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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屋漏逄雨     班 ...

  •   班级聚餐的热闹劲儿还没散,江哲就彻底变了个人。
      往日里最咋咋呼呼、键盘敲得整层楼都听得见的人,突然就蔫了。机械键盘落了厚厚一层灰,再也没传出他骂队友坑、喊着上分的大嗓门,桌底下说好攒到十个再扔的泡面桶,摆到第五个就没了动静。他整天抱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要么躲在楼道拐角压着声音打电话,要么盯着聊天框发呆,指尖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打不利索。
      我们谁都没先戳破,可宿舍里那股紧绷又压抑的气氛,骗不了人。
      头两天他还在硬撑,维持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问起,他就挠着头打哈哈,不是说戒游戏沉淀,就是说省钱减肥练身材,半点不提家里的事。他不是看不出我们的担心,也不是心大,只是还抱着那点可笑的侥幸。
      他还是之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总觉得自己不去细想、不去深究,远在家里的父母,就能悄悄把事情摆平,不用他操心,更不用他放下脸面,跟兄弟开口求助。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更不愿承认,那个一向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家,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这份自欺欺人的念想,终究没撑过几天。
      饭堂里他顿顿只打一碗白米饭,就着免费咸菜啃,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夜里宿舍熄了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压抑的叹气声隔着床帘都听得清清楚楚。往日里一喊就出门的人,成天缩在床角,眼神空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眼底的红血丝浓得化不开。
      直到三天后。
      陆明坐在床边,没摇龟壳,没掐铜钱,没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术,只是淡淡抬眼,看向缩在床角、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江哲,开口就是一句:“我前几日给你算过一卦,屋宅受困,财帛受阻,但主星不陷,小卒亦可扛大旗。你不用硬扛,有些事,瞒不住,也不必瞒。”
      江哲身子猛地一颤,埋在膝盖里的头半天没抬起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天晚上,宿舍灯关了,四周一片漆黑,连窗外的月光都格外黯淡。他终于绷不住,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鼻音,把家里的烂摊子一股脑倒了出来。
      家里做小生意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外债还不上,房子被法院依法查封,一家人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他爸妈一开始瞒着他,想自己想办法卖房还债,他知道后也没放在心上,依旧觉得父母总能搞定,直到事情彻底失控。这房子本就是抵押房,第一笔抵押还没结清,债主死死咬着不肯解押,放话说一旦松口,怕他们卖了房跑路,钱更是要不回来。
      房子封着不能卖,抵押解不了,欠款填不上,活活卡死在死胡同里。
      他爸妈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双双住进了医院。家里的顶梁柱瞬间塌了,照顾病人、跑手续、筹钱,所有的事一股脑全压在了他这个还在上学的儿子身上。直到这时,他才彻底认清现实,父母早已扛不住,这个家,只能他来扛。
      话音落,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江哲压抑的哽咽声,再也没了往日的没心没肺。
      我心里一沉,陈晓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一团,连向来只算卦的陆明,都没说一句场面话。
      “我得回家。”江哲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破音,“家里没人扛,我必须回去。”
      “需要多少钱,我们凑。”我没多想,开口就说。住在一个宿舍的兄弟,从来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江哲先是摇摇头,怕拖累我们,可看着我们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红着眼眶,跟我们一个个开口借钱。他没说客套的场面话,没打欠条,只一遍遍说着“我一定还,一分不少”,语气里全是愧疚和倔强。他把自己仅剩的生活费、压岁钱全掏了出来,又跟我们凑了一笔,舍不得买高铁票,买了最便宜的夜间硬座,连夜收拾简单行李,火急火燎往家赶。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全是无助,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抱歉。
      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只知道打游戏瞎闹腾的少年,一夜之间,被生活硬生生压得直不起腰。
      接下来的几天,江哲的消息断断续续,每一条都透着糟心。他一个人跑医院照顾爸妈,端水喂饭、跑检查;一个人跑法院问流程,跑遍银行和相关机构,瘦得脱了相,说话都带着浓浓的疲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在学校急得团团转,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这种牵扯房屋查封、抵押的事,多少要懂点人情世故,找主事的法官请教请教,递个红包表表心意,不求破例走后门,只求人家指条合法明路。
      这话传到江哲耳朵里,他当真了。
      他本就不擅长人情世故,性子直又轴,心里只想着快点解决问题,压根不懂场合分寸。揣着凑来的红包,直接闯进法院大厅,当着工作人员和来往众人的面往法官手里塞,当场就被厉声呵斥,连人带钱尴尬地轰了出来,难堪到了极点。
      他不死心,蹲在法院门口台阶上,从正午等到傍晚,太阳晒得额头冒汗也没挪动一步。见法官下班,又追上去硬塞红包,结果被当场把钱扔了回来,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抬不起头。
      他给我们发消息,字里行间全是绝望,说自己没用,说事情根本没活路,说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看着消息心急如焚,无奈之下给顾忆然发了消息。他虽不在宿舍,却一直知晓我们这边的境况,我简单说明江哲的处境,没指望他能帮多大忙,只是实在没了主意。
      顾忆然没多问,只回了一段清晰稳妥的话:别在公开场合递,私下找下班时间,只说请教合法办法,不说送礼通融,态度放软,别让人落话柄。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我赶紧把话转给江哲,他照着做,等法官下班,找了个僻静处,客客气气说明家里父母住院、走投无路的难处,只恳请对方指点合规路径。这次,红包终于被收下,法官也松了口,给了条明路:找正规中介垫资,先把第一笔抵押欠款还清,解除抵押,房子就能进入法拍流程,拍房款用来还债,剩下的还能给家里留些生活费。
      江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马不停蹄找中介,好不容易谈妥垫资,结清第一笔抵押、办理解押手续,满心以为终于能推进流程,结果更大的雷,猝不及防炸了。
      中介一查房产备案,脸色瞬间变了。这房子除了明面上的第一笔抵押,背地里还有第二、第三个抵押人,竟是江哲的两个亲亲戚,各自只欠了几万块,数额不多,却死死咬着不肯解押。
      摆明了是故意刁难,哪怕江哲好话说尽,哪怕知道他家破人病、父母住院,那两个亲戚就是不松口,不拿到全额欠款,绝不配合解除抵押。
      中介当场怯了步,不敢再继续垫资,生怕卷进这堆扯不清的烂事里。所有流程再次卡死,刚看到的一点希望,瞬间又灭了。
      江哲蹲在老家街头,冷风刮在脸上,给我们打了个电话。没哭,只是声音空洞得吓人,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我真的扛不住了……怎么就这么难。”
      电话这头,我、陆明、陈晓对视一眼,没说话,心里却都打定了主意。
      他是我们的室友,是天天一起吵一起闹、同吃同住的兄弟,他扛不住,我们就一起帮他扛。
      陆明默默整理着流程资料,语气平静又笃定:“卦象说了,小卒亦可扛大旗,难关没过,但还没到绝路。”
      陈晓立刻联系自己的美术生圈子,找同学、老师周转资金,想先凑钱填上亲戚那几万块欠款;我翻出所有积蓄,联络身边能帮忙的人;顾忆然则梳理好相关法律流程,把每一步该做的事、该备的材料,列得明明白白。
      屋漏偏逢连夜雨,可再大的风雨,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宿舍的灯,永远为他亮着,我们这些人,永远站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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