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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快到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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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卯时,天还是黑黑的。
有个小叫花子模样的人,从墙上跳下来,低头哎了一下抱着脚,随时捂住嘴巴,留意听院子里面的声音,忍着痛匆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开了,直走到林中,天色蒙蒙亮,他拿出怀里的东西,打开,里面只不过就是一个常见的长命锁,也没有什么别的,不由得失望地想,就这玩意儿又不能吃,兵荒马乱的, 只好看看能否把它卖了。但都在逃荒,谁要买这东西?
他抬头看去,前方逃难的人三三两两,有拖家带口的,有拉着牛车的,他把长命锁收到腰间,往前赶路。
这一年发生了罕见的洪灾,家里都被冲没了,其实他家徒四壁,就是没有洪水,也不过靠打零工为生,饱一餐饥一餐。
洪灾过后,地主家为庆孩子周岁招了许多临时工,他在厨房里干了一天的活,临拿工钱时,硬是说家里丢了东西,是他偷的,不由分说,把他打了一顿赶出来。他气不过,真的跑去那家里偷了东西。
宴席上他们宣称与都城的太师为亲,太师特意送了这初生的婴儿一件贵重物品,神神秘秘地晃了一下,就藏了起来。晚上他埋伏在外面,真的去偷了,不想也就是一个银制的长命锁,也没什么用处,还难以出手,只得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它炼成银子。
他走了一天多,浑身酸痛,又累又饿,往后看,是一户穷苦人家,一个女人背着一个娃,怀里抱着一个娃,还有一个三四岁的跟着,穿着也是一堆补丁,那丈夫时不时打骂妻子两句,往前看,两个老人相互扶持着过河,往左看,有一家子,倒是停下来吃东西,看起来家境不错,起码有饼有饭,只是有两个年青男子,和一个看起来颇为健硕的老者,看起来凶神恶刹的,只怕还没动手,自己这小身板就得遭殃,往右看,也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
咦,那男子只是孤身一人,看起来衣着整齐,背着一个大包裹,从形状来看,里面像是干粮。
前面过了河,有比较多的人,他总得休息,到时找机会下手。
不近不远地跟着那男子,瞄住时机,轻轻地擦身而过,手……
”啊……“他痛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人松了手,他倒在地上,刚从痛感中清醒过来,马上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找到了!归思同,任你跑到天边去,今天不打死你,你不知道爷爷们的厉害,上!“
糟了,那地主家的护院追上来了,他现在浑身疼痛,光是眼前这个汉子他都够受的了,再来几个,怎么跑得了。
今天又得挨打了吗?罢了,该来的,忍忍也就过了。这辈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思同闭上眼睛。却没有感受到疼痛,睁眼,那男子已经夺过护院的棍子,把他们打倒在地,朗声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护院的领头说:”是他偷了我家主人的东西,我们才追他的。“
男子回头看他,思同掏出长命锁丢到地上,气恼道:”我本来没有偷,你们不付我工钱,诬陷我偷东西,我就偷给你们看,谁稀罕你们这破玩意。你们之前已经打过我了,还弄坏了我家祖传的宝贝,这笔帐怎么说?“
那群人见思同手中拿着一个撕破的孩儿肚兜,大声笑:“你这么大的人,还用这玩意,还敢说是宝贝……”
话音未落,每个人都挨了一棍,那男子打人的速度极快,众人都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正恐惧间,那男子用棍子指着护院的头:“你们欠他的工钱,和打他的医药费,是要自己拿出来,还是我来搜?”
那头头见势不好,只得不情不愿地掏了一些铜板出来,放到地上。
男子拿着棍子的手一偏,挑起那长命锁,连同棍子一起丢还给护院:”这事就此了结,若是再来滋扰,休怪庞某人不客气。“
护院和家丁们起身,慌不迭跑了。
思同正想逃跑,却被那男子抓住,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哎呀。“思同刚喊了一句痛,发现男子已经把他脱臼的胳膊接好了,又从包裹里拿出药,给他包扎伤口,说:”这瓶是外用,擦到伤口上,这瓶内用,一天服一次,饭后服。“
包扎完,男子站起来,捡起刚刚地上的铜板,又从自己包裹里面拿出一个小长形袋子,放在地上,重新打包好大包裹,递给他,说:”这里有些盘缠和干粮,你可不要再去偷了,你的身体这样,又兼这种年头,得罪别人,打死你,也就一拳头的事。“
说罢,他提起地上的长形袋子甩到肩上,转身离去。
思同愣了愣,才打开那包裹看,里面有几件衣裳,有一小袋银子铜板,还有一袋干粮。
当天,那男子都发现思同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又不上前来,又不离开,他坐下思同就坐下,走路思同就跟着走路,睡觉也是抱着包裹倚在树边睡,但他有点动静就马上睁开眼,立即背上包裹跟着他走。
那男子脚下用力,疾走几步,忽然借力跳上大树,利用树技,连跳几下,眨眼不见了踪影。
思同慌了,抱着包裹跑了一大段路,却不见那男子,正天旋地转、焦虑地摔倒在地时,一回头那男子站在他面前。
”你跟着我做什么?“
思同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你……你给我这些东西,我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如果被人抢了偷了,岂不是白费了。“
”那你待如何?“
”你去都城对吧?我也是去都城找亲戚,既然同路,不如一并同行,也……也相互有个照应。“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都城?”
“你只告诉我,你是也不是?”
“我是。”
“大哥,”思同换成方言:“听你口音,我也是明溪人,我们是老乡,又一起去都城,同行也是方便之事,一来,是顺路,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二来,你也当是帮我。”
思同天资聪颖,只是听他和那几个人讲了几句话,反复回忆学习,竟然能模仿得七八分像。
那男子倒也不追究,想了想,见思同瘦骨嶙峋,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几块囊肿伤口,想来一路也是吃了不少苦,既然同路,也无所谓,便说:“行吧,但我去投亲,走路很快,你未必跟得上我。”
“我会跟上你的。”思同抢着说:“我叫归思同,未请教大哥名字?”
“庞鸿。”
两人便结伴同行。
说是结伴,其实都是思同在追着庞鸿。
庞鸿体力甚好,一天能快速走八、九个时辰,其他时间,只吃些思同递过来的干粮和稍做休息,有合适的地方,他便去打些零工赚点钱,思同则去别人家帮佣,赚了点盘缠便继续赶路。
这天要路过一座山丘,庞鸿三下两下就爬上山,走了几步,发觉思同未跟上来,回身去找,见思同刚刚爬到半山,不慎滑落,手上血迹被尘土掩没,又咬牙努力快速爬上来。
庞鸿伸手抓住他肩膀捞上来,他也不出声,又赶紧跟上去。
庞鸿见他灰头土脸,问:“我是去都城投亲的,只怕迟了那亲戚离开,你如果身体不适,又不赶时间,倒也不必一路跟着我,不如就此别过……”
思同只说:“你不必理会我,只管按你的来,我自然会跟上你的。”
庞鸿见思同脸色坚决,便不再啰嗦,转身又走。
到得一个小镇子,思同见他卖艺辛苦,偶尔买点肉又让给思同,自己光啃馒头,在帮佣时,见这户人家大办宴席,有许多好食材,便偷了一点鲍鱼,藏在袖里想带出来给庞鸿,不想被人发现,打了出来,恰好遇到庞鸿来接他,见他因偷东西被打,不便说什么,只一昧护着他,自己倒被打得鼻青脸肿。
晚上,思同帮他擦伤口时,庞鸿才说:“思同,你如果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
思同知他误会,不便解释,只是暗自流泪。
如此过了十来天,这天,天色未亮,庞鸿又开始赶路,走了约两三个时辰,听到前面有流水声,俯下身去喝了口水、洗了把脸,招呼思同道:“有河水。” 这才忽然觉得后面没了声音,回身看,思同晕倒在路上。
思同迷迷糊糊中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庞鸿背上,正在过河。
一动,庞鸿便站住说:“别动,小心摔着。”
思同不动了:“我没事,我太重了,放我下来吧。”
“一点都不重,你再睡一会,马上就到了。”
“到哪里?”
“前面村庄有大夫,你病了。”
“我不去,我没事,我没病,我们去赶路吧。你不是还要找你的亲戚吗?迟了万一他走了呢。”
“你身体都烫成这样了,一定要先去看大夫。”
“看什么大夫,大夫都是骗人的,都是乱花钱。我好了,我不去!”
虽然这样讲,庞鸿还是问到村民药铺的地点。
那大夫一见思同的模样,立即挥手:“死人不要往我这里搬。”
“你才死了!”思同虽然病弱,还是立马回嘴:“大哥,我们走。”
庞鸿也是心下不快:“他还活着,大夫,他只是病了,烦请大夫帮忙看看。”
“不用看了,这一路多少病,我见多了,赶紧带走,别坏了我这……”他没说下去,因为庞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还是请大夫帮忙看看,开些药。”
大夫只得帮思同把脉,嘴里嘀咕着:“浪费时间浪费钱,反正不中用了。”
“大夫,他还小,医者父母心,求你救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大夫仔细把了把脉,皱起眉头,瞧了一下思同,和庞鸿说:“你随我进去问问我父亲。”
庞鸿便让思同先等,自己和大夫进去,不多时和一个老人出来,认真地看了看思同,拿起前面大夫的处方,提笔改了几处,大夫便去抓药。
可是吃了药也没见好,接下来两天,思同病情愈重,只觉得身体昏昏沉沉,庞鸿也开始频繁地停下来休息,想必就是为了迁就他的病情。
到了晚上,庞鸿去捕了鱼,烧起火,一边烧水煮药,一边给他揉搓手脚,想让他舒服些。
思同看着他忙前忙后,喂他吃了饭,又端了药进来,扶他起来喝。
思同半躺在他身上,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庞大哥,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别胡说,你只管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我。”
穿过树林,到了另一个小村庄,庞鸿跟一户农家借宿下来,伺候思同吃了点东西,又吃了药,看思同睡着,打听了一下药铺位置,便出去了。
买完东西,看了一下剩下的三两个铜板,转身去帮人砍柴、搬东西,回去时已经夜深,听见思同在里面大哭: “庞大哥!庞大哥!”
推门进去,见他摔到地上,在房间里面大哭大闹。
庞鸿赶紧跑过去抱他:“我在!不要怕!”
思同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我快死了,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不会不会!”
“你骗我!你就是要跑掉!”
“我不跑,我哪里也不去。”
“我不信,你发誓!”
庞鸿半跪在地上对天发誓:“我庞鸿对天发誓!我永远不离开你!如有违誓,教我不得好……”
思同扑上去捂住他的嘴,趴到他肩膀上失声痛哭,啜泣良久,才慢慢安静下来,被庞鸿抱到床上,又猛地一把抓住庞鸿:“庞大哥,你不要丢下我。”
“我不丢下你,我一辈子都不离开你。”
“我病了怎么办?”
“我给你找大夫!”
“我一辈子都好不了怎么办?”
“我养你一辈子!”
思同止住了啜泣,抓住庞鸿的手慢慢躺了下去。
庞鸿往他嘴里塞了点什么:“大夫说了,吃这些药,须好好休息,渐渐就会好起来了。”
思同点头嚼了几口,原来庞鸿是出去买人参。
这沿途没什么大药铺,他又没多少钱,走了许久,才央得人买得一些边角料回来。
第二天醒来,发现庞鸿的手被他枕了一个晚上,人也只能打坐着休息。见他醒来,才抽出手说:“我去做饭,你先洗脸。”
两人又继续赶路,到了一处山林,庞鸿出去打鸟打鱼,回来,见思同在捡柴,他身体还很虚弱,踉踉跄跄地,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
“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我想帮你,我不要拖累你。”
“我们是兄弟,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他让思同坐下,从怀里掏出食物:“你先吃这个,一会还要吃药。”
又把思同捡回来的木柴堆起来烧火、烤鱼:“大夫说你很快就好了。但你要听话,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思同知道他在骗自己,只是不愿意他操心,假装笑道:“那可好了,我好了,就帮你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好。”
庞鸿看了一眼远山,心下犯愁。
那日大夫带他进去见了父亲,详说了一下病。
那父亲一头鹤发,倒是问得很细,又出来把脉,回去和庞鸿说:“实话实说,他这已经没了半条命了,药石也无灵了,你既然兄弟情深,非要治他,只好试试一个偏方。但这方子有个麻烦之处,须得配着五克人参一起喝上十天,十天后,不须吃药,但每天要吃上二两人参,连吃三个月,如此,还要看他的造化。”
大夫说:“我看你们穿着打扮也不是有钱人家,每天二两人参,连吃三个月,哪里能够。何况就是这么做了,也未必能行。”
“多谢大夫,我如今有这些钱,请尽量帮我看看,能配多少人参。”
那大夫配了药和人参交给庞鸿,大夫的父亲说:“可怜你兄弟也是年轻,从这往西走五百里,是昆山,山上有人参,只是毒蛇猛兽出没。就是最有经验的猎户,也未必能保证一定能挖到。你尽管去试试吧。”
这天晚上在郊外住宿,庞鸿拿杂草树叶铺了地铺,让思同睡下,自己去一旁用石头围起来,烧个小火堆,方才躺下。
思同小睡了一会,忽然惊醒,转身一摸,庞鸿不在身边,顿时慌了神,起来一看,庞鸿的包裹不在了,里面的干粮和衣服倒还在。
想是他把自己丢下了。
夜色如水。
素未平生,为他看病,庞鸿已经把钱都花光了,又把值钱的行李都留给他了,做到这样,也没什么好指责的了。
思同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无声地哭了一会,用力擦干眼泪,拿了行李便走。
夜晚很冷,他走了一段时间,只觉得浑身无力、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便倒下了。
他在摇晃中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庞鸿背上,正在行路。
“大哥?”
“醒了?饿了吗?快了,过了这个山头,就有东西吃了。”
思同搂紧他:“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说什么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昨日遇见个猎户,甚是好心,昨晚带我上山挖人参,虽然人参没挖到多少,但找到了一些奇珍异草,待今日卖了,就有钱给你买人参了。”
其实昨晚挖的人参很小,药吃完后,每日要供二两人参,目前还没着落,眼下只得先哄着思同,再做打算。
思同隔了很久才说:“对不起,我拿走你的东西,你不怀疑我偷你的东西吗?”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的,怎么能叫偷呢。当时你睡着了,你一向睡不好,我再叫醒你,你更睡不着了。”
思同头倚在庞鸿脖子上。
庞鸿感觉到脖子上有冰凉的水滴进来:“痛吗?坚持一下,马上到了。你好好把药吃了,很快就会好的。”
思同摇摇头:“我不痛,你注意安全。”
凌晨有雾,思同看到庞鸿的脸被刮红的,知道山上很冷。
“哥哥,我其实是云溪人,不是明溪人。”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妈妈是云溪人,你的口音我一听就知道了。”
“那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思同听了,安心地趴在他背上。
不一会,又问:“哥,我会死吗?”
“不会。”
“嗯。”思同睡了一会,忽然又醒了,说:“哥,如果我死了,你能把我埋到你家院子里吗?”
“胡说八道,大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终于起了作用,思同看上去果然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也能自己走动一段路程了。
这日又到了一个农庄,庞鸿在郊外安顿下来,让思同先躺下休息,自己进村庄去找活干,把东西卖了,又去搬东西,把所有的钱买了点人参,回来的路上,看到卖鸡的小贩,想起思同最近没什么营养,但自己手头所剩无几,买不了什么,只将就买了点碎肉。
拿了东西欲走,忽然路上风尘起,有人尖叫。
原来是一支商旅横冲直撞,路人四处奔逃,有个小女孩在路中间哭,庞鸿飞身上前,把小女孩抱到一旁,刚站稳,左手伸手,正好接着那骑马汉子的一鞭。
那大汉不料庞鸿只手就能接住,喝道:“呦还敢反抗,穷臭小子,看我不收拾你。”一鞭过来,庞鸿闪过,见那商旅行李满满,散出一股药材味。
小女孩的妈妈哭着上来抱走小女孩。
那大汉正欲再收拾庞鸿,旁边有人驾马上前,喝:“别多事,走!”
“便宜你了!”大汉喝。
这帮人便走了。
晚上,庞鸿看着思同把药喝下,听得远处有声音,过去看。
竟然是白天那商旅,似是办完了事,赶路就驻扎在山边。
庞鸿看着他们停下来烧火、做饭、喝酒、吵闹……声音平静下来了,才回房,见思同在睡觉,摇醒他问:“思同,我们现在赶路你可以吗?”
思同睡意朦胧中马上爬起来:“好。”
庞鸿给他穿好衣服,包紧,把包袱递给他:“一会我们出去,你在后面跟着我,我对付一些人,你直接上马,知道怎么上马吗?马的这边有一个马蹬,你左脚踩上去,右脚跨身上马,双手抓紧缰绳,双腿夹紧,马儿跑的时候有上下浮动,你不要对抗,跟着马儿的节奏上上下下,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就趴下去抱紧,我会很快跟上来的,知道吗?”
思同点头,也没有问哪来的马。
庞鸿拉着他出去,到商旅那,把其他的马绳捆住,把刚刚挑好的一匹马牵出来,低声说:“一会如果我打起来,你不要理我,赶紧上马,往那个方向跑,我会追上你。”又掏出一把小刀给他:”如果有什么事,拿这个保命。“
叮嘱完,他悄悄进去帐篷那边,黑夜中思同看不清晰,只看到庞鸿的身影走进帐篷,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内心忐忑不安,只是不断念佛,不多时,忽然有人在他后面喝:“什么人?”
那人抓住思同的包裹:”偷马贼!“
这声音把帐篷里面的人也吵醒了。
思同紧紧抱着包裹不肯放,又听到帐篷那有许多声响,似乎庞鸿与他们打将起来,内心焦急不安,却不肯放弃,只是紧紧抓住包裹不放,对那人又推又打,那人力气却极大,把包裹抢过去。情急之下,思同想起那把小刀,拔出来乱挥舞,那人被割伤,包裹又被思同抢回去,大怒,冲着思同的头正要打下来。
有人从后面抓住那人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举到半空,向后甩出去,正好把追上来的人悉数撞倒。
庞鸿把思同扶上马,一手把一个大包裹放到马背上,回身两脚踢翻追上来的人,疾走两步,跳上马,一扬鞭,马儿奔驰起来。
跑着跑着,思同忽然说:“哥,走那边那条路,慢一点走。”
庞鸿不解,也听他的,不多时,思同又说:“我们走那边的路,要快点。”
这样跑了一夜,思同一会要快一会要慢,到了日上三竿,思同才叫停下来。
已经没人追上他们了。
庞鸿把思同扶下来坐在河边,打开昨晚夺来的包裹,里面赫然是上百颗人参,大大小小。里面还有一包碎银。庞鸿掂了掂,把碎银塞进腰间,拿出一根人参递给思同,另外的都倒到一个包裹里,包好,挂到马腹上。
他看着远方,山和水一片宁静:“你在这休息一会,我去去就来。”
他捡了柴火回来,见思同仿他的作法,搭了个烧鱼的架子,下面铺好柴火,喂好了马,正在割草作马儿的备粮,于是烧起火,烤鱼和瓜果,烤完,递给思同,再架起另一条鱼。
这才坐下来吃饭,思同把烤好的鱼塞到他嘴边。
“接下来,药不用吃了之后,每天吃二两人参。你记得这个包袱不能丢。”
思同看着他,点点头,又给他喂了口鱼。
吃完饭,两人上马赶路。
三天后,到了一个市集,庞鸿让思同在一旁等着,自己去一间铺子里面,出来时有人跟着,拉了个小车厢,绑到庞鸿的马身上。
庞鸿把包裹都放进车厢,这才转身,把思同抱上车,自己驾着马车,又停在一家店前。
思同掀起窗帘,从薄纱后看着庞鸿和对方讲了什么,两人进店,庞鸿出来,上车掀开门帘,把一个厚披风给思同披上结好,又铺好被褥子,才扶着思同坐下:“快入冬,我们接下来要赶很长时间的路,得备好东西。”
他又采购了一些吃的用的,放到车厢里面,最后到了一家大夫那,大夫上车帮思同把了脉,说没甚大碍,开了药,两人这才上路。
有了马车和备货,行程舒坦了许多,不必到处打猎摘瓜果,晚上睡觉也不必留意野兽。
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庞鸿休息的时候,思同就准备吃的、看着行李。
这天思同在车里收拾东西,庞鸿的小包裹滑落,滚出一支笛子。
思同问:”大哥,你会吹笛?“
庞鸿接过来,苦笑:“这是我妈妈的笛子,她以前一直想教我,但我觉得这种东西不痛快,不肯学,也学不会,现在,想学也学不了了。”
思同拿起笛子,轻轻吹了一下:“声音很好听呢,你教我吧?”
庞鸿打开包袱,层层展开,最里面是一本乐谱:“我也只知皮毛,当时我母亲教我,我都不耐烦听,只是一知半解。这是宫商角徽羽,乐谱上是这样的,你看……”
思同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庞鸿惊讶地看着他:”跟我妈妈吹的有点像。“
”真的吗?我再学学。“
自此,每天思同按那本书练习,庞鸿驾车时他就吹笛给他听。
这日思同见外面月光皎洁,便掀开车帘看月光,又拿笛子出来吹。
吹到《秋思》时,惊觉庞鸿潸然落泪。
庞鸿反而笑了:“贤弟你果然天资过人,这首曲子是我母亲最爱,你刚刚吹的时候,我想起有一年中秋,我母亲准备了好吃的东西,让我拜月娘,说月娘会保佑我平安健康,今晚月光如斯,那年那景,却再不能够……”
他絮絮叨叨,讲了许多过去的故事,思同只是依在他身后,听他讲。
“大哥,你去都城见你亲戚,打算做什么呢?”
“我去都城投亲,我亲戚从军,我大概是跟他从军。你呢?你为何孤身一人去都城?”
”我……我从小就不知道父母。“
原来思同从小就被抛弃,被一个好心的老奶奶收留,老奶奶没了之后,他只能靠乞讨和给大户人家打零工为生。
“但是老奶奶告诉我,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穿的是这样的衣服,推测我的父母应该是都城人士,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也许是迫不得已,抛弃了我。”
“所以你要去都城找你的父母?”
思同苦笑:“这么长时间,无凭无据的,我已经不指望找到什么。只是生计所迫,想离开原来的地方,到外面谋生而已。”
只是遇到庞鸿后,这个到外面,变成到都城。
“大哥,你武功高强,是从哪里学师?”
“我家祖上曾经是将军,后来兵败,从此家境没落,可是家里一直严格要求,我自幼便力气、精力异于常人,我母亲虽不会武,却常年看我父亲练功习武,虽然是逃难到南方,也完好地保存着我家的武功秘籍,从小严格要求,冬练三伏夏练三九,熟读兵书,希望将来也能报效祖国,以洗刷以前的耻辱……”
“你这么厉害,将来一定是个很棒的将军。”
庞鸿笑了:“将军就不敢想了。其实,我有点想去了解一下当年我父亲的故事,为什么兵败之后,朝廷就似乎完全遗忘了我们。就是兵败,也是牺牲了,一点抚恤都没有么?你去都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从小就是孤儿,我又瘦弱,在村里被人欺负,我就想着要争气,要去大的地方,要出人头地,到时我一定让那些欺负我的人好好看看。”
“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思同看着他:“是的,那些都不重要了。哥,你驾车一天了,先休息一下,我吹笛子给你听可好?”
“好。”
庞鸿便躺下,看思同吹笛,忽然伸手去把他的脉:“你现在脉搏正常了,再继续吃那些人参,到了都城,应该就可痊愈了。”
思同见他说得认真,心下一动,垂眼点头。
庞鸿倒不知道思同为何突然娇羞,只是看着思同脸上、身上的伤疤和脓肿在这些时日休养中已经慢慢结痂掉落,底下,是一张清秀可人的面孔。