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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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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微,起来了。”
阿娘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隔着一道门,闷闷的。
我把被子往头顶一拉,翻了个身。
“小微。”
“嗯……”
“再不起来,饼子凉了。”
“凉了就凉了……”我含混不清地嘟囔,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门被推开了。阿娘的脚步声走过来,停在床边。我没睁眼,但感觉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被子被一把掀开,凉风呼地灌进来。
“哎——”我缩成一团,闭着眼睛去捞被子。
“起来。”
“再睡一刻钟……”
“不行。”
“半刻钟……”
阿娘没接话。我正等着她把被子扔回来,忽然一块凉丝丝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脸——是湿帕子。我一个激灵弹起来,阿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头都没回。
“饼子在灶台上,快着点。”
我揉着眼睛,一边穿鞋一边小声嘟囔:“凉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来了来了。”
坐在桌边啃饼子的时候,我还在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阿娘坐在对面喝粥,慢悠悠地说了句:“你要是能把早上赖床的功夫分一半给念书,先生就不用天天替你操心了。”
“先生没替我操心,先生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学生。”
“他说每个孩子都这么说。”
“不可能,二狗上次考了倒数第一,先生说他‘前途无量’,那能是真话吗?”
阿娘放下粥碗,起身把碗收了,又往灶里添了把柴,不接我的话。
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凳子往后一翻——四脚朝天。
阿娘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拍拍我身上的土。
“活该。”她说。
“阿娘,你当初怎么就把我捡回来了呢?”
“后悔了。”阿娘说,“人家说七岁八岁狗都嫌,你才七岁,已经比狗都嫌了。”
我嘿嘿一笑,把饼子三两口塞进嘴里,背起书包往外跑。
“上学去了!”
“慢点——今天早点回来,帮我去王婶家拿点菜种!”
“知道了——”
陈先生的学堂在土地庙隔壁,一间土坯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先生是个瘦小的老头,背微驼,手指细长,据说早年在县里做过官,学问是有的,就是脾气不太好。
“明微。”
“到!”
“昨天让你背的《千字文》,背到哪儿了?”
我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说:“先生,您昨天没说让背。”
先生眯起眼睛:“我没说?”
“您说‘回去把这篇读熟’,没说‘背’。读和背,那是两回事。”
先生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旁边的小胖已经憋笑憋得脸通红。先生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戒尺,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好,那你现在读一遍。”
我翻开书,从头读到尾。磕巴了两次,但好歹读完了。先生哼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挥挥手让我坐下。
我坐下来,冲小胖做了个鬼脸。小胖在桌子底下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放学后,先生叫住我。
“明微。”
“哎。”
“你过来。”
我走过去,以为又要挨训。先生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呀?”
“打开看看。”
我拆开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糖。我抬起头看先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你上次写的字,有进步。你娘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好好念,别辜负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没塞进,桂花糖从指缝里滑了出去,骨碌碌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
我蹲下去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先生皱着眉看我。
“先生,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含混不清地说。
先生叹了口气,挥挥手让我走。
我一路小跑回家,先拐去王婶家拿了菜种,然后才回自己家。
“娘!娘!”
阿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我的声音头都没抬:“喊魂呢?”
“先生夸我了!”我冲过去,差点把鸡食盆撞翻,“还给我糖了!”
“夸你什么了?”
“夸我字写得好。”
阿娘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嘴上却说:“先生那是哄你的,别当真。”
“那你吃一块。”我把另一块糖剥开,塞到她嘴边。
阿娘看了看我,张嘴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挺甜。”
“那当然,先生给的。”
“先生对你好,你以后少气他。”
“我没气他,我那是跟他讨论学问。”
阿娘嗤了一声,继续喂鸡。我把菜种放在灶台上,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跑回来。
“娘。”
“嗯。”
“等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一筐桂花糖。”
阿娘蹲在地上头也没抬:“一筐?你想甜死我?”
“那你分给王婶她们。”
“王婶家哪缺这个,还用你分?”
“那给先生送点……”
阿娘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小微。”她说。
“嗯?”
“你要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当然了,我是你闺女嘛。”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个很大的东西挂在天上,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好像还有一道缝。裂开的缝。
我很想看清楚,但画面一直晃,像隔了一层水,后来就醒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我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快。
隔壁屋传来阿娘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她房门口,轻轻推开门。月光照进来,阿娘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娘。”我小声喊。
咳嗽声停了。阿娘翻过身,声音沙哑:“你怎么起来了?”
“你咳得我睡不着。”
“那你把耳朵捂住。”
“捂了,没用。”我走过去,爬上她的床,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你往里点。”
“你这丫头……”阿娘往里挪了挪,把我拢进被窝里。她的身子很热,像个小火炉,但咳嗽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在震,硌得我脸疼。
“娘。”
“嗯。”
“明天我帮你去找王大夫抓药。”
“不用。”
“你咳成这样,万一咳死了,我就又变成野孩子了。”
阿娘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
“我死了你就没人骂了,高兴还来不及。”
“那不行。”我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我要一辈子烦着阿娘。”
阿娘没说话,但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她的咳嗽声渐渐轻了下去,呼吸也慢慢匀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那个梦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了。就记得胸口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