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蜿蜒的官道 ...
-
蜿蜒的官道上,三辆马车缓缓驶过,为首的那辆黑漆马车的车辕上系着红绸,前方飘动的车帘也因一路风尘,显得有点旧了。
车厢内,沈绵绵低头翻着手里的礼单,几台箱笼看着排场,实则真正能让她傍身的田契铺面是一样没有,就连她生母去世前替她攒下的那些好东西也不见在上面。
沈绵绵合上礼单,轻轻叹了口气。
她身旁的侍女青薇道:“小姐,您这都叹了一路的气了,要我说,夫人也忒狠心了,您好歹也是堂堂礼部侍郎家的嫡小姐,怎么能让您……”青薇说到这里,脸上是明晃晃的嫌弃,声音却刻意压低了些,“给一个刚死了老婆的男人做填房。”
沈绵绵没接话,只微微抬眼,看向车帘外一晃而过的枯树与黄土。她生得肤白若雪,眉目如画,此刻静静倚在窗边,像一枝在雨中摇曳的白色海棠。
青薇看着自家小姐,想她自老爷的新夫人入门后,就学会了“不争”,不争月例,不争衣裳首饰,不争老爷那点微薄的怜爱。日子久了,竟养成了这么个软和性子。
青薇愈想愈难受,反正此地也离京城遥远,便索性一股脑儿把心底的怨气都说出来了:“夫人嘴上说着扬州富庶,又是知府家的公子,和咱们门当户对,可奴婢越想越觉得蹊跷,若真是这样好的人家,怎么不在扬州当地结亲,偏偏大老远地跑来京城求娶,婚期还定得那样着急。”
沈绵绵淡淡一笑:“若真是十全十美的婚事,怎么会轮到我呢?”
青薇听得心里一酸,红了眼眶,“要是先夫人还在就好了……先夫人哪里会舍得小姐受这样的委屈……”说着便抽噎起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别哭了,青薇,”沈绵绵拿帕子替青薇擦去泪水,倾身过去,在她耳边低语道,“咱们不去扬州。”
青薇一愣:“……小姐,您说什么?”
沈绵绵挑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回来同青薇耳语,“我当然知道这门亲事有问题。我一路都在想,若真到了扬州,便是他们的地界了,所以……”
青薇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向来乖顺的小姐竟然如此胆大,“所以?”
沈绵绵缓缓点了点头。
青薇听得手心冒汗,脑子里乱得不成样子,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姐,您可别丢下奴婢啊!”
沈绵绵被青薇这副样子逗笑了,“傻丫头,你我情同姐妹,我既与你说这些,就没打算把你丢下。”
青薇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听了这话,忙不迭地点头道:“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奴婢要跟着小姐!”
沈绵绵低声道:“我看过舆图,前方就是白石关了,今晚我们会在白石驿落脚,护送的队伍走了一天,最易松懈,等他们都睡了,就是我们走的时候。”
青薇听得心惊肉跳,脱口而出道:“可、可咱们两个弱女子,要逃到哪儿去啊?”
沈绵绵沉吟片刻,“走一步看一步罢,总会有法子的。”
天色向晚,沈绵绵所在的车厢已经安静下来,她耳边只听到马车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不知怎的,忽地风声大作,前面拉车的马似受了惊般长嘶一声,前蹄猛地扬起,车内的沈绵绵和青薇往后倾倒,案几上的茶盏物件“叮当”滚落。
青薇稳住身形,半掀车帘问到:“出什么事了?”
只听破空一声,一支黑羽箭斜斜钉进青薇头上的车厢门沿,箭尾还在不停震颤。
青薇吓得脸色发白,缩回车内,喃喃道:“有……有……”
沈绵绵扶住青薇,疑惑道:“有什么?”
沈绵绵话音刚落,外头顿时乱成一团,甚至还有兵刃出鞘的声音,车夫大喊:“有匪!有山匪——”
“小姐……这怎么办啊?”青薇惊恐地看向沈绵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绵绵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她的右手也在不住地发抖。但她知晓慌乱无用,只能努力稳住心神,用左手抓住自己发抖的右手,强作镇定道:“不急,我们先看看外头是什么情况。”
只听外头乱响更甚,有人喝骂不止,有人吁声勒马,更有刀剑相击的铮然鸣响。沈绵绵抬手悄悄挑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眸色不由沉了几分。
她的车前拦了四匹黑马,马上的人搭弓引箭,专射那些想要趁乱逃跑的人。马车周围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想她后头那两辆装着箱笼细软、跟着使唤婆子的从车也落入了他们手里。
沈绵绵将车帘放下,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像是被外头的景象吓住了。
“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逮着条大肥鱼!”一道粗哑的男声慢悠悠地从外面传来。
“何止是大肥鱼,瞧这车饰,里头坐的怕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咧!”
外头顿时哄笑一片。
只听车夫磕头求饶道:“诸位好汉、诸位大爷,我们只是路过贵宝地,诸位若是求财,车上的金银细软尽可拿去,求求各位大爷千万别伤我们性命啊!”
有人阴阳怪气地笑道:“就你们这点破东西也配拿来跟我们讨价还价?”
风吹车帘轻轻晃动。
沈绵绵垂着眼,指尖冰凉。她知道,这时候若一直躲在车里默不作声,外面那群山匪定觉得她软弱好欺。于是她深吸了口气,款款柔声道:“诸位……”
听得车里有了动静,外面的吵闹声竟短暂地停了一停。
沈绵绵绞着手指,勉力强撑着才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胆怯,“我乃京中礼部侍郎沈君砚之女,此番南下,是为与扬州知府家的公子成婚,还望各位行个方便,车上的东西就请各位拿去当个买酒钱罢。”
“原来还是位官家小姐,”那道粗哑的男声忽然笑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兄弟们听见没有?车里坐的可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扬州知府未过门的儿媳妇儿!”
此话一出,周围的笑声更盛方才。
沈绵绵却在心底暗叫不妙,她都已经搬出沈、周两家的名头,这群山匪竟毫无顾忌。
粗哑的男声这时缓缓补了一句——
“那就更不能放了!”
青薇闻言,都忘了流泪,怔怔地抬起头来。
“若是寻常人家,我们取了银子也就罢了。”那人语气懒散,言语间莫名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可小娘子这样尊贵的身份,今日若是放走一个,来日官府派人寻上门来,我们兄弟又多一件麻烦事。”
山风骤然急紧,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沈绵绵这才惊觉她方才说错话了,她这一报家门,倒是给了这群山匪一个不得不杀自己的理由。她压下心头惊惧,只能赌上一赌了,“你们若真敢动手杀人,沈、周两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哟,听起来好吓人哦。”
四下里又是一片附和的笑声。
“实话告诉你,”那人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车帘后的纤细身影上,“在爷们的地界里,爷还从来没有怕过谁!来人啊,把小娘子给我请下来!”
两个山匪得令,提着刀,踩着碎石一步步向马车逼近。山道上风声呜咽,靴底碾过石子的“喀哒”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全都落在了沈绵绵心口上。
“小姐!”青薇伸出双臂挡住车门,“小姐你不能下去啊!”
沈绵绵抬手,缓缓拔下头上一支金簪,她将这支簪尾尖利的金簪攥在手心,看了青薇一眼,眼底有玉石俱焚之意。
外头那两个山匪越来越近,挂在腰上的刀鞘撞着腿侧,发出沉沉的闷响。眼看山匪就要抬手掀帘,原先跪在地上的车夫猛地扑过去,大声喊道:“不许碰我家小姐!你们这些……”
话音戛然而止,一道鲜红热血溅上车帘。
车夫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可他还是想用身形替小姐挡一挡,但膝头一软,整个人向前重重跪倒下去。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有话想说,却终是没了声息。
血腥的气味涌进车内,沈绵绵亦湿了眼眶,口中喃喃:“张叔……”
她其实不大喜欢这个车夫张叔,他仗着自己年纪最长,最爱说教,沈绵绵一路上没少听他唠叨……可现在,她再也听不到了。
就在山匪想要重新掀开车帘时,头顶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黑影。
山匪下意识地抬起头,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长空,下一刻,一只通体灰黑的猎鹰俯冲而下,双翅展开几乎遮住半边天光,铁钩似的的鹰爪贴着那山匪的面门险险掠过。
“啊——!”山匪猝不及防地大叫退后,手中带血的刀也脱了手,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
方才还充斥着哄笑和污言秽语的山道顿时变得安静异常。
山匪里有人率先认出,“这是老大的‘断云’!”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我不在,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