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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是什么鬼地方 你没说母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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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冉冉发自内心地佩服。
在规则怪谈里生存,靠的不是理论水平,是机智。
理论水平越高死得越快。因为你会忍不住跟自然女辩论。一辩论就进入它们的领域,进入它们的领域就会被它们用更丰富的理论经验打败。正确做法是根本不接招,用魔法打败魔法。
苏甜甜偷偷看了楚青霄好几眼,小声对江冉冉说:“你朋友好高啊,她是模特吗?”
江冉冉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今天才认识的这位姐姐。”
几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泥路越来越软,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四周的黑暗草丛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行,但仔细去看又什么都看不到。
“前面好像有光。”楚青霄忽然说。
江冉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在远处闪烁,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走近了才发现,那光源来自一间歪歪斜斜的小木屋。木屋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屋子前面坐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人?”江冉冉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女人抬起头来。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但她看见江冉冉和楚青霄的时候,还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也是被弄进来的?”女人哑着嗓子问。
江冉冉点点头,在她对面蹲下来。楚青霄则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你是什么罪名?”江冉冉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我说了一句‘我爸妈对我挺好的’。”
江冉冉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说‘妈爸’?”
“没说。”女人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习惯了,顺嘴就出来了。然后那些东西就出现了,说我犯了‘父权语系罪’,把我拖走了。”
江冉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之前喊“我是小三”能活下来纯属运气,但这运气能撑多久她心里也没底。这规则怪谈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迷宫,每条路都写着“此路不通”,但你不走又不行。
“这破地方的规则到底是谁定的?”江冉冉一边走一边抱怨:“不能化妆,不能说父母得说母父,不能看言情小说,不能看女同小说,不能看BL,不能支持乙游,不能反对乙游,不能喜欢男明星,也不能讨厌男明星......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合着就剩下呼吸了呗?不对,呼吸多了是不是也算抢占自然空气?”
楚青霄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说它们到底想要什么?”江冉冉问。
楚青霄难得开了口:“它们想要的是‘正确’。”
“什么正确?”
“它们的正确。”楚青霄的声音很轻,但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不是你的正确,不是我的正确。是它们说了算的正确。你今天符合它们的标准,你就是‘自然女’。明天不符合了,你就是‘敌方坐骑’。标准随时会变,但审判永远不会停。”
江冉冉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我写的那些女强小说里的反派,跟它们比都算讲道理的了。至少我写的反派还有个明确的动机,知道自己要什么。这群东西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光知道什么不要。”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走吧,继续找出口。总不能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待一辈子。”
楚青霄率先迈步,风衣在风中展开,长发被吹到身后。
江冉冉跟在后面,脑子里又自动跳出一句描写——“她的背影决绝而凛然,像是一柄刺向黑暗的——”
她狠狠甩了甩头。
都说了不要性缘脑!
她改了一下,在心里重新默念:“她的背影看起来非常能打,适合当队友。”
嗯,这样应该不会被判违规了。
江冉冉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了。
倒不是因为她找到了什么希望。而是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这破地方的规则就是看你不顺眼,那不管你怎么做都会被找茬。既然如此,那不如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她偏要把父母叫父母。
她偏要写她的小说,管它什么罪不罪的。
大不了再喊一声“我是小三”。
江冉冉越想越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旁边的楚青霄看她忽然开始哼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
身后的女人小声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楚青霄想了想,回答:“大概是又犯病了。”
“什么病?”
“厌女的老毛病。”
江冉冉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听见了啊!再编排我我就把你写进小说里,安排你跟寸头自然女谈恋爱!”
楚青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默默加快了步伐,和江冉冉拉开了一段距离。
江冉冉至今记得那条评论。
“写了一百二十万字的大女主文,女主身边居然还有男军师?这不就是变相给男人高光吗?还说不是厌女?还说不是爱男?作者偷偷藏不住了吧!”
点赞数:三千二。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面煮好的时候,评论区的刷负大队已经把她的文从九点八分砸到了六点三。
罪名如下:女主的军师是男的,没有把所有男性角色写成炮灰,女主没有虐杀男人,女主没有把文中的“父母”改成“母父”,女主沈月棠的封号是“镇北将军”而不是“镇北女将”。
江冉冉当时对着那碗泡面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的女主沈月棠,一个十四岁从军、十八岁挂帅、二十二岁封侯、手握十万边军、在朝堂上给皇帝下马威的女将军,因为身边站了一个会出主意的男军师,因为手下的士兵有很多男人,就被开除了女籍。
她甚至有点想替沈月棠喊冤。
古代行步打仗的士兵,说难听点不就是一堆耗材吗?古装剧都在说:谁谁谁家犯了事,男丁就被发配边疆充军,强行服兵役。
既然是耗材,按照爱女的标准,让这些男人做当耗材的士兵怎么了?难道要将一堆良女抓来,逼她们上阵杀敌,死在战场上才是爱女吗?
而沈月党军中那些女将,都是更高许多级的兵,甚至还能封侯做官。
沈月棠要是知道有人替她委屈成这样,大概会一脚踹翻帅案,拎着那人的领子说一句“本将的军师不用他,难道要用你们这些个庸才吗?”
但沈月棠不知道。沈月棠活在江冉冉的文档里,正写到第四卷第七章,准备率军北征。而江冉冉活在现实里,正被规则怪谈拖进去进行第七轮精神审判。
——
“所以你的沈月棠,真的一个男人都没杀?”
黑暗中,楚青霄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江冉冉翻了个白眼。
“杀了。杀的都是敌军。但她们嫌不够。”
“怎么个不够法?”
“她们希望沈月棠把身边的男军师也杀了,把军中所有男性将领都换成女性,最好再安排一场‘女军血洗兵营’的戏码。说这样才叫真正的女强,才叫真正的解气。”
楚青霄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军中就没人打仗了。”
“可不是嘛!”江冉冉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想的啊!沈月棠的军队里男女比例大概是七比三,这不是我设定的,是那个时代的征兵制度决定的。她能在这种环境下做到主帅的位置,靠的是脑子,不是靠杀光所有男人。杀光了谁给她冲锋陷阵?她自己一个人上去砍十万敌军吗?她就是再能打也砍不过来啊。”
身后跟着的那个女人小声插了一句嘴:“那你可以写她最后把男人都杀了,然后建立纯女性政权......”
“然后呢?”江冉冉头也不回,“纯女性政权建立之后呢?下一代怎么办?无性繁殖吗?我写的是权谋战争文,不是科幻文。”
身后那女人不说话了。
楚青霄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是江冉冉第三次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动,每次都是在快要笑出来的时候硬生生压回去。她忽然觉得楚青霄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一个因为“服美役”被拖进规则怪谈的女人,在这破地方依然保持着精致的衣容和冷静的姿态,像是走进了一场不太满意的晚宴,出于礼貌没有当场离席。
“你那男军师叫什么?”楚青霄问。
“沈渡。”
“也姓沈?”
“对。设定里是沈月棠的远房族兄,从小一起长大的。不是爱情线,纯粹的战友关系。他负责出谋划策,沈月棠负责拍板决策。有几次意见不合,沈月棠当场把他的方案撕了,让他重新写。”江冉冉说着说着语气就激动起来,“这还不够女强?这还不叫大女主?非得把身边所有男人都踩在脚下才算?那叫女强吗?那叫——”
她忽然顿住了。
“叫什么?”楚青霄问。
江冉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那叫心理变态”,但考虑到自己现在身处规则怪谈世界,这话说出来不知道又会被扣上什么帽子。
“叫......用力过猛。”她换了个词。
楚青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泥路两旁的黑暗草丛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密集了。江冉冉注意到,每当她提到沈月棠的名字时,草丛里的动静就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听。
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那些不明生物也在追更吧?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行字。江冉冉凑近了一看,发现是规则怪谈世界的最新告示。
「新增违规行为清单(第七版)」
「1. 创作中安排女性角色与男性角色存在非敌对关系者,判定为“性缘脑”,贬为敌方坐骑。」
「2. 创作中未将男性角色全员设定为反派/炮灰/丑角者,判定为“偷偷藏不住”,贬为敌方坐骑。」
「3. 创作中未使用“母父”“女帝”“媎妹”等规范用字者,判定为“父权语系残留”,贬为敌方坐骑。」
「4. 创作中女主未亲手处决至少一名男性重要角色者,判定为“厌女而不自知”,贬为敌方坐骑。」
「5. 创作中......」
后面的字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楚。
江冉冉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楚青霄站在她旁边,目光从木牌上扫过,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楚青霄。”江冉冉忽然开口。
“嗯。”
“你说,按照这个标准,我这辈子写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够我被贬成敌方坐骑多少回?”
楚青霄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大概够你在这地方住到自然死亡。”
江冉冉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