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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沙尘暴里的影子 隔着一场风 ...

  •   从心理工作站出来以后,我一直惦记那面黑玻璃。

      青岚入冬以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车队刚驶出工作站,远处的山影已经有些模糊。路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动。

      我坐在采访车后排,怀里抱着采访本,翻看今天的采访记录。我又想起临走时那面黑色玻璃,明知道里面有人接受评估很正常,可回头看过去的那一刻,我竟然想到了程飞。大概是今天的采访,让我想起了太多与他有关的事。

      “姚老师。”同行的宣传员坐在副驾,回头提醒我,“前面风有点大,一会儿如果停车,别自己下去。”

      我回过神,把采访本合上:“知道。”

      周劲这次没有跟车。他上午开完军事频道远程选题会,下午被青岚项目办临时叫去协调素材回传。我借调军事频道的手续还没办完,部分人事考核和外采资料仍归社会新闻部管理。杨熙最近又在翻查我之前的外采记录,听说对几项流程提出了异议。周劲让我先别管,等回去再说。

      周劲临出发前,还在电话里警告我:“心理工作站两个小时,结束立刻回来,不许加采访,不许乱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还特意提醒,气象部门发布了大风预警,返程最好不要耽搁。

      他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硬得像盖章,我当时还笑他越来越像领导,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骂得没错。

      ……

      车队离开心理工作站不到二十分钟,天气突然变了。

      风从车身左侧猛地撞过来,车身猛地晃了一下。司机立刻减速,前车的尾灯在黄灰色的尘雾里晃了一下,又渐渐清晰起来。副驾的宣传员按住对讲机:“二号车呼叫一号车,前方能见度下降,是否原地等待?”

      对讲机里全是沙沙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才传来断续回应:“前面有避风点……先减速……保持车距……”

      司机握紧方向盘:“这风不对。”

      我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黄沙连成一片,正朝车队压过来。

      西北的云我见过,黑石山口的风我也见过,可真正的沙尘暴逼近时,还是让我有些发怵。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司机把车灯全部打开,车速降到很慢。外面的风越来越响,沙子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声音越来越密。

      司机把车靠向路边,和前车保持着一段距离。“先别走了。”宣传员看了一眼对讲机,“等一号车的通知。”

      车窗外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前面那辆设备车突然停下,一名年轻工作人员下车检查松动的器材,没想到被横风吹倒,半天没能爬起来。

      司机和宣传员赶紧下车救人。我隔着车窗看见他们扶起工作人员,正准备返回,一阵更猛烈的风沙突然袭来,几个人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我等了一会儿,对讲机里始终没有回应。忽然,风沙中有人摔倒了,挣扎了几下,却没能爬起来。我顾不上多想,裹紧围巾,推开车门,想过去看看。谁知刚走出几步,狂风便卷着沙砾迎面扑来。我本能地转过身,闭紧眼睛。等再睁开眼,四周已是一片昏黄。我伸手去摸身后的车门,却摸了个空。

      我试着辨认车灯的方向,可刚才还隐约可见的两团光,已经彻底消失。

      “有人吗?”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回应我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小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坠胀感。我心里一紧,赶紧停下来,伸手护住肚子,不能慌,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蹲下身,尽量避开迎面而来的风。可地上的沙土不断被卷起来,灌进衣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猛地回头,迎面看见一个穿着深色作训服的男人。他戴着护目镜和防风面罩,整张脸几乎都被遮住了。

      “低头!”

      他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有些发闷。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过身,替我挡住迎面扑来的风沙。

      “能走吗?”

      我点点头,又怕他看不清,赶紧说:“能。”

      “跟我走。”

      他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前走。风太大了,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低着头,跟着他的脚步。走了没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栽去。他立刻伸手扶住我,“慢点。”

      这个声音……

      我抬头看他,护目镜上蒙着一层沙,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他见我不走,低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个声音太像程飞了。还有他说话的语气,刚才扶住我的动作,都让我觉得熟悉。

      “你……”我犹豫了一下。

      程飞?怎么可能是他?他不是还在执行任务吗?他已经那么久没有消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青岚,又恰好在这场沙尘暴里找到我?

      我下意识看向他的右肩。刚才扶我起来时,他用的是左手。现在也是左臂护着我,右手很少活动。程飞的右肩受过伤,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程飞?”

      我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男人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只有短短一瞬,随即,他扶着我继续往前走。“别回头。”

      “你是程飞,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我想去拉他的面罩,手刚抬起来,一阵狂风便迎面扑来。我站立不住,只能重新抓紧他的胳膊。他将我护在身侧,带着我绕过路边一段低矮的护栏。

      前方终于出现了车灯,有人打着手电朝我们跑来。

      “这边!这边有人!”

      男人抬起手,朝对方示意。

      “女性,意识清醒,呼吸急促。刚才在风沙里走失了,尽快送医疗车检查。”

      救援人员赶紧过来扶我,我却不肯松开他的胳膊。

      “等一下!”

      他低头看我,隔着护目镜,我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扶开我的手,把我交给赶来的医护人员,“先去检查。”我还想说什么,医护人员已经替我披上了保温毯,扶着我往车上走。

      “等等!”我回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风沙里,那个男人已经转身,朝另一辆救援车走去,他的背影被车灯照亮了一瞬,肩背挺直,步子很快,右臂却始终没有大幅摆动。我扶着车门,望着他的背影,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程飞,可是,他为什么不肯认我?

      “女士,先上车吧。”医护人员催促道:“外面风太大了。”

      我被扶进车厢,车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小了许多。我仍然望着车窗,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

      医疗车里开着暖风。

      医护人员替我测了血压和血氧,又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腹有点坠胀。”我说。
      “怀孕了?”
      “九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没有出血?”
      我摇头。

      “目前看不出明显异常,不过这里没法检查胎儿的情况。等道路通了,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我答应下来,裹紧身上的保温毯,目光却始终落在车窗外。

      “刚才救我的那位军人,您知道他叫什么吗?”
      “今天来了好几组救援人员,我也不清楚。”

      我还想问,手机忽然响了,是周劲。
      “姚瑶!你人在哪儿?”
      “医疗车上,我没事。”
      “司机说你下车以后不见了,差点把我们吓死!”

      我简单解释了几句。他听说我肚子不舒服,立刻让我去医院检查,末了又叮嘱:“你就待在车上,别再乱跑了。”

      挂断电话,我再次望向窗外。风沙渐渐小了,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

      程飞回到临时集结点,摘下护目镜,脸上还沾着沙土。

      “人送上医疗车了?”同行的战友问。
      “嗯。”
      “你右肩没事吧?”
      “老伤,没事。”

      他接过水,喝了两口。

      下午基地接到协助地方救援的通知,他随应急保障人员赶到现场。直到在风沙里看见姚瑶,他才知道她也在被困车队中。她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想过摘下面罩,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可他回国后的任务安排还不能对外公开,一旦相认,姚瑶必然会追问他的去向,而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告诉她。最终,他只是把她交给了医护人员。

      “程中校,医疗车准备走了。”战友在门口喊了一声。

      程飞放下水瓶,走到外面。不远处,医疗车缓缓驶离集结点。他站在风里,看着那两盏尾灯越来越远。上午隔着一面玻璃,下午隔着一场风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沙尘暴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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