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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后来(番外)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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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橘的那只小橘猫被取名叫“小橘”。
名字是林时安起的,沈渡没有意见,阎君说这名字起得很有水平——大橘的儿子叫小橘,言简意赅,直白有力,符合阴司一贯的命名传统。欧阳明说阴司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命名传统,阎君说从今天开始有了,欧阳明不再反驳,因为他发现和阎君拌嘴的胜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小橘满两个月的时候,被沈渡带回了城西的事务所。铁门推开的那一刻,小橘从他怀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嗖”地跳下来,跑进了阁楼。林时安跟上去看,发现小橘已经跳上了床,蜷缩在枕头上,用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脸,开始睡觉——和它爸爸一模一样。
“它认床,”林时安说,“不对,认枕头。”
沈渡站在楼梯口,看着枕头上的那团橘色毛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你。”
“怎么又像我?”
“认枕头,”沈渡说,“不是自己的枕头睡不着。上次去酆都办公,你非要把家里的枕头带去,我说那边有,你说不一样。”
林时安的耳朵红了:“那、那是因为酆都的枕头太硬了!”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林时安被笑得恼羞成怒,转身去厨房烧水,沈渡跟着他下楼,两个人在那个小小的、堆满杂物的厨房里并肩站着,等水烧开。小橘在楼上打着呼噜,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灶台上画了一道金线。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又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
小橘很快适应了人间的生活。它白天在事务所里追苍蝇、爬铁皮柜、用爪子拨弄林时安的桃木剑,晚上蜷在林时安和沈渡的枕头中间,呼噜声整夜不停。林时安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脸上压着一只毛茸茸的橘色爪子,轻轻拿开,没过几分钟又压上来。他跟沈渡抱怨,沈渡说:“你忍忍,它还小。”林时安说:“它爸爸也是这样的。”沈渡说:“那你怎么忍了大橘那么多年?”林时安想了想,说:“因为可爱。”沈渡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那你继续忍。”
后来,阎君开始学做双皮奶。
起因是有一天林时安感冒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但店里还有很多订单。沈渡那天在开阴司的季度总结会,走不开。阎君走进店里,穿上围裙,站在蒸锅前,对林时安说:“你指挥,我做。”林时安坐在椅子上,哑着嗓子,一步一步教他——打鸡蛋、加牛奶、放糖、过滤、上锅蒸、控制火候。阎君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每一个步骤都要确认三遍才敢动手。
第一锅蒸出来,表面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林时安尝了一口,说:“太甜了。”阎君第二锅减了糖,又太淡了。第三锅终于差不多了,但奶皮不够厚。阎君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林时安说不用了,这锅留着我自己吃,您先休息一下。阎君端着那锅“奶皮不够厚”的双皮奶,走到槐树下,和欧阳明一起分着吃了。欧阳明说好吃,阎君说不够好,欧阳明说他活了一千多岁连个双皮奶都做不好,阎君说他活了一千多岁从来没做过饭,欧阳明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那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阎君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是那种“谢谢你安慰我”的弧度。
后来,阎君终于做出了完美的双皮奶。那天他端着两碗走进店里,一碗给林时安,一碗给沈渡。林时安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奶皮够厚,甜度刚好,口感细腻——阎君,您可以开店了。”阎君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沈渡也尝了一口,说:“比时安做的好吃。”林时安瞪了他一眼,沈渡面不改色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是他教出来的。”林时安的表情从“你再说一遍”变成了“这还差不多”,阎君看着他们两个,端着空碗走了,边走边说:“年轻人,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后来,欧阳明戒了旱烟。
不是医生说的,是阎君说的。有一天欧阳明在槐树下抽烟,阎君坐在对面,忽然伸手把烟杆拿走了。欧阳明愣了一下,说:“你干嘛?”阎君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欧阳明说:“我都三百多岁了,还怕什么对身体不好?”阎君说:“正因为三百多岁了,才要爱惜。”欧阳明看着他把烟杆收进袖子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阎君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光,就把话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欧阳明没再抽过烟。他改喝茶了,和阎君一起,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槐树下,一人一杯茉莉花茶,喝到中午。偶尔有判官来汇报工作,看到两位老人家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总觉得像是看到了酆都最古老、最安稳的一道风景。
后来,沈渡在阎君座旁边加的那把椅子,林时安真的去坐了。
不是正式的、仪式性的“登位”,而是某一天下午,阎君在正殿接见一个鬼域来使,沈渡坐在阎君座上,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林时安来送下午茶——双皮奶和咖啡,放在沈渡面前的桌案上,然后很自然地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等着沈渡吃完把空碗收走。
鬼域来使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写满了“这是谁”的疑惑。沈渡没有介绍,林时安也没有自我介绍,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沈渡看他时的眼神,和看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
后来这件事传遍了阴司,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那是“副阎君”,有人说那是“阎君的伴侣”,有人说那是“司命之子坐镇阴司,是阴司之福”。林时安听到这些说法,只是笑笑,继续做他的双皮奶。
那把椅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职位,什么身份,什么权力。只是离沈渡最近的位置。仅此而已。
后来,大橘的另外四只小猫也陆续去了新家。三只橘的分别被三个判官领走了,两只花的被欧阳明留下了一只,说是“陪老头子解闷”,另一只送给了阎君,说“你也别闲着”。阎君看着那只花猫,沉默了很久,说:“它叫什么名字?”欧阳明说:“你自己取。”阎君想了想,说:“叫小花。”欧阳明说:“你取名的水平和时安一样烂。”阎君说:“那你有本事自己养。”欧阳明把猫从阎君怀里抱回来,说:“那我自己养,叫招财。”阎君又把猫抱回去,说:“小花好听。”两位老人家站在城隍殿门口,为一只花猫的名字争论了半个时辰,最后猫自己跑了,跑到渡时甜品店,跳上柜台,蹲在大橘旁边,再也不走了。
大橘看了看这只不请自来的花猫,舔了舔它的耳朵,把自己的小鱼干分了一半给它。
林时安看着这一幕,对沈渡说:“它们俩成了。”沈渡说:“像我们?”林时安想了想,说:“不像。大橘比你会表达。”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当天晚上,在阁楼的床上,他把林时安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林时安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但他没有推开,因为沈渡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温热而均匀,像是在说“我不会表达,但你知道的”。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后来,渡时甜品店出了新品——大橘限定款小鱼干拿铁。
灵感来自大橘每天蹲在柜台上吃小鱼干的样子。林时安把小魚干磨成粉,混在咖啡粉里一起萃取,出来的咖啡有一种奇特的咸香味,配上奶泡的甜,意外地好喝。沈渡说这配方太离谱了,林时安说你先尝尝,沈渡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说:“再来一杯。”林时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小鱼干拿铁成了店里的招牌,每天限量三十杯,不到中午就卖完。有判官从外地专程赶来就为了喝一杯,喝不到就蹲在店门口不走,大橘就会走过去,用脑袋拱拱他的手,像是在说“明天早点来”。那判官第二天果然天没亮就来排队了,成了当天第一个喝到小鱼干拿铁的人。他激动得差点哭了,说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咖啡。欧阳明在旁边喝茶,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年轻人,就是没见过世面。”
阎君看了他一眼:“你当年第一次喝到耶加雪菲的时候,不也是这样?”欧阳明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阎君没有拆穿他,只是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
后来,林时安和沈渡回了一趟望月岭。
不是去办事,只是去看看。沈渡把车停在S形弯道边,两个人下了车,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的凹痕还在,树根下面的泥土已经被新的落叶覆盖了,看不出曾经埋过什么东西。林时安蹲下来,用手扒开落叶,露出泥土。他在泥土里摸了一会儿,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一块碎石头,石板的碎片,边缘还残留着半个“安”字。
他把那块碎片握在手心,站起来,看着沈渡。
“它还在这里,”林时安说,“没有被时间冲走。”
沈渡看着他手心里的碎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它不想走。”
林时安没有问“谁不想走”——是石头不想走,还是刻字的人不想走,还是被刻在石头上的那个名字不想走。他知道答案。所有的答案都在沈渡的眼睛里——那双深棕色的、普通的、人间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林时安把碎石装进口袋,拍拍手上的土,走到沈渡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他说,“回店里。下午还有好多订单。”
沈渡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沿着望月岭的山路往下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远处的望月镇炊烟袅袅,近处的稻田已经抽穗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
下山的时候,林时安忽然说了一句:“沈渡,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来这里吗?”
沈渡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起点。不是相遇的起点,是重新开始的起点。”
林时安看着他,在阳光下,在风里,在稻香和槐花香交织的空气中,他的笑容明亮得像一枚刚出炉的铜钱。
“那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你就背我来。”
沈渡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得很高很高,高到眼角都出现了细纹,高到露出了他很少露出的牙齿,高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不是半神之体的那种光,而是一个普通人在被爱的时候才会发出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好,”沈渡说,“背你来。背你回去。一辈子。”
林时安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沈渡的小指。
“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走下望月岭,走过望月镇,走过石桥,走过农田,走到停车的地方。林时安坐进副驾驶,把口袋里的碎石拿出来,放在仪表盘上。沈渡看了那块碎石一眼,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上省道,窗外的风景从山野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城郊的工业区,从工业区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市区。林时安靠着车窗,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一圈,又一圈。
“沈渡,”他闭着眼睛说。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舒芙蕾。那家要排队的。”
“我六点去排队。”
“你六点能起来吗?”
“你叫我。”
“我叫不醒你,你睡得像大橘一样沉。”
“那就让大橘叫我。”
林时安睁开眼,偏头看着沈渡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暖橘色,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好,”林时安笑了,“让大橘叫你。”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高架路,拐进城西的老城区,在巷口停了下来。夕阳已经沉到了楼房的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紫色和暗红色,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大橘蹲在事务所门口,看到他们的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林时安的小腿。
小橘从门缝里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沈渡,抱住他的脚踝,不撒手。
沈渡弯腰把那只小毛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小橘舔了舔他的拇指,然后蜷缩起来,在他的掌心里打起了呼噜。
林时安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不是空气,不是水,不是任何有形有质的东西——是一种温暖的情绪,像蜂蜜一样浓稠、像阳光一样明亮、像红豆双皮奶一样甜。
他走过去,把事务所的铁门推开,铁门发出老旧的嘎吱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回家,”林时安说,“做饭。”
沈渡抱着小橘,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扇门。
大橘走在最后面,等两个人都进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巷口的电线杆上,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展开来。远处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早餐店已经关门了,但门口的炉子上还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很人间。
大橘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门,铁门在它身后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夕阳的最后一道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事务所的木桌上,落在那只缺了口的陶瓷茶杯上,落在林时安和沈渡交握的手上。
那光芒很暖,很淡,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像一句无声的——
“从此以后。”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