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Jasperor粉归

1、随笔 前甜后虐

　　“这个位置有人吗？”
　　穆野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青年端着咖啡杯，站在他对面的座位旁。
　　阳光从咖啡馆的落地窗照进来，在青年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影。
　　他的眉眼很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心里安静下来的好看。
　　“没人。”穆野笑了笑，把桌上的书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坐吧。”
　　“谢谢。”青年坐下来，把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医学书籍。
　　穆野瞥了一眼书名，有些意外：“你是医生？”
　　“还在读研。”青年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临床医学，研二了。你呢？”
　　“我啊，做建筑设计的。”穆野合上自己面前的设计稿，似乎有了聊天的兴致，“就在这附近上班，中午没事就过来坐坐。”
　　“建筑设计？”青年歪了歪头，“那应该很有意思吧。能把脑子里想的房子变成真实的房子。”
　　“也没那么有意思，更多时候是在改图纸，甲方一句话，通宵白费。”穆野说着，自己也笑了，“不过我确实喜欢这一行，所以还能坚持坚持。”
　　青年被他的话逗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咖啡馆里其他的人。
　　“我叫沈墨清，很高兴认识你。”青年突然伸出手。
　　穆野愣了一下，随即握住那只手。沈墨清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是温暖的。
　　“穆野。禾白穆，狂野的野。”
　　“穆野。”沈墨清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很好听。”
　　那天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从专业聊到爱好，从爱好聊到过往，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叙旧，没有任何尴尬和不适。
　　沈墨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穆野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去看那双眼睛而感到奇怪。
　　傍晚时分，咖啡馆要打烊了，他们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那加个微信吧。”穆野掏出手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在意。
　　沈墨清点点头，扫码添加好友。穆野看着手机上跳出来的“沈墨清”三个字，心里莫名地涌上一阵喜悦，那种很纯粹的、像小时候得到心仪玩具一样的喜悦。
　　“那我先走了。”沈墨清背上包，回头看了穆野一眼，“下次见。”
　　“下次见。”
　　穆野站在原地，看着沈墨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南城的晚风很温柔，带着初夏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比昨天更好看了一些。
　　那天晚上，穆野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沈墨清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很简单，大部分是分享一些医学相关的文章，偶尔有几张风景照，拍得都很好看。
　　其中一张是在医院走廊拍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画面染成了金色。
　　穆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还没睡？”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沈墨清就回复了：“在看书，你呢？”
　　“睡不着。”
　　“怎么了？”
　　“在想一个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个问号。
　　穆野笑了笑，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在想今天在咖啡馆认识的那个很好看的人。”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穆野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冒失了，万一人家不是，万一自己会错意了，那以后多尴尬。
　　就在他准备发一条“开玩笑的”来圆场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我也在想他。”
　　穆野盯着屏幕上的五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一样，把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没缓过来。
　　从那以后，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有时候在咖啡馆，有时候在穆野公司附近的小公园，有时候沈墨清下了夜班，穆野就去医院门口等他，两个人并肩走很长很长的路，什么话都不说也可以，说什么都可以。
　　穆野发现自己爱上了沈墨清说话时的样子，爱上了他低头看书时垂下来的刘海，爱上了他走路时总是靠左走的小习惯，爱上了他吃到甜食时微微眯起眼睛的表情。
　　他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天雷地火，而是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等到发现的时候，早已长出了小芽。
　　当然在一起的机会来得比想象中要快一些。
　　那天下着雨，穆野去接沈墨清下班。沈墨清从医院大门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穆野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穆野没多想，把伞往沈墨清那边倾了倾，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回走。
　　雨很大，穆野的左肩全湿了，但他没在意，因为他注意到沈墨清的手在发抖。
　　“阿清，你真的没事吗？”穆野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沈墨清的额头。不烫，但有些凉。
　　“真没事。”沈墨清抬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穆野。”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穆野怔住了。雨声很大，但他的心跳声更大，大到让他觉得沈墨清一定能听到。
　　“是。”穆野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沈墨清低下头，穆野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墨清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
　　穆野把伞扔了，伸手抱住了沈墨清。雨水浇在他们身上，但谁都没有动。
　　穆野把下巴抵在沈墨清的肩窝里，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那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阿清，我们在一起吧。”穆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地环住了穆野的腰。
　　那是他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
　　后来穆野才知道，那天沈墨清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脸色那么白，是因为他拿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
　　但沈墨清什么都没说，穆野也什么都没问。
　　热恋期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慢到穆野能记得沈墨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快到一转眼，日历就翻过了好几个月。
　　他们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
　　房子有些旧，但采光很好，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一片梧桐树。
　　穆野把书房布置成两个人的工作区，一边摆着自己的设计台，一边摆着沈墨清的医学书籍。
　　每天早上，穆野会比沈墨清早起半小时，煮好咖啡，煎好鸡蛋。
　　沈墨清起床的时候总是迷迷糊糊的，头发翘起一撮，穆野每次都要帮他按下去，然后亲一下他的额头，这便是“早安吻”
　　“早上好。”穆野说。
　　“早上好。”沈墨清揉着眼睛回答。
　　这样平淡的日常，穆野觉得自己可以过一辈子。
　　周末的时候，他们有时候会窝在家里看电影。沈墨清喜欢看文艺片，穆野喜欢看悬疑片，最后总是折中，看一部文艺悬疑片，两个人都看不太懂，然后就笑着关了电视，做点别的事。
　　“穆野。”有一天晚上，沈墨清躺在穆野腿上，突然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穆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沈墨清。沈墨清的眼睛很亮，但也很暗。
　　“不知道。”穆野说，“但不管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沈墨清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穆野的脸，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物品。
　　“阿清，你今天怎么了？”穆野握住他的手，“怎么突然说这些？”
　　“没什么，就是随便想想。”沈墨清坐起来，“我去洗澡了。”
　　穆野看着沈墨清走进浴室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想，也许是沈墨清最近论文压力大，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那段时间永远不会来了。
　　变化当然是从细微的地方开始的。
　　先是沈墨清开始频繁地拒绝穆野的邀约。
　　以前穆野说想吃什么，沈墨清都会说“好”像永远不会拒绝一样，然后两个人一起去。
　　但渐渐地，沈墨清开始找各种理由推脱。
　　“今天有点累，不想出门。”
　　“实验数据还没整理完，改天吧。”
　　“你先吃，不用等我。”
　　穆野一开始没在意。他知道沈墨清研三了，毕业论文压力大，再加上临床实习，确实很累。
　　他只好在沈墨清回家的时候多准备一些好吃的，偶尔买一束花放在桌上，只想让沈墨清回家的时候心情好一点。
　　但沈墨清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穆野等到凌晨一两点，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阿清，你回来了。”穆野从沙发上站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不用了。”沈墨清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好像随时准备再走，“我在医院吃过了。”
　　“那……进来坐会儿？”
　　“不了，我还有点资料要看。”沈墨清低着头，“你先睡吧，别等我了。”
　　穆野站在原地，看着沈墨清走进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穆野觉得那声音像有千般重的石头，砸在他的心口上，让他感到不安。
　　他开始回想最近发生的事，试图找出问题的根源。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沈墨清对他有什么不满？还是说，沈墨清不爱自已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穆野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走到书房门口，举起手想敲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选择相信沈墨清。如果沈墨清想告诉他，自然会说的。
　　但沈墨清什么都没说。
　　有一天，穆野在整理房间的时候，在沈墨清的书桌上看到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他本不该看的，但那张单子就摊在桌上，上面的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胃部恶性肿瘤，考虑胃癌可能性大，建议进一步检查。”
　　穆野感觉自己心跳的更加猛烈，仿佛要冲击大脑。
　　他拿着那张报告单，手在发抖。他感觉自己现在全身使不上力。
　　他真想冲进沈墨清的办公室问个清楚，但他又怕，怕那个“可能性大”变成确定的答案。
　　那天晚上沈墨清回来的时候，穆野坐在客厅等他。桌上放着那张报告单。
　　“阿清，这是什么？”穆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沈墨清看到那张报告单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穆野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奈。
　　“你看到了。”沈墨清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三个月？”穆野猛地站起来，“你瞒了我三个月？”
　　沈墨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穆野突然发现他瘦了很多，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突出得让人心疼。
　　“进一步检查了吗？”穆野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确诊了吗？”
　　沈墨清沉默了很久，久到穆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确诊了。”沈墨清抬起头，看着穆野的眼睛，“胃癌，中晚期。”
　　穆野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穆野。”沈墨清伸出手，轻轻握住穆野的手，“我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穆野的声音终于出来了，但还是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阿清，你知不知道，你瞒着我，我反而更担心？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你让我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他怕再说，自己会哭出来。
　　沈墨清把穆野拉进怀里，就像那天雨里穆野抱住他一样。
　　这一刻，穆野只是感觉泪水控制不住的往外流。
　　穆野把脸埋在沈墨清的肩窝里，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哭出声。
　　“对不起。”沈墨清的声音很轻很轻，“对不起，阿野。”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沈墨清告诉他，医生说还有治疗的机会，可以手术，可以化疗，虽然预后不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我一定会治的。”沈墨清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穆野信了。他紧紧地抱着沈墨清，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他一样。
　　“阿清，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穆野说，“你要治疗，我就陪你治疗。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你累了，我就背你。我们一起去面对，好不好？”
　　沈墨清点了点头，在黑暗里，穆野看不见他的表情。
　　第四章温柔还在
　　确诊后的那段时间，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
　　沈墨清不再躲着穆野了。他开始按时回家，按时吃饭，虽然吃得很少，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
　　穆野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从清淡的粥到有营养的汤，沈墨清都会尽量吃一些。
　　“今天的汤很好喝。”沈墨清放下勺子，对穆野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穆野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他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沈墨清开始接受化疗。第一次化疗回来的时候，他吐得很厉害，脸色白得像纸。
　　穆野守在旁边，一只手拿着毛巾给他擦汗，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疼吗？”穆野问。
　　“不疼。”沈墨清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恶心而已。”
　　穆野知道他在逞强。化疗的痛苦不是“有点恶心”就能概括的，但沈墨清从来不在他面前喊疼。
　　每次穆野问，他都说还好，然后露出那个让人心碎的笑容。
　　有一天晚上，穆野半夜醒来，发现沈墨清不在身边。
　　他起身去找，看见沈墨清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得像只有骨头一样。
　　“睡不着？”穆野走过去，把外套披在沈墨清身上。
　　“嗯。”沈墨清没有回头，“在想一些事情。”
　　穆野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秋天到了。
　　“穆野。”沈墨清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穆野的心猛地一紧。“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好奇。”沈墨清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一汪清泉，“你会好好活下去吗？”
　　“会！”穆野说，“但你不会不在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面对。”
　　沈墨清笑了，那笑容里有穆野看不懂的东西。
　　“对，我们说好了。”沈墨清把头靠在穆野肩上，“穆野，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穆野伸手搂住沈墨清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夜晚的风是有些凉的，但他觉得怀里的人是暖的，这就够了。
　　化疗的效果并不理想。
　　第三次化疗结束后的复查结果显示，肿瘤没有缩小，反而有了扩散的迹象。
　　主治医生找沈墨清谈了一次话，穆野也在旁边。
　　医生说目前的方案效果不好，可以考虑换一种方案，但预后仍然不乐观。
　　医生用了很多医学术语，穆野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一个词——五年生存率很低。
　　沈墨清很平静地听完了医生的话，然后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穆野走在沈墨清身后。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沈墨清的背影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阿清。”穆野叫住他。
　　沈墨清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们去别的医院看看，去北京，去上海，去国外，总有办法的。”
　　沈墨清慢慢转过身，看着穆野。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穆野想哭。
　　“穆野，我查过文献，也问过导师。这个病，到了这个阶段，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那就不做了吗？”穆野的声音有些急，“你就不想……”
　　“我想。”沈墨清打断他，“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但是穆野，我不想把最后的时光都耗在医院里，耗在化疗、放疗、各种检查上。我想好好过剩下的日子，和你一起。”
　　穆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看着沈墨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好。”穆野最终说，“我们一起过。”
　　从那以后，他们不再谈论病情。
　　沈墨清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把医学书籍一本本地擦干净，整齐地码在箱子里，说要捐给学校的图书馆。
　　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有些捐了，有些留了下来。
　　穆野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人攥紧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在旁边帮忙，偶尔问一句“这个还要吗”，沈墨清就说“不要了”或者“留着吧”。
　　有一天，沈墨清在整理相册的时候翻到了一张照片，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咖啡馆拍的。
　　穆野记得那是他偷偷拍的，沈墨清低头看书，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好看得不像真的。
　　“这张留着。”沈墨清把照片抽出来，放在一边。
　　“其他的呢？”
　　“你帮我收着吧。”沈墨清笑了笑，“万一以后我想看了，你再给我。”
　　穆野点点头，把相册合上，放进抽屉里。
　　他转身的时候，沈墨清从背后抱住了他。
　　沈墨清很少主动抱他，所以这个拥抱让穆野有些意外。
　　沈墨清的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穆野觉得那个拥抱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穆野。”沈墨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我申请了一个外地医院的实习项目，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穆野愣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沈墨清。
　　“多久？”
　　“不一定，可能几个月。”
　　“去哪里？”
　　“……”沈墨清低下头，“我不能说。”
　　“不能说？”穆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沈墨清咬了咬嘴唇，“我不能告诉你具体在哪里。穆野，你别问了好不好？”
　　穆野盯着沈墨清看了很久。他想从沈墨清的脸上找到答案，但沈墨清的表情是温柔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阿清，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墨清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陪你到最后？”
　　沈墨清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的。”沈墨清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穆野，我只是……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为什么？”
　　“因为……”沈墨清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化疗掉头发、吃不下东西、瘦得不成人形……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
　　“我不在乎这些。”穆野握住沈墨清的肩膀，“阿清，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想陪着你。”
　　“可我在乎。”沈墨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穆野，我在乎你看到我的样子。我希望你记住的我，是现在这个样子，而不是……而不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阿清……”
　　“求你了。”沈墨清看着穆野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让我走，好吗？”
　　穆野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的眼睛，里面装着太多的东西
　　——不舍、眷恋、决绝，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他最终点了头。
　　因为他爱沈墨清，所以他不忍心拒绝。
　　因为他爱沈墨清，所以他宁愿自己痛苦，也要成全沈墨清的愿望。
　　因为他爱沈墨清，所以他选择放手，哪怕这放手会让他余生都在后悔中度过。
　　沈墨清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和穆野告白那天一样。
　　穆野站在楼下，看着沈墨清拖着行李箱从楼道里出来。
　　沈墨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衬得他的脸更白了。
　　他走到穆野面前，站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丝落在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沈墨清伸出手，轻轻理了理穆野被风吹乱的头发。
　　“穆野，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穆野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墨清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了。
　　他没有回头。
　　穆野站在原地，看着沈墨清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条老街的尽头。
　　雨越下越大，穆野的衣服全湿了，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偶。
　　他想追上去。他想冲过去把沈墨清拉回来，然后告诉他，别走，留下来，让我陪你到最后。
　　但他没有。
　　因为他答应了沈墨清。
　　他转身，慢慢走上楼，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沈墨清的气味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穆野坐在沈墨清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发了一整天的呆。

　　沈墨清走后的第一个星期，穆野还能正常生活。
　　他去上班，画图纸，开会，和同事吃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全是沈墨清。
　　开会的时候，他会突然想起沈墨清的声音；吃饭的时候，他会想起沈墨清吃得很少的样子；走路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往左靠，那是沈墨清的习惯，他走着走着就学了来。
　　回到家的时候是最难的。
　　玄关还放着沈墨清的拖鞋，鞋柜上还摆着沈墨清常用的那把伞，冰箱上还贴着沈墨清写的便利贴
　　——“记得喝牛奶”。
　　沈墨清走之前把一切都打理好了，像是怕穆野一个人过不好。
　　穆野每天都会给沈墨清发消息，问他好不好，吃了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墨清会回复，但回复得很慢，内容也很简短，总是“挺好的”“吃了”“别担心”。
　　穆野想打电话，但沈墨清总说在忙，不方便接。
　　他想去找沈墨清，但他不知道沈墨清在哪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墨清的回复越来越少，越来越慢。
　　从一开始的一天几次，到一天一次，再到几天一次。
　　穆野发出去的消息像是扔进了深井里，偶尔能听到一声回响，但随着日子，越来越微弱。
　　两个月后的一天，穆野收到了沈墨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穆野，对不起。”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微信也联系不上了。
　　沈墨清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穆野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穆野疯了一样地去找他。
　　他去沈墨清的学校，导师说沈墨清已经办了休学。
　　他去医院，同事说沈墨清已经辞职了。
　　他去沈墨清的老家，家里人说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问了所有能问的人，但没有人知道沈墨清去了哪里。
　　就好像沈墨清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穆野知道沈墨清存在过。
　　因为他记得沈墨清的温度，记得沈墨清的声音，记得沈墨清笑起来的样子，记得沈墨清的一切。
　　这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字，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一样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穆野开始失眠。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和沈墨清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他后悔了。
　　他后悔那天在雨中放手，后悔没有追上去，后悔没有更坚决地拦住沈墨清。
　　他宁愿沈墨清恨他，也要把那个人留下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穆野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穆野收”三个字。
　　但穆野看到那个字迹的瞬间，就知道是谁写的。
　　是沈墨清的字。
　　他的手在发抖。他拿着那封信，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敢拆开。
　　因为他知道，这封信里装着的，可能是他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最终，他还是拆开了。
　　信纸是白色的，很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次。
　　沈墨清的字还是那么好看，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但有些地方笔画有些歪，像是写字的人力气不够了。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穆野：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有些话，面对面是说不出口的，所以我选择写信。信写完了可以改，可以删，可以说得更清楚一些。当面说的话，我怕我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我怕我看着你的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你在咖啡馆画图纸，阳光打在你脸上，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的。我在心里想，这个人真好看。
　　后来你给我发消息，说你在想那个咖啡馆里很好看的人。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我想，我完了，我陷进去了。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我就觉得这一天都值得过。你给我煮咖啡的样子，你画图纸时皱眉的样子，你看电影时偷偷看我的样子，我都记得，全都记得，一个都不会忘。
　　穆野，我多想和你过一辈子。
　　可是老天不给机会。
　　拿到确诊报告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我想了很多事情，想的最多的是你。我在想，该怎么告诉你这个消息，在想你知道了会有多难过，在想我们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
　　我选择了隐瞒。不是不信任你，是太信任你了。我知道你会不顾一切地陪我、照顾我、为我付出一切。但穆野，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可能觉得我很自私。是啊，我很自私。我想让你记住最好的我，而不是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我。我想让你想起我的时候，想到的是那个在咖啡馆里对你笑的我，而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我。
　　治疗了几个月，效果不好。医生说我扩散了，转移了，能做的已经不多了。我不想继续了，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我想把最后的力气用来好好地跟你告别。
　　但告别太难了。
　　我试过很多次，想当面对你说“再见”，但每次看到你的脸，我就说不出口。所以我逃了，趁你不在的时候收拾了东西，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转身离开。
　　穆野，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些。
　　对不起让你为我担心、为我难过。
　　对不起我没能陪你走完这一生。
　　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因为我恨我自己，所以请你别原谅我。
　　但我还希望你不要恨太久。因为呀我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希望你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一个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人。我希望你在很多年以后想起我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而不是伤心的。
　　穆野，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谢谢你让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谢谢你给我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吻、每一句“早上好”和“晚安”。
　　如果有来世，我还想遇见你，和你永远在一起。
　　到时候我就不会再逃了。我会牵着你的手，走完一辈子。
　　好好活着，穆野。
　　替我看遍这个世界的风景，替我听遍这个世界的歌，替我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我爱你
　　对不起，谢谢，再见。
　　沈墨清
　　穆野把信读完的时候，脸上早已全是泪。
　　他把信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哭到喘不上气，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慢慢的他将信重新折好，放进衬衫左边的口袋里，那个贴着心脏的位置。
　　穆野找了很多地方。
　　他去过沈墨清可能去的每一个城市，问过每一个可能知道沈墨清下落的人。
　　但沈墨清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后来穆野才知道，沈墨清走时是在一家小城市的医院里，安静地走了。
　　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床白色的被子和一扇能看到天的窗户。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得知消息的那天，穆野一个人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咖啡馆还在，落地窗还在，阳光还在，只是对面的人不在了。
　　他坐在那个位置，点了一杯沈墨清常喝的拿铁，坐了一整天。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穆野沿着那条街慢慢走，走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那栋楼下。
　　楼还是那栋楼，梧桐树还在，只是那间屋子的灯已经不亮了。
　　穆野上了楼，用钥匙打开了门。
　　房东还没来得及把房子租出去，里面的陈设还是原来的样子。沈墨清的拖鞋还在玄关，沈墨清的牙刷还在卫生间，沈墨清的几本书还在书架上。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人死了。
　　穆野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南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但穆野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如果有来世，我还想遇见你，和你永远在一起。”
　　穆野把信收好，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冷冷清清的光，像沈墨清走的那天晚上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沈墨清说过的一句话：“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当时他说，不管去哪里，他都会找到沈墨清。
　　穆野站在天台的边缘，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了看下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忙着生活。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少了一个人，就空了一大片。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沈墨清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穆野，对不起”。
　　穆野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阿清，我来找你了。”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永远不会有已读回执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城的晚风还是那么温柔，和第一次遇见沈墨清那天一样。
　　他想，真好，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极了某个人的拥抱。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做最后的告别：
　　“阿清，我恨你。我恨你的不辞而别，我恨你的欺骗，我恨你的隐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不舍，有眷恋，有释然，还有一种谁都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向前迈了一步。
　　南城的夜风裹着初夏的气息，吹过空荡荡的天台，吹过那间再也亮不起灯的屋子，吹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吹向远方。
　　街道上有人听见一声闷响，有人惊呼，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有人围了上去。
　　没有人注意到天台上有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对话框。
　　对话框的顶端写着三个字：沈墨清。
　　对话框里只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穆野，对不起。”
　　一条是刚刚发的：“阿清，我来找你了。”
　　手机的旁边，有一封信，被风吹开了一角，最后一行字露在外面：“对不起，谢谢，再见。”
　　还有那隐隐约约的“…我爱你”
　　风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