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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点亦是起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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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妙魚堪堪赶至星槎岸,上个围追机宜只缺复命,此役已尘埃落定。
她捂着破损翻飞的衣领,只想再见师傅一面。
白发如瀑的仙人垂坐石岸,俯首下瞰众生。
妙魚望向他的眼睛,第一次读懂了他眼中的悲悯。
星槎岸可观众生,战火在天际绵延,咿咿呀呀的娃娃跌落黄土,停下声响;曾以天赋为傲的少年剑碎身折,只剩高昂的头颅被人紧紧护在身下;眼神空洞、呆坐着任由火焰侵蚀的老妇人...
是我们胜了,却胜得惨烈。妖魔诡谲多变,最有望登仙的玄微门大弟子俞林,孤身入星槎海,用尽寿命判算破阵,为众生守得一线生机。
此刻,草木河川、鸟兽虫蛇,凡生灵皆透出盈盈金光,汇聚成细流,丝丝漫向星槎岸,万般变化筑成一魄融入仙身。
功德筑身,羽化登仙。
此刻俞林终于回看她,他打开手心,温润的玉瓶泛出暖暖的光色,飘向妙魚怀中。
天际忽尔布满密云,甘霖将至。
妙魚心中的无由不安不断震颤。
本应登阶的仙人端坐阵心,从前细密的阵法此刻宛如巨大的蛛网,似瀑布从星槎岸泼溅,洒向人间。
方妙魚用尽气力,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就好,她想。
但脚下的阵法却只向俞林攀去,将她拒出阵心,动弹不得。
倏尔甘霖降至,伴随着俞林身体的破碎。
此非成仙后的雨露,而是仙人以身祭天换来的一场福泽。
妙魚清晰地意识到发生的一切,她仰视着这一场仙祭。雨水似乎在头颅内拍打叫嚣,带来阵阵眩晕。
第一滴雨珠落在她的手臂,她终于可以大口地喘气,终于可以向前一步。悲伤还未来得及浸湿双眸,就被雨水替代。
剥夺复杂情感的雨露,足以抚平伤悲。仁慈的仙人,忘了怜悯惦念他的旧人,忘了留给她一丝伤怀。
“师尊…”
仙人的面目早已消散,雨水平息战火,湍流汇聚远方。
残枝消融,新芽复生,伤病祛除。
妇人怀中的婴孩喘过气来;洗去血污的少年终于闭上难阖的双眼;雨水拂去了她的疼痛,带她安然离去...
安济堂内,晒药的弟子愣愣看着发出新枝的药材,头上却接了一个暴栗,
“都还愣着干什么!八长老吩咐了快把病着的都拉出来!”路过的师姐一把拽过他,“真是忙死了还要管你这个呆子!”
正对星槎海方向泄下的阵法,九长老公冶如一站在高台摆弄着手中破损的玉牌,
“看来悬镜秘闻确有其事,转灵回生用上生人倒是...效果不错。”
弟子殿内,本做势渐隐的魂灯,此刻似受惊雨侵袭,四散而灭。
玄微门主眉头紧蹙,不忍闭上双眼。
百年谋断只为今日,俞林却也像其他牺牲在战争中的弟子一般离他而去。未济宗的未来,万不能断在他手上。
窗外小雨淅淅,有渐停之势。
“玄微再传方妙魚求见。”执因堂外,灰衣少女一身狼狈。
“进。”
“归伏林以东魔物已清剿,查检魔气,无再发之势。重伤弟子三人已妥善安置,”
妙魚微微哽咽,“弟子途经星槎岸,眼见师傅俞林以身饲阵,唤一场春雨,身消魂陨。”
堂上所坐乃未济宗六长老,悬镜门门主––费解(xie)。
玄微大弟子乃此战关键,身系玄微未来,他费解虽是战中统领,亦无法定夺什么。
费解微微皱眉,“此事待你修整之后,再报玄微门主,下去吧。”
妙魚颔首领命,手上的净衣诀捏了又捏,却始终未施下。唯一与师傅关系的雨水早在衣上干涸,余下的斑渍与普通泥点又有何区别。
尘已归尘,土已归土,而她该归何处。
在魔王一战中,未济宗三大长老,悬镜门费应、玄微门冷杜薇与窥天门公冶望协力深入破阵,为他宗共剿魔王长寂无灭争取了可能。
而后阵法反噬,为保众人撤退,三位长老以身相挡,大长老费应当场牺牲,二长老冷杜薇与三长老公冶望身受重伤撤离。
冷杜薇深受魔气侵蚀,救治无望,也不愿苟活,当即决定追剿魔王护法,自爆身亡。
唯有公冶望伤势较轻,一直撑到了现在,由最擅医术的八长老看顾。
八长老,乐知门门主俞成因,主战时医治伤员,救济受魔气侵蚀的普通百姓。
这雨一下,他便觉察其中奥妙。吩咐下将伤者都挪至可承甘霖处后,急忙赶至公冶望洞府。
幸而上天眷顾,公冶望身上盘亘不散的魔气终于在雨水的拍打下弱化,消散。
“这雨,是神迹不成?”俞成因抚着长须嘟囔。
魔气虽然消散,但公冶望身上的侵蚀与内伤,并不似普通伤口一遇甘霖便愈合。
“都是命数。”公冶望的喉咙嘶哑颤抖地挤出了几个字。
饶是能祛魔气、长新肉的仙露,也医不了白骨,改不了命数。
“祖父!”墙上少年模样的人利落翻身下来行礼,“俞门主。”
“九长老。”俞成因回礼。这窥天门人个个是前线冲锋的好汉,性格也是各种奇异。
这公冶如一自从在战局中受伤后,就爱化作少年人模样,说是有助于气血上行回流,加快伤势好转。
“看来三长老与九长老有家事要商谈,老朽就先行告退了。”
“祖父,”公冶如一仔细瞧着俞成因走远,将公冶望扶回洞府,“祖父,这雨可不简单。”
“星槎海那位居然用转灵回生祭了自己,铺天盖地的法阵!”公冶如一弯下脖颈,眯着眼,犹如毒蛇瞄准了猎物,“这悬镜在百年前也有过这么一桩。”
“哼,”公冶望嗤笑着,直起身子,“不过丑事一桩。”
“不过,您看这转灵回生,祭上生人的效果可不一般。俞林这阵法消散得毫无痕迹,但这悬镜说不定有留下什么。”
“你可是想这丑事让窥天再犯一次?”公冶斜睨了他一眼。
“怎么会呢祖父,”公冶如一一再放低姿态,“如今时局不稳,公冶一族,乃至未济都还要仰仗您,”
“再者说,失去几个无关紧要的病弱弟子,换得未济稳固,也算是他们报答了宗门。”
“您只管将回生堂交给如一,如一定为祖父谋得生路。”公冶如一轻声向他靠近,祖孙情深,却声藏蛊惑,“饶是生祭败露,也是这悬镜无能,藏不住回生堂。”
公冶望身上虽魔气殆尽,数次回生阵亦让他不似表面虚弱,但始终补足不了根本。大限将至的预感,始终萦绕,这生祭,许真是最后机会。
“也罢,行事上还需多加小心。”公冶望袖间一亮,半块玉牌便落入手中。
“如一定不辜负祖父信任。”
破损的玉牌在公冶如一的手中合二为一,杂乱的刻痕重合蔓延成悬镜二字。有了这块钥匙,回春堂的禁制便尽可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