郭承渊将周遭众人的避让姿态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唇角微扬,心生惬意。

      无人打扰,反倒落得一身清闲。

      他单手负背,慢悠悠穿行在花灯人海之中,目光散漫扫过街边往来人群,心底暗自唏嘘。

      “可惜今夜没有美人相伴,孤身赏灯,未免太过无趣。”

      先前陆沉舟临走之前,曾留字相约广京上元、静待君归,可时至今日,那人依旧杳无音信,不曾寄来只言片语。

      “积羽也不回信,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当真狠心。”

      “正好看看还没有帅哥吧。就母亲这严防死守的样子,卫伏还能不能回我身边,真的很难说了。”

      “我的底线怎么越来越低,真是变态。”

      对于习惯有个美男在身边服侍自己的郭承渊,唾面自干、毫不悔改。

      正当他目光流转,搜寻合适搭讪之人时,一道身着黑的护卫忽然拦在他身前。

      男子身姿笔直,面色肃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低沉:“我家主人有请世子一叙。”

      郭承渊微微挑眉,上下打量眼前之人。

      此人并非宫中宦官,衣着制式也并非禁军侍卫,周身气息沉稳内敛,是常年习武、深藏不露的私卫。

      他傲慢戏谑道:“你家主人是谁?竟只派一个下人前来传唤我,礼数不周,排场倒是不小。”

      黑衣护卫面色一僵,只得压低声音,附耳轻声解释:“我家主人,是安王殿下。”

      四字落下,郭承渊眼底散漫瞬间褪去,眸光骤然清亮,脚下步子当即调转,催促道:“原来是四哥。快快带路,我这便去见他。”

      黑衣护卫不敢多言,垂首在前引路,穿过喧闹长街,避开拥挤人流,一路走向河畔一栋雅致高楼——锦山楼。

      锦山楼是广京顶尖的雅致酒楼,凭窗便可俯瞰整条花灯长街,灯火繁华,尽收眼底。

      此处门禁森严,非权贵之人不得入内,寻常商贾即便手握重金,也难以订下一间包厢。

      护卫推开雕花木门,室内暖香萦绕,熏香清淡雅致。

      安王萧允晔一身暗青镶边常服,眸光清冷、鼻梁挺,如冷焰沁人,见到郭承渊后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歉意:“世子,实在抱歉。今夜街上行人太多,我身份不便外露,只能遣下人贸然请你,还望莫要见怪。”

      郭承渊上前一步,自然抬手握住萧允晔的手腕,顺势拉着人走到窗边软榻旁落座。

      “四哥这是哪里的话。你愿意主动邀我相见,我便欢喜得很。前些时日四哥杳无音讯,我还以为四哥用完我之后,便要始乱终弃,弃我不顾了。”

      萧允晔正执银质酒壶,为杯中斟酒。

      清冷酒水流入白玉酒杯,叮咚轻响。

      听见这般轻佻戏谑的话语,他手腕不可察觉地微微一颤,酒水险些洒出杯沿。转瞬之间,他便收敛失态,神色恢复。

      “世子又在说笑。”萧允晔放下酒壶,语气无奈,“前段时日风波不断,为了避嫌,我一直在王府待着。如今风波暂歇,我第一时间便寻你。”

      郭承渊眸光流转,漫不经心地环顾包厢四周。

      他似笑非笑,轻声开口:“看来四哥近来的确繁忙,连贴身的陈管家都不在身侧伺候了。”

      萧允晔面色微僵,眼底温润浅浅褪去,而后抬手一挥。

      屋内唯一留守的贴身护卫也离开包厢。

      木门轻轻合拢,便只剩郭承渊与萧允晔二人。

      萧允晔语气带着几分真切无奈:“世子,你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此刻街头人流繁杂,眼线遍布,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捕捉把柄。

      郭承渊方才直言提及陈康,毫不避讳,实在太过冒险。

      郭承渊坦然接过酒杯,冰凉细腻、清澈醇香。

      “好酒。”他轻声赞叹,“这是南浔窖藏的梨花酿吧?清冽甘甜,酒香绵长,封存至少十年之久。”

      萧允晔神色又是一变,眼底泛起一丝凝重。

      十年份的南浔梨花酿,造价昂贵,一壶便要百两白银。

      这般奢靡酒水,绝非不受宠的安王,可以享用的。

      郭承渊看似随口品酒,实则是在隐晦提点。

      即便陈康已除,无需再时时刻刻隐藏自己。

      但钟粹宫眼线遍布朝廷内外,他又是钟贵妃过继的养子。

      一不小心,消息就传了回去。

      自己,松懈了。

      萧允晔心思通透,瞬间领会其中深意。他抬手举杯,朝向郭承渊微微示意,语气诚恳:“多谢世子提点。”

      话音落下,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郭承渊并未举杯回敬,继续说到:“你说我大胆,依我看,四哥才是胆大包天。”

      方才萧允晔说他大胆,是指他当众直言,丝毫没有考虑隔墙有耳。

      而此刻郭承渊再提“大胆”,显然意有所指。

      方才退下的那名护卫是沈叔给他的,说忠心可用。

      虽然沈叔可以信任,但这名护卫自己又到底了解多少呢?

      别人给自己的耳目,真的能够充分信任吗?

      乃至,沈渊就真的……

      萧允晔肃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太过放松了。

      过去三十年,在钟粹宫安身立命的东西都快忘了。

      萧允晔沉默片刻,干脆利落拿起酒壶,仰头将壶中剩余酒水一饮而尽。

      即便是清爽香醇的梨花酿,一口饮下也同样辛辣滚烫。

      他放下酒壶,眼底温润褪去,认真道:“不知世子还有何等提点?还请直言。”

      郭承渊轻轻摇头,神色无辜:“我能有什么提点,只是说劝你喝慢一些。这么好的夜,如果喝醉了,多不安全。”

      萧允晔抬眸望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郭承渊满脸的正气凛然:“我怕四哥喝醉之后,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哎,此人果然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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