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小脾气 第二个 ...
-
第二个月，沈清开始敢发小脾气了。
那天崔明姝说晚上要去陆清辞那里用膳。她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清正在替她整理桌上的折子，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理，理得很慢，一张折子翻了三四遍还没放好。他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嘴角已经抿成了一条线。
她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没再问，换了衣裳走了。她走的时候袍角翻了一下，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里子，很快消失在院子门口。沈清站在窗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没有回头。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蓝、从蓝变黑。
内侍进来问他要不要传晚膳，他说不吃。内侍又问了一遍，说“沈公子，您中午就没怎么吃”，他忽然就火了。
“说了不吃！听不懂吗？”
内侍吓了一跳，赶紧退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沈清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发什么火？他有什么资格发火？他是侍君，殿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去正君那里用膳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一个青楼出来的，要来的名分，住的是偏院，他凭什么不高兴？
他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菜——他中午吩咐厨房做的，他还特意嘱咐要一碟蜂蜜，可是现在呢？这一桌子菜摆在这里，她不在。
他夹了一筷子鲈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他嚼了两口，咽不下去了。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那碗白粥，舀了一勺，太烫了，他吹了吹，又舀了一勺，还是烫。他把碗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在想，她这会儿在正殿里吃什么？陆清辞会给她夹菜吗？她会笑吗？她在沈清这里笑的时候不多，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没什么好笑的”的平静。他没见过她对别人笑，但他觉得，她对陆清辞一定不一样——那是她的正君，明媒正娶的，十里红妆进的门，丞相家的嫡子，端庄得体，挑不出错。他沈清算什么？青楼清倌人，连名分都是哭着要来的。他有什么资格发脾气？他有什么资格不吃晚膳？
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一口都没吃。
崔明姝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她看见桌上的菜原封不动地摆着，他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没吃？”
他没说话。他的手指攥着茶杯，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清。”
他还是没说话。他把脸别过去，不看她，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赌气。她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得像头小牛犊。他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还没掉下来，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他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整片整片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河。他不想哭的，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哭。她是太女，她去正君那里用膳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一个侍君，有什么好委屈的？可是他忍不住。他一想到她坐在陆清辞对面，对着别人说话、对着别人夹菜、对着别人露出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他就难受。他知道自己自私，知道不懂事，知道他应该感恩戴德、安分守己，可他做不到。
“官人。”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泡过，“臣侍……臣侍是不是很不懂事？”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他的手冰凉，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她胸口，哭得浑身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风中的叶子。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拍的不是他的背，是时间。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嗓子都哭哑了。他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上面还有哭出来的小水泡。她看着他这副样子，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拇指蹭过他的颧骨，一下，两下，三下。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别哭了”，会说他不懂事，会冷着脸走掉。她没有。她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官人明天还来？”
“嗯。”
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他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想吃桂花糕。”
“好。”
那天晚上，她没走。他窝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只觉得安心。
“明姝”
“嗯？”
“我好喜欢你”
他把脸埋进她胸口，蹭了蹭，像一只终于被领回家的猫。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从他额头上划过去，凉凉的。
“嗯，我也喜欢你”
她想，他哭起来的样子倒是好看。睫毛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兔子。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把手放回他背上，继续慢慢地拍着。
窗外有风，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她的心跳，觉得这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她拍着他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陆清辞从来不哭。新婚半年，她冷落了他三年，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她不知道他是不会哭，还是不想在她面前哭。她没问过。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拍着沈清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