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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首领 陆首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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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我们真的要把这些地主都放了吗?”
文辙再度躬身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甘。
他眉眼瘦削,面色泛着文人特有的青白,虽是一身粗布衣衫,难掩骨子里的执拗傲气。
屋内主位之上,陆沉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首领。”
自陆沉舟率众劫下第一处囤积粮食的地主宅院,击退私兵、护卫后,这支没有名号、不成规制的队伍,如同野草般野蛮生长,规模日渐壮大。
其一,陆沉舟深知想要在昆城地界站稳脚跟,保全一众贫苦百姓,唯有扩充人手,积攒底气,方才拥有与官府谈判、谋求招安的资格,不至于沦为任人揉捏的流民乱党。
其二,天下流民四起,百姓困苦,自发投奔而来的人数,远超陆沉舟的预料。
昆城周边村落贫瘠,连年粮税繁重,地主层层盘剥,秋收所得大半尽数上缴,寻常农户终年劳碌,却难饱腹过冬。
听闻有义匪接济,可开仓分粮,还能打压作恶地主,无数走投无路的农户,拖家带口,跋山涉水前来投奔。
大胤礼教森严,尊崇天地君亲师,百姓根深蒂固恪守尊卑秩序。
若非实在活不下去,无人愿背弃乡土、聚众流离,更不会冒着触犯王法的风险,投奔无名流寇。
短短不到一月,陆沉舟麾下之人,已然扩充至三千有余。
虽然这群人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世代耕作的农户,未曾习得半分武艺,不懂行军布阵,无甲无械、未经操练。
可即便如此,三千余名青壮年男子,聚作一处,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要知昆城正规守城军卒,账面满编也不过两千余人,除却老弱残兵、空额冗员,真正能披甲上阵的精锐,不足一千五百人。
他们,足以让昆城严阵以待了。
而且,这还是陆沉舟刻意压制规模、拒绝盲目收纳流民的结果。
时至今日,陆沉舟依旧没有给这支队伍定下名号。
哪怕是“义军”,也皆是百姓私下自发所言,从未经过他的认可。
他心思通透,深知队伍名号,重逾千金。
一旦定下名号,立下旗帜,这三千人的性质便会彻底扭转。
如同他孤身行走江湖时,纵使行事恣意,惩恶扬善,斩杀贪官劣绅,也仅代表个人,不过是一名特立独行、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士。
朝廷即便知晓其行踪、下发海捕文书,也多半交由地方衙役暗中缉拿,绝不会兴师动众、派军围剿。
可一旦开宗立派,聚众结党,便是游离于大胤律法之外的割据势力。
既会遭到江湖各派忌惮排挤,也会被朝廷列为反贼叛党。
故而,纵使他武学造诣高深,位列江湖顶尖高手,陆沉舟始终孑然一身,不愿牵绊于任何势力。
眼下这支流民队伍,亦是同理。
直白响亮的名头,固然便于管束人马、招揽流民,可在朝廷眼中,便是谋逆叛乱的铁证。
也正因如此,他再三明令,不许旁人称呼自己为首领、头儿。
并非担不起肩头责任,而是他清楚,一旦坦然接受这个身份,便是踏上一条无从回头、血染白骨的谋逆绝路。
并非所有人都能看透这份深远考量。
文辙便是其中最执拗的一人。
他始终固执称呼陆沉舟为首领,数次直言进谏,劝说陆沉舟主动出兵,攻占周边村镇,扩充势力,正式起兵。
一如此刻,文辙上前半步,目光灼灼,语气激昂:“首领!如今大胤腐朽不堪,朝堂昏暗,世家垄断资源,官吏层层贪腐。赋税年年增重,粮价居高不下,地主兼并良田,盘剥百姓,底层流民饿殍遍野,上层权贵奢靡无度,贫富差距天差地别!”
“当今景帝,识人不明,处事优柔。为制衡勋贵,无端削去魏国公兵权,自断臂膀。边疆战事僵持数年,将士戍边苦寒,粮草军械短缺,朝堂却一味避战求和,毫无铁血魄力!这般昏庸君主,腐朽王朝,早已失了民心,我等顺势而起,举义旗、伐昏君,为何不可?”
文辙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愤慨之言响彻木屋。
他是天启年间的秀才。
家世普通,命运多舛,郁郁寡欢。
没什么特别的,和其他农户一样普普通通的各有苦难。
陆沉舟见过太多、太多了。
“我不过是江湖无名小卒,无逐鹿天下的野心,亦无安定四海的能耐,更无起兵造反的念头。”
文辙眉头紧蹙,不肯罢休,直指要害:“那这些作恶的地主恶霸,你也要尽数放归?首领难道不怕他们脱困之后,纠集人手,报复周遭贫苦百姓?到时候,无辜之人依旧难逃劫难!”
这是陆沉舟坚守的另外一条线:只取劣绅囤积粮草,不妄杀凡人性命。
旁人皆以为他心存恻隐,心怀慈悲,实则不然。
死在陆沉舟刀下的贪官污吏、无量财主,数不胜数。
若是孤身一人,或是与江湖同道为伴,这些作恶多端的劣绅,他绝不会留活口。
可如今麾下三千农户,皆是寻常百姓,并非亡命江湖的武者。
杀人,从古至今皆是重罪。
若他执意斩杀地主,队伍便彻底沦为乱匪,再无招安洗白的可能。
这群农户有家有根,待寒冬过后,总要回归故土,若是沾上人命,便永远背负罪业,再难回归安稳寻常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人心最是难测。
一旦亲手杀人,底线便会彻底崩塌,心态会悄然异变。
起初或许是为民除害,久而久之,便会漠视性命、杀伐无度。
一旦嗜杀成性,便再也无法安分务农,最终只会沦为打家劫舍的盗寇,永世沉沦,再无回头之路。
落草为寇,再难回头。
陆沉舟眸光清冷,淡淡瞥了一眼文辙,早已看穿对方暗藏的心思。
若是换做心性浮躁、野心勃勃之人,定会被这番说辞打动。
可惜,他遇上了心思缜密、冷静自持的陆沉舟。
“我说过,我只是想带着大家熬过这个寒冬,并无其他图谋。”陆沉舟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松动。
文辙双拳紧握,满脸不忿:“首领,你太过天真!你当真以为朝廷会宽容我等流民?昆城指挥使虽尚有良知,可底下巡检、差役、税吏,个个贪婪自私、残暴刻薄。待到来年春日,朝廷缓过气力,必定清算此事,到时候,兄弟们依旧没有活路!”
“我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
陆沉舟语气笃定,寥寥数字,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底气。
就在二人言语僵持之际,木屋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深色布衣、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屋内,步履沉稳,周身萦绕着内敛的压迫感。
此人正是一直为陆沉舟处理各种杂事的陈屹。
陈屹素来不喜文辙急功近利、搬弄是非的鬼蜮伎俩,此刻径直掠过他,走到陆沉舟身前,低声禀报:“有密信传来。”
文辙耳朵骤然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瞬间收敛了所有辩驳之言。
他一直好奇,陆沉舟看似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却总能提前知晓各处动向、朝堂风声。
这般精准隐秘的情报,绝非寻常江湖势力能够打探。
这也让他笃定,陆沉舟背后定然藏着一股庞大且神秘的势力。
若是能够辅佐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哪怕不能成就从龙大业,潇洒自在几年也不错。
这便是他执意撺掇陆沉舟起兵、不断试探的根本缘由。
陆沉舟原本淡漠的眉眼,骤然染上几分复杂:“快给我。”
陈屹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口印有专属暗红火漆的信函。
陆沉舟拆开信函,纸上字迹潦草恣意,一眼便认出书写之人。
目光扫过纸面,心中悬着的巨石悄然落下。
待通篇阅览完毕,他忽然仰头,朗声大笑,笑声通透畅快。
文辙好奇心作祟,忍不住上前问道:“首领,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陆沉舟并未遮掩,直白开口:“景帝已经下旨,彻查全国飞票交易。但凡私下囤积飞票、哄抬粮价、暗中牟利的权贵商贾,尽数追责查办,其所得银两、囤积粮食,一律查抄充公。”
“朝廷将以郡县为单位,清点赈灾粮草,按人头划分,无偿分发至底层农户手中。各地开设临时粥棚,接济流民,减免今年苛捐杂税。此前百姓为求生、被迫聚众避祸、抢夺粮食之举,一律从轻处置,既往不咎。”
“这道政令不出两日,便会传至昆城。到时候,兄弟们便可放下顾虑,归家过冬,不必再流离失所,惶恐度日。”
文辙怔怔伫立,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朝廷竟会颁布这般体恤流民的政令。
更未曾料到,陆沉舟手中的消息,竟比官府驿站还要迅捷。
要知道皇家诏令层层下发,途经各州郡县,耗时极长。
如果这封密信,真能提前数日送达。
首领背后,到底站着何等权势滔天的人物?
“此话当真?”文辙语气干涩,忍不住追问。
“千真万确。”陆沉舟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目光坦荡。
文辙依旧心有不甘,试探着伸出手:“首领,可否借我一观信函?”
陆沉舟果断摇头,将信函仔细折叠,贴身收入怀中,语气郑重:“此为机密信函,不可外传。你只需安分等候,两日之后,一切自有分晓。切勿外出妄言,扰乱人心。”
陈屹立于一旁,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宛若一尊无悲无喜的石像。
旁人不知信函来历,他却心知肚明,这特殊图案的火漆定是自家主子亲自烙下。
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舟下意识抬手,轻轻摩挲怀中信函。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寥寥数字的闲话:
广京上元,热闹非凡,静待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