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荒诞地想笑 私人拍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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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拍卖会的露台没有灯。
这是刻意为之的设计。屋里亮着，出来的人只需要黑暗。沈砚站在栏杆边，右手握着一杯还没有喝的威士忌，侧脸对着城市的夜，听着背后玻璃门里传来的竞价声，像在听一首听不懂的歌。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不是因为金额，是因为人。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表演一种东西——财富，品位，或者一种被称为"品位"的财富。他做不来这个，所以他的社交策略一向是能少出现就少出现。今晚来，是因为一个项目。项目谈成了，谈成的方式有些无聊，对方甚至没有认真还价。沈砚喝了第一杯酒，觉得索然，就出来了。
露台不大。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低着头接电话。
沈砚扫了一眼。男人没有转过来——沈砚走到栏杆边，那通电话依然在继续，声音压得很低，但姿态是绷紧的，一种被什么惹了不快但不打算表露的克制。单肩微微沉了一些，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领带已经松了一点，后颈的弧度在夜色里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沈砚收回视线。
他把酒杯放在栏杆上，俯下身子看夜景。这个城市从这个高度看，全是光，稠密得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低处涌动。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还是会看——不是因为美，是因为安静。威士忌的麦香混着夜风里远处高楼空调外机的嗡鸣，构成一种干燥的、没有温度的背景。
背后那通电话还在继续。沈砚没有主动听，但男人的声音有时会抬高一点，那种被压住但还是泄露的音调——
"……我说了，这个不在这个时间点谈。"
很低，力度压实了，是那种不用提高音量就已经让对方闭嘴的方式。沈砚没有转头，只是侧耳听了一秒，下意识地给这个声音的主人定了个性格：不喜欢解释，不习惯被催，有某种从内部生长出来的骄矜。
他收回耳朵，继续看夜景。
城市在他下面运转，那些光每一个都是某个正在亮着灯工作的人，某辆正在路上跑的车，某件正在发生的事。他有时候会想，这个城市里的人太多了，多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只能看清楚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
然后他听见玻璃门被推开了。
不是轻推。是人群在里面涌动，有人手肘顶到了门，一个突发的冲撞，玻璃门向外大力弹出——
沈砚的反应不慢，他本能向后退，但身后没有足够的空间。门边缘扫过他的手臂，他向侧面踉跄了一步，酒杯险些打翻，而那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几乎同时转过身来，是那种长期保持警觉的身体本能，他转身的同时伸手——
两个人撞在一起。
很结实。
沈砚的后背抵住了栏杆，对方的手本能地扶上来，一只落在他手臂上，一只扶住了他的肩，胸口贴着胸口，中间只剩下两件衬衫的厚度。沈砚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从布料里透过来，比他想象的要高，像是一个长期在高强度状态下运转的身体本有的热度。近到能闻见对方衣领上极淡的冷杉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干洗后残留的、被体温捂了一整晚的布料味道。
对方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角度，沈砚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线条硬的，没有多余的弧度，是那种在某种长期绷紧里定型的轮廓。
三秒。
这个距离保持了三秒，谁都没有先动——不是尴尬，是那种因为突发状况形成的短暂的凝滞，身体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意识也还没有来得及介入。
就在这一秒，沈砚听到了。
不是声音。比声音更直接，更清晰，像某个人站在他脑子里说话，不经过空气，不经过距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跟刚才这一切完全不搭调的语气——
"……手机掉了。"
沈砚没动。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他妈是什么。
眼前这个人，两个人胸口相贴、身体失衡的瞬间，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手机掉了。
不是"这是谁"，不是"对不起"，甚至不是一点应激的慌乱——是：手机掉了。
男人先动了。
他退开一步，低头——手机确实掉在脚边，黑色的机身，屏幕朝下，落地时没有碎，只是屏幕灭了。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那通电话已经断了。他把手机揣进西装口袋，整了整衣领，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道歉。
甚至没有看沈砚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背对着夜色，掏出手机，准备重新拨回那通电话。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还在回响那句话。
"手机掉了。"
三个字，漫不经心，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为淡漠的质地，在那个距离最近、应激最强的时刻，在所有人都会优先处理眼前这个人的时刻，他的意识第一时间飞去的地方是：手机掉了。
沈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走开，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对不起"或者"没关系"这类正常人会说的话。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像在解一道题，但这道题没有方程式，没有已知条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清来路的感觉。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觉得有那么一点，荒诞的想笑。
不是因为那通电话有多好笑。是那个落差——那个撞上来、三秒没有道歉、第一反应是"手机掉了"的人，让他觉得某种东西对上了榫，像一个早就空在那里的地方，被一句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话，轻轻拨了一下。
他没有笑出来。
男人已经重新接通了电话，继续压低声音说话，背对着他，像刚才的三秒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也像沈砚这个人根本不在这里一样。
沈砚收回视线，转过身，把威士忌拿回手里。
他看着夜色，脑子里开始运转的不是刚才完成的项目，也不是明天的日程，而是一个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以及那句莫名其妙的心声。
手机掉了。
他想：这个东西是什么，他以后还能不能听到。
他没想到，他以后会非常、非常想把它关掉。
那天晚上他回到车里，在座位上坐了大约五分钟，没有启动引擎。
他是一个习惯把东西分类的人。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影响，需要怎么处理。三步，然后结束，继续过其他的事情。
但那通电话和那三秒，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什么都没有想清楚。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影响还不明朗，但"怎么处理"这一步，他连起点都找不到——因为他不知道它是什么，它不属于任何他已有的分类。
他让引擎启动，离开了停车场。
车窗外，城市从他身边流过去，全是光。
他决定先给它一个时间窗口。如果这只是一次偶发的异常，它不会再出现了。如果它再出现，他再想怎么处理。
但在那天晚上，在床上，他闭上眼睛，最后在脑子里过的不是明天的日程，而是那一刻那两件衬衫之间的三秒，和那句"手机掉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记这么清楚。
第二天早上，他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顾珩。
查到名字的那一秒，他在电脑前停了三秒，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但他没有关掉那个页面。
顾珩。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两个字现在还不代表任何人，只是一个标签，一个用来标注那通电话和那三秒的占位符。
他不知道的是，从今往后，这个占位符会填满他所有空白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荒诞地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