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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归乡与旧友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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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最后一门试卷交上去的那一刻,整个学期才算真正翻了页。
笔落下去,心里那块压了小半年的石头,也跟着落了地。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走廊的瓷砖上,晃得人眯起眼。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连空气都透着松快。
校园里一夜之间空了大半。横幅撤了,围挡拆了,连往日随处可见的防疫提示牌都不见了踪影。疫情彻底翻篇,积压了小半年的情绪,跟着人流一起涌到了校门口。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打电话报平安,声音里满是憋久了终于释放的轻快;有人跟室友紧紧拥抱告别,说着开学见;还有人站在路边等车,脸上挂着归心似箭的笑意。
我拖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下楼,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地响,像是在不停催着我快走。
顾忆然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依旧是白衬衫配金丝眼镜,手里什么都没拿,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轻走两步,没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箱子,默默帮我提了一段路。
送到路边,他把箱子稳稳立好,往后退了一小步。
“路上小心。”他语气平淡,跟平日里说“吃饭了”没两样,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嗯。”我点头,又忍不住叮嘱,“你在爷爷那边也注意点,别熬夜,别再着凉不舒服。”
他轻轻“嗯”了一声,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我清晰看见他耳尖悄悄泛红。
车子驶到跟前,我弯腰拎起箱子,回头望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目光稳稳望着我这边。
那一眼很轻,却沉得很,像一枚小小的图钉,不声不响地钉在了我心里。火车开出去两个小时,我脑海里还反复浮现着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一路高铁晃晃悠悠回江苏。
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开阔,渐渐变成南方的温润,田地多了,水塘多了,房屋的屋顶也从平顶换成了尖顶。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熟悉的小城轮廓,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
湿湿的,暖暖的,裹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炸串的油香、烤红薯的甜腻、炒栗子的焦糖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和北方干爽冷冽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半年没回来,连风都像是在温柔地迎人。
刚出闸机,就听见一声震天响的吆喝:
“这儿呢——!”
老沈站在不远处,穿着件宽松外套,笑得一脸欠揍,使劲朝我挥手。身边停着他那辆小电驴,车把上挂着两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我爱喝的口味。
半年不见,这货一点没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头发好像又烫卷了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恨不得把“好欺负”三个字写在脸上。
我快步走过去,他上来就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大手拍得我后背咚咚响。
“可以啊你,半年不见,人都变稳重了。”
“滚蛋。”我笑骂一句,也用力回抱了他。
是真真切切的久别重逢。
隔离、封校、疫情、距离,一堆破事叠在一起,硬生生把我们隔了整整半学期。聊天记录翻了好几屏,全是“等解封聚”“等放假见”,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终于等到了此刻。
这一下抱上,所有憋在心里的杂乱情绪,瞬间散了一大半。
“走,先带你去搓一顿。”老沈接过我手里的包,往小电驴上一挂,“你妈在家烧着菜呢,就等你回去吃团圆饭。”
我心里一暖,掏出手机想给妈妈回消息,老沈一把拽住我:“别发了,直接走,她听见门铃响,比看见消息高兴。”
回家的路还是老样子。
街边店铺换了几家招牌,但卖煎饼的大爷还在,路口的水果摊还在,连路边大爷们下棋坐的那几个破马扎,都没换位置。梧桐树的枝叶比夏天更茂密,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小电驴嗡嗡地穿过街道,晚风从耳边擦过,带着晚秋的凉意,还有老沈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推开家门的瞬间,饭菜香猛地扑了满脸。
红烧肉的酱香、糖醋排骨的酸甜,还有妈妈最拿手的番茄蛋花汤的鲜醇,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把将我拽进了满是烟火气的“家”里。
“回来啦!”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滴着水,上来就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她使劲拍了拍我的背,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眉头微微皱起:“瘦了瘦了,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嘿嘿笑着,悄悄别过脸,怕她看见我眼眶微微发热。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却没心思看。他嘴上没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还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先吃点水果,马上开饭。”
苹果切成了小块,牙签都插好了,跟我小时候每次回家,一模一样。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妈妈不停往我碗里夹菜,红烧肉、排骨、青菜、虾仁,堆得碗都冒了尖。她嘴里也没停过,问我学校过得怎么样、习不习惯、和同学相处好不好、冬天有没有多穿衣服。我一边应着,一边大口吃着家里的味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半年来所有的紧绷和疲惫,都在这一口口熟悉的饭菜里,慢慢化开了。
像冰块扔进温水,嘶的一声,就彻底融了。
晚上,老沈又拽着我出去晃。
街边摊、小吃店、以前常去的网吧、放学走过的小巷,我们骑着那辆小电驴,把整个小城逛了个遍。他跟我扯这半年本地的琐事,谁考研上岸了,谁分手了,哪家烧烤店换了老板味道变差了,哪个路口新开了奶茶店买一送一。
我跟他说学校里的日常,江哲打游戏输了砸键盘,陆明用龟壳给全班人算命,还有隔离那段日子,被关在小屋里差点憋疯。
说到“差点憋疯”的时候,我顿了顿。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隔离的压抑,而是顾忆然坐在桌边,安静看书的侧脸。
我没往下说,老沈也没追问。
我们笑得直不起腰,在空荡荡的街上并排骑车,大声哼着跑调的歌,歌词记不住就瞎编调子,肆意又快活。
“说真的,”老沈拍着我的肩膀,语气忽然认真了些,“你这半年在外面,看着是真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挠挠头,想了半晌,“就是稳重了,也……藏了心事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交错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我们晃到很晚。
吹着晚风,走在熟悉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久别归家的踏实、旧友重逢的热闹、家人围坐的温暖,全都实实在在,热气腾腾。
那一刻我真觉得,回来真好。
踏实,舒服,有人惦记,有人陪着闹,不用再藏着心思,不用再小心翼翼。
可不知道为什么。
越是热闹,笑完静下来的那一瞬间,心里总会莫名空一小块。
像一幅涂得满满当当的画,凑近了看,角落里偏偏缺了一笔,怎么都填不上。
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可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实实在在,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