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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初见302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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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几分不肯退让的毒,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整条校园主干道晒得发白。空气里浮着一层燥热的风,吹过来不觉得凉快,反倒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烘。路两边的梧桐树倒是长得高,叶子却懒洋洋地晃着,偶尔漏下几块碎光,落在地上随人影晃动。
我拖着一个不算轻的行李箱,轮子碾在水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箱子其实没装多少东西,就是旧了,轮子不太好使,每拖几步就要偏一下方向。我索性放慢了速度,不跟它较劲。
身边全是人。
拖着行李的新生、拎着暖壶脸盆的家长、举着牌子的志愿者,还有骑着电动车穿行其中的后勤人员,所有人都在动,所有声音都搅在一起——喊名字的、打电话的、问路的、道别的,混着头顶没完没了的蝉鸣,闹得人太阳穴发胀。
我对这种场合一向不太行。
不是说怕人,就是不太适应。人多的时候不知道该看哪,声音杂的时候不知道该听谁,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了别人热闹的外人。所以我只低着头,跟着指示牌走,尽量避开人群里最挤的地方。
指示牌是白底红字的,隔几十米插一个,倒是不难找。拐过两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又穿过一小片还没铺完草坪的空地,才终于看见那栋贴着“松园宿舍”标牌的建筑。
楼不算新,外墙刷的白色涂料已经有些泛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框,有几扇开着,晾着不知道哪个学长留下的旧床单。楼下停满了车,SUV、轿车、面包车,什么牌子都有,把楼前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门口人进人出,保安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却没吹,光用手比划着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我刷了学生卡,推门进去。
楼里的第一感觉不是热,是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洗衣粉的化工香味、灰尘的陈腐气、行李箱塑胶轮子的橡胶味,还有不知道哪间宿舍飘出来的泡面调料包味,搅在一起,算不上难闻,但绝对不算好闻。这味道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大学宿舍的味道,往后四年都会跟着我。
楼道不算窄,但两边堆满了东西。行李箱、编织袋、脸盆、卷起来的床垫、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收纳箱,把原本就不宽裕的空间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窄道。我侧着身子让过一个扛着蛇皮袋的家长,那袋子鼓鼓囊囊的,从侧面能看出是一床被褥,压得实实的,边角都勒出了棱。
楼梯口在一楼走廊尽头。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开始往上爬。
一楼的楼梯间最吵。脚步声、说话声、行李箱被抬上台阶时磕碰的哐当声,混在一起,从头顶和脚下同时传来,听不出方向。上到二楼,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一圈,人声变成嗡嗡的背景音,偶尔有一两句话从某扇虚掩的门后飘出来,听不清内容,只辨得出语气——有的是爸妈在交代,有的是舍友在寒暄。
三楼就更安静了。
楼道里的灯光是那种偏白的日光灯管,照在刷了半截绿色墙裙的白墙上,光线冷清得像进了医院走廊。两边宿舍的门大多数开着,能从门口看见里面正在铺床单的新生,或者弯腰收拾柜子的家长,也有几间空着的,门大敞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分配单上的信息——“302”。
三楼第三间。
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道大概十厘米的缝,刚好够我看见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比楼道里的暖一些。我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人应。
等了两三秒,我又敲了一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
还是没人应。
我慢慢推开门,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宿舍比我想的要大一些。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的配置,左右各两张床,铁架刷的深蓝色漆,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底色。靠阳台的那边窗户大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淡蓝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有人在里面撑着似的。地面是水泥的,没铺瓷砖,但扫得还算干净,只在墙角留了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的干树叶。
屋里已经来了两个人。
靠门左侧那张床的底下,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松了,像是洗过很多遍的样子。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枚龟壳,颜色老旧得发黄,壳面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晰,旁边散着三枚铜钱,方孔圆钱,锈迹斑斑,看上去有些年头。
他刚才大概正在摆弄这些东西,我推门的动静让他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一眼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说多凶或者多冷,恰恰相反,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看我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打量,更像是在“观”,像看一幅画、一局棋,不急着判断,只是在读。那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一两秒,我却觉得足够让他把我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自成一派的沉稳,“以后在宿舍,叫我神算子就行。”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
神算子?
这称呼什么来头?
但我没好意思问,只点了点头,回了句:“苏然。”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龟壳。铜钱从他指间滑落,碰在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个口子。
那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点破的样子,让我莫名觉得——这个人有点深,也有点阴。
不是贬义的那种。就是觉得,他可能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另一侧靠窗的床位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一个身形很高的男生正弯腰往柜子里塞东西,他穿一件黑色运动短袖,被汗水在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一看就是刚从外面搬完东西回来。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但不夸张,是那种常年锻炼、跑跳出来的结实。
他听见动静就直起了身,转过来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整排整齐的白牙。
“我江哲!”他的声音洪亮得不像是在宿舍里说话,倒像在操场上喊口令,“体育生,专门练跑步的!”
他说着就把手里那袋东西往桌上一撂,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接我的箱子。
“来,我帮你拎。你选哪个床?靠窗这个没人,要不就这儿?光线好!”
他热情得让我有点招架不住。
“我跟你说,我在校外有房子。”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箱子提了起来,完全不给我拒绝的机会,“本来根本不用住宿舍,就是想体验体验集体生活。你想想,大学四年不住宿舍,那能叫上大学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带着一种不太接地气的爽快。
“以后缺什么跟我说啊,我都有,吃的喝的用的,不用客气!”
我轻轻说了声谢谢,从他手里把箱子接过来,没让他真帮我搬上去。
不是不领情,就是觉得——第一天,不太习惯让别人帮太多忙。
四张床位,靠门左侧是陆明,靠窗右侧是江哲,靠门右侧空着,靠窗左侧也空着。
我占了靠窗左侧那个。
刚把箱子挪到桌边,还没拉开椅子坐下,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没有虚掩,直接开了大半。
走进来的男生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衣角松松地扎在深色长裤里。背后背着一个黑色画板包,比他人还宽出一截,看起来不轻,但他背着倒也不显得吃力。
他进门后先停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带着一种不太确定该往哪看的拘谨。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舒服。
“陈骁。”他自我介绍,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美术生。”
他把画板包从肩上卸下来,小心地靠在门边的墙上,动作很轻,像是那里面装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是靠美术特长加分进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炫耀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画得还算过得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之前又轻了一点:“之后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教你。”
我看着他干净的眼神,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最好相处的。
不闹,不深,不冷不热,刚刚好。
可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铜钱碰龟壳。
我余光扫过去,看见陆明抬了一下头。
他的视线从陈骁身上缓缓滑过,没有表情,没有说话,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我看见了——他的唇角极其隐晦地、极其短暂地勾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可我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了然。
像一个人翻书翻到某一页,看见了意料之中的内容,然后不动声色地合上。
我没看懂。
也没往深处想。
后来我才知道,陆明那个表情,是我该早一点看懂的。
302的四个人,算是到齐了。
江哲从包里翻出一大堆东西,薯片、可乐、牛肉干、瓜子,还有几盒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饼干,全摊在中间那张公用桌上,张罗着大家一起吃。他一边拆包装一边念叨:“来来来,都别客气,以后就是一个屋的了,跟一家人一样。”
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客套,他是真这么想的。
陈骁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画具,从画板包里一样一样拿出来——几支铅笔、一块橡皮、一小盒炭笔、一沓速写纸,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收拾完之后他坐回椅子上,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我注意到他偶尔会不经意地往我这边看一眼,目光很快又收回去,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陆明始终守着他那套卦具。龟壳摆在面前正中央,铜钱按某种我看不懂的顺序排列,时而摇一下壳子,铜钱在里面哗啦哗啦响,然后倒出来看正反,再掐着手指算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算到什么的时候会停下来,盯着面前的桌面看几秒,然后缓缓点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神神叨叨的。
谁也近不了他的世界。
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目光从这三个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江哲在分零食,嗓门大得隔壁宿舍可能都听得见。
陈骁在整理画具,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的油画。
陆明在摇他的铜钱,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维度里。
风格完全不搭边。
不算不合群,可也说不上有谁能真正聊到一块儿。
江哲太闹了,热情得让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陆明太深了,深到我暂时不打算去碰。
陈骁又太客气了,客气到我觉得中间还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我就这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风还在吹,窗帘还在晃,远处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可能天快凉了,也可能只是我听习惯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字很少。
“我是顾忆然,计算机系的。刚才在报道处碰到过你,你收拾完了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报道处。
那个排了很长的队、所有人都被晒得没精打采的报道处。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我在那里碰到过谁吗?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记忆里浮上来,不太清晰,但确实存在。
短发,眼睛很亮。
我本来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像一片飘着的叶子,不上不下,不冷不热,找不到一个落下来的理由。
但这条短信递过来的时候,那种漂浮的感觉忽然就轻了一点。
像有人在水面上伸了一根手指。
稳住了。
我低下头,指尖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