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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宫 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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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清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到第七天的时候,觉得剩下的二十三天像一辈子那么长。数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反而不敢数了——他怕数完了,人没来。
楼里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恭喜他,说他命好,太女殿下亲口许诺,那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有人酸他,说女人的许诺不可信,何况那个女人是太女?太女的后宫什么样,你一个青楼清倌人进去了,能落着什么好?
沈清听着,不反驳,也不附和。
他把崔明姝那夜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不是“再等等”那句,是后来那句。
“等我一个月。”
她说“等我”,不是“等我的轿子”,不是“等我的消息”,是“等我”。
她会来的。
她说了会来。
第二十九天夜里,他一夜没睡。
他把包袱打开又系上,系上又打开。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把梳子,一本翻烂了的词集。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怎么叠都觉得不顺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在窗前,把词集翻开,想抄点什么。手抖得厉害,一个字都写不好。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
天亮以后,日头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暖洋洋的。
他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声音,等一个人,等一个一个月前许下的承诺在今天变成真的。
他等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从正中挪到西边。
他以为她不会来了。
他以为自己要被笑话了。
他以为那些酸他的人说的都是对的——太女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由远及近,嘚嘚嘚的,在青石板路上响得清脆。
他猛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
崔明姝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袍子,领口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里衣,腰带束得紧,显得腰身窄而劲瘦。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头发束得高高的,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急着进来,目光从沈清脸上慢慢扫过去——扫过他的眉眼,他的鼻尖,他被泪水泡得微微发红的眼尾。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是真的觉得他好看,觉得他这副“等了一个月等到快绝望”的样子好看。
“等急了?”她问。
沈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他忍了一天,忍了二十九天,忍了整整一个月,他以为自己能绷住。可她就说了三个字,他就绷不住了。
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擦得满脸都是,狼狈极了。
崔明姝走进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别擦了。”她说。
沈清抽噎着,不敢动了。
她低头看着他哭,看了一会儿,拇指忽然动了,轻轻蹭过他眼下那道泪痕。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什么。
“沈清。”她叫他的名字。
沈清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知不知道,”她的拇指还停在他颧骨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感受他皮肤的温度,“这一个月,我每天在想什么?”
沈清摇了摇头。
崔明姝没说话。她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睫毛扇动的时候会扫到对方的皮肤,痒痒的。
“我在想,”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那天夜里你哭的样子。”
沈清的脸一下子红了。
崔明姝低下头,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气息拂过他的耳畔,烫的,“还有你说‘官人你何时给奴家一个名分’的时候,声音发抖,但眼睛是亮的。”
沈清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她记得这些。他以为那一夜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以为她只是睡了他,随口说了句“等我一个月”,然后转身翻墙,把他忘在脑后。
可她记得。
她记得他哭的样子,记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所以我来接你了。”崔明姝说,不是因为你等了我一个月。是因为我想你了。”
沈清哭得更凶了。
他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的眼泪淌进她的衣领里,凉的,但她没躲。她的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五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摩挲。
“好了,”她说,“不哭了。”
沈清抽噎着,脸埋在她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官人……官人真的想我了吗?”
“想了。”
“每天都想?”
崔明姝沉默了一瞬。
“每天都想。”她说。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不是那种“想见你”的想,是那种“批折子的时候忽然走神、骑马的时候忽然勒缰、夜里躺下来忽然想起你哭的样子”的想。是那种她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的想。
但她说了“每天都想”。
这对沈清来说,已经是很多了。
沈清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他看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笑得很好看。
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
崔明姝看着他那个笑,眼神暗了一瞬。
她伸手,拇指按在他下唇上,轻轻往下压了压。
“别笑了。”她说。
沈清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再笑,”崔明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就不想走了。”
沈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再笑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笑。
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崔明姝把手收回来,退开一步,转过身。
“收拾好了就走。”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沈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是那件旧衣裳,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全是泪痕。
“现在……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可我这副样子……”
“你这副样子很好看。”崔明姝头也没回,“快一点。”
沈清的脸又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擦了脸,拢了拢头发,抱起包袱,跟在崔明姝身后,走出了那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他没有回头。
走出青楼的时候,门口围了不少人。班主、龟奴、楼里的兄弟,还有路过的行人,都伸着脖子看。
沈清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跟在崔明姝身后,走得很快。
崔明姝的马拴在树下,枣红色的,鬃毛油亮。她翻身上去,然后朝他伸出手。
沈清抬起头,看着她。
日光底下,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伸着,等着。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茧。
那只手,刚才捏过他的下巴,蹭过他的眼泪,按过他的嘴唇。
沈清把手递给她。
她攥住他的手腕,一把把他拽了上去。他坐在她身后,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犹豫了一下,轻轻攥住了她腰侧的衣料。
“抱紧了。”她说。
他的手臂慢慢环上去,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
她的后背很暖。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她心跳的节奏。
咚,咚,咚。
很稳。
不像他的心,乱得像擂鼓。
马蹄声嘚嘚嘚地响起来,青石板路在脚下往后退。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凉丝丝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把脸往她背上蹭了蹭,蹭得更紧了一些。
崔明姝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握了一下。
一下。
然后松开了。
沈清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握过的温度。
他弯起嘴角,把脸埋进她的后背,笑了很久。
东宫到了。
沈清从马上下来,站在东宫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崔明姝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停下来,回过头。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亮。她逆着光看他,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被光线刺的。
“怎么了?”她问。
沈清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去。
东宫很大。回廊、假山、院子,一进又一进,像走不完似的。他跟在崔明姝身后,偶尔抬眼,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玄色的袍子,腰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袍角翻飞,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里子。
内侍和侍郎们见了她,纷纷跪下行礼。她目不斜视地从她们中间走过去,像一阵风。
沈清跟在后面,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的、好奇的、不屑的。他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听不清内容,但他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崔明姝忽然停了一下。
没回头,只是步子慢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但就那一瞬,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全没了。
沈清低下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
她听见了。
她替他挡了。
什么都没说,但比说了什么还要重。
崔明姝把他领到一处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一眼他。
“石榴树。”她说,“你生辰是五月?”
沈清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的生辰。
“……五月十八。”他说。
“嗯。”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但沈清知道,她记住了。
不是巧合,是她查过。或者她记得。或者她问了什么人。
总之,她记住了。
“缺什么,跟内侍说。”崔明姝说。
沈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崔明姝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走过来一步,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今晚我过来。”她说。
沈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别等太晚,”她说,“先睡。”
然后她走了。
沈清站在院子里,抱着包袱,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她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像什么都无所谓。但他注意到,她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忽然偏了一下头。
像是在看他有没有在看她。
他看见了。
她没看见他在看。
因为她偏头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低下了头,假装在看地上的青砖。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红得发烫。
那天晚上,崔明姝来了。
沈清没有先睡。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窗前等。
灯点着,窗开着,风吹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他伸手挡了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站起来,心跳得飞快。
门被推开了。
崔明姝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白天多了几分慵懒,少了几分锐利。
她走进来,把门关上。
沈清低着头,不敢看她。
崔明姝走到他面前,站定。
“抬头。”她说。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了两息,伸手,把他刚梳好的头发揉乱了。
沈清愣了一下。
“说了别等,”她说,“不听话。”
沈清看着她,忽然不怕了。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袖子。
“官人。”他说。
“嗯。”
“你今晚……不走行不行?”
崔明姝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水,又像盛了星星。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了他两息。
然后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不走。”她说。
沈清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他笑了。
笑着哭的。
崔明姝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怎么这么爱哭。”她说,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沈清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说:“官人,我没有爱哭……”
“上次哭了,这次又哭。”
“……那是因为官人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说想我。”
“那是欺负你?”
“嗯。”沈清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你一说想我,我就想哭。”
崔明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以后不说了。”她说。
沈清猛地抬起头:“不行!”
崔明姝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一脸的“你敢不说了我就哭给你看”。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眉眼弯弯的笑。
“那说什么?”她问。
沈清想了想,把脸重新埋进她胸口。
“说你想我。”他说,声音闷闷的,“每天都说。”
崔明姝没回答。
但她伸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像哄小孩。
沈清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比白天在马背上的时候,好像快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但他愿意相信。
那一夜,崔明姝没走。
沈清窝在她怀里,像一只终于被领回家的猫,蜷着身子,把脸贴在她胸口,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十九岁,像更小一些,像那种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干干净净的少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没醒。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他后背上,继续慢慢地拍。
窗外有风,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睛。
心想:一个月前,她在青楼说“等我一个月”,那时候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来接他。
不是不想接。是不确定自己护不护得住。
但现在他来了。
在她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护得住护不住,先护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